電話鈴聲還在固執地響著。
陳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陸明川懸在接聽鍵上方的手上。那根食指微微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辦公室里只有電流的微弱嗡鳴,和窗外逐漸亮起的天光交織在一起。
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冷風。
沈昭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份文件袋放在桌角,轉身就走。她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落地干脆,像是怕驚擾什么,又像是早已習慣不留下痕跡。
陸明川低頭看了眼那份材料,終于收回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換。
“你去吧。”他說,“別在辦公室耗著。”
陳驍點點頭,拿起檔案袋,轉身離開。走廊燈光打在他肩線上,戰術背心的輪廓清晰可見。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
資料室的燈已經亮了兩個小時。
陳驍坐在桌前,把檔案袋里的尸檢報告抽出來。封面朝上,一只藍色的機器貓正咧嘴笑著,胸前別著一枚微型警徽,右口袋露出半截紙條,上面印著一串數字。
他還沒來得及翻頁,門就被猛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者站在門口,臉色陰沉,手里攥著另一份相同的報告。他大步走進來,腳步很重,呼吸急促,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封面上。
“這就是你們交的正式文書?”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沈昭是瘋了還是你縱著她?這東西能進法院卷宗?能作為公訴依據?”
陳驍沒有動,也沒有抬頭。他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報告邊緣,確認裝訂線是否完整。
“趙主任。”他終于開口,“您來得正好。”
“正好?”對方冷笑,“我剛從法醫系統上傳通道退回這份報告,編號09872,理由是'格式嚴重違規'。你們知不知道,這種涂鴉式文檔連初審都過不了?”
陳驍這才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在業內以嚴謹著稱的男人。他記得三年前的一樁命案,這位主任曾因一頁簽字遺漏否決整組證據鏈,導致嫌疑人當庭釋放。那時他就知道,這人信的不是結果,是程序。
“這不是涂鴉。”陳驍說,“是結構化數據嵌入。”
趙主任皺眉。“你說什么?”
陳驍翻開第二頁。
右下角,機器貓的尾巴卷著一行極小的字符:“SWIFT_881207”。他指著那串字:“這是跨境匯款識別碼,對應環保集團在列支敦士登的離岸賬戶。”
第三頁,花邊狀的波浪線并非裝飾。陳驍遞過放大鏡:“每個波峰間距不同,代表摩爾斯變體編碼,解出來是銀行流水序號。”
趙主任接過放大鏡,瞇眼細看。手指慢慢滑過紙面,停在第七頁。
那里,機器貓掏出一扇門,門框刻著三個數字: 12。
“1988加12。”陳驍說,“賬戶激活密鑰。林晚秋在市政檔案庫里找到的變更記錄,就是這組數字第一次出現在工程撥款單上的時間。”
趙主任沉默了幾秒,忽然抬眼:“你們早就設計好了?”
“她設計的。”陳驍糾正,“我只是負責讓這份報告通過您的審核。”
趙主任盯著他,眼神復雜。“所以你們拿我的簽名當掩護?讓我替兩個違規操作的人背書?”
“您簽的是真實尸檢結論。”陳驍語氣平穩,“每一項死因分析、毒理檢測、組織切片結果,全都符合標準流程。只是呈現方式……超出了模板。”
“超出了模板?”趙主任聲音陡然提高,“這根本不是模板問題!這是司法文書的嚴肅性!”
“可真正的犯罪網絡也早就超出常規了。”陳驍翻開最后一頁,“周慕云用六百個空殼公司洗錢,用死亡賬戶轉移資產,用核廢料桶威脅全城。我們如果還拘泥于紅頭文件的字號和行距,那才是對正義的背叛。”
趙主任沒說話。他低頭再看封面,這次看得更久。
那只機器貓依舊笑著,眼睛圓而亮,仿佛真能從四次元口袋里掏出答案。
“你知道我為什么討厭卡通嗎?”他忽然說,“因為它們總讓人以為,問題可以一鍵解決,惡人會當場認罪,真相會自動浮現。”
“但我們都知道不是。”陳驍接道,“所以她畫它,是因為只有在這種時候,人才愿意多看一眼。”
空氣靜了一瞬。
趙主任緩緩合上報告,抱在懷里。
“我會重新提交系統。”他說,“但下次——不要再玩這種把戲。”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頓了頓。
“還有。”他背對著陳驍,“告訴沈昭,下回要是再拿哆啦A夢當圖表,至少把顏色調成黑白。”
門關上了。
陳驍坐回椅子,望著桌面。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報告封面上,那只機器貓的眼睛反著光,像真的在注視著他。
他伸手,輕輕撫過那張紙。
---
中午十二點十七分,技術科送來掃描歸檔回執。
陳驍打開電子版,逐頁檢查加密索引是否完整。系統后臺已自動識別所有圖形標記,并生成對應數據庫鏈接。資金流向圖譜正在同步更新,八十七個關聯賬戶中,已有六十三個被凍結。
他正準備關閉頁面,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在第十四頁邊緣,原本應該是一圈裝飾性的齒輪圖案,現在卻少了一個齒。
他放大圖像。
那個缺口的位置,恰好與機器貓左耳后方的一顆痣對齊。而在原始稿中,那顆痣并不存在。
他立刻調出沈昭昨晚提交的原始文件版本對比。
不一樣。
不是打印誤差,也不是掃描偏移。這是一個新增的修改點,且未經報備流程。
陳驍站起身,直奔法醫中心。
走廊燈光均勻鋪展,腳步聲在瓷磚上清晰可聞。他走得很快,但頭腦異常清醒。
推開門時,解剖室沒人。
工作臺上放著一臺老式掃描儀,連接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正運行一段圖像加密程序。進度條停在97%,下方標注:“嵌入指令:觸發條件——賬戶1988 12登錄嘗試”。
他盯著那行字,心跳加快。
這不是歸檔修正。
這是陷阱設置。
只要有人試圖訪問那個瑞士賬戶,無論使用何種身份驗證方式,系統都會自動反向追蹤IP地址,并釋放預設病毒包,鎖定操作終端位置。
他立刻撥通沈昭電話。
無人接聽。
他又打給值班護士。
“沈法醫半小時前離開的,說去檔案館送補充材料。”
陳驍轉身就走。
下樓時,他摸到戰術腰帶上那支鋼筆還在。他握緊它,像是握住某種確認。
走出大樓,陽光刺眼。
街對面,那家常去的便利店亮著燈,老板娘正在擺貨。玻璃門半開,蒸騰的熱氣裹著食物香味飄出來。
他邁步穿過馬路。
就在他踏上人行道的一瞬,店內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金屬碰撞,又像是電路短路。
他腳步未停,反而加快。
便利店的招牌燈閃了一下,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