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頂的風帶著洗劍池殘留的凜冽劍意和云海的濕氣,卷過陳長安布滿新舊劍痕的瘦削身軀。他掌心那枚青金色的劍幣懸浮著,溫潤的靈光在云瀾劍尊冰冷目光的注視下,竟無半分黯淡。那名重傷的外門弟子死死攥著另一枚劍幣,如同攥著溺水時的浮木,激動得渾身顫抖,望向陳長安的眼神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敬。
“此幣…可值幾許靈石?”
陳長安嘶啞的聲音在寂靜中回蕩,帶著一種疲憊卻又異常銳利的穿透力。這問題,輕飄飄,卻又重逾萬鈞!它如同無形的鉤索,瞬間將崖頂所有人的目光,從劍幣本身,拉扯到了其背后所代表的…價值尺度之上!
定價權!
他陳長安,一個根基盡毀、剛從洗劍池地獄爬出來的礦奴,竟在聽潮劍閣的絕巔之上,在劍尊云瀾的面前,悍然問出了這關乎未來宗門資源格局、權力分配的核心問題!
洛驚鴻清冷的眸子里,探究的光芒如同實質。他清晰地看到,陳長安問出這句話時,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也沒有面對絕頂威壓的恐懼,只有一種深陷泥沼者抓住繩索后的疲憊決絕,以及眼底深處那團冰冷的、燃燒著算計的火焰。
云瀾的目光終于從那枚青金劍幣上移開,如同移開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他那雙蘊藏萬載星河的眼眸,重新恢復了亙古的漠然,沒有回答陳長安的問題,甚至沒有再看那名外門弟子一眼。他只是淡淡地掃過洛驚鴻:
“驚鴻。”
“此子,交予你。”
“劍幣一事,由你處置。”
“莫要…損了劍閣根基。”
話音落,云瀾的身影如同融入虛空的幻影,無聲無息地淡化、消失。那籠罩崖頂的浩瀚威壓也隨之消散,翻涌的云海重新合攏,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夢。
壓力驟去,陳長安身體一晃,一口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噴出!暗紅的血塊濺在冰冷的青黑池巖上,觸目驚心。強行壓制傷勢、在劍尊威壓下保持意志,幾乎耗盡了他洗練后剛剛凝聚的一絲元氣。他劇烈地咳嗽著,靠著池壁緩緩滑坐在地,臉色慘白如金紙。
洛驚鴻并未立刻上前。他靜靜地站在原地,青袍在風中微動,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規,反復丈量著陳長安此刻的狀態——那破敗不堪卻又蘊藏奇異生機的軀殼,那強弩之末卻依舊不肯熄滅的眼神,以及…那枚靜靜懸浮、散發著穩定靈光的青金劍幣。
師尊的“處置”,二字重如千鈞。是監視?是研究?是榨取價值?還是…默認其存在?
“洛…洛師兄!”那名外門弟子掙扎著爬過來,將手中緊攥的劍幣高高捧起,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此幣…此幣神效!弟子…弟子愿以全部身家…換…換師兄多賜幾枚!”他眼中充滿了對力量的渴望和對這小小劍幣的狂熱。
洛驚鴻的目光終于落在那枚劍幣上,又掃過外門弟子胸口那道被劍幣之力暫時穩住、不再惡化的猙獰爪痕。他沉默片刻,清冷的聲音響起:“此幣,從何而來?”
“回稟師兄!”外門弟子立刻恭敬回答,帶著劫后余生的興奮,“是這位…這位師兄所賜!”他指向癱坐在地、氣息奄奄的陳長安,眼神中充滿敬畏,“弟子剛得此幣,便覺體內散亂劍元被收束歸攏,劍傷受其滋養,血流頓緩!連本命飛劍之哀鳴都平息了幾分!雖不及靈丹妙藥立竿見影,但…但勝在溫養根基,潤物無聲!且…且其中蘊含一絲劍意,與弟子所修劍訣隱隱相合,感悟良多!”
洛驚鴻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這印證了他的觀察。劍幣的價值,不在于瞬間爆發的磅礴靈力,而在于其精純、契合、潤物無聲的滋養與對劍意的微妙啟迪。對于資源匱乏、根基不穩的外門弟子和雜役而言,此物…簡直是量身定做的階梯!
“你叫什么名字?所屬何峰?”洛驚鴻問道。
“弟子趙鐵柱!屬…屬‘礪鋒峰’外門雜役院!”趙鐵柱連忙回答,臉上帶著一絲卑微和期待。礪鋒峰,正是劍閣中負責礦石采集、粗胚鍛造等粗重活計的底層所在,弟子多為資質普通或出身貧寒者。
洛驚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走到陳長安面前,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再次搭上陳長安的肩膀。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純、更加柔和的劍意緩緩渡入,如同清冽的溪流,幫助陳長安梳理著體內紊亂的氣息,壓制枯血痕的余痛。
“能走嗎?”洛驚鴻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
陳長安艱難地點點頭,借著洛驚鴻渡來的力量,強撐著站起。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劍痕,劇痛鉆心,但泉源印在胸口沉穩脈動,掌心劍幣的溫潤力量也源源不斷滋養著枯竭的經脈,讓他不至于立刻倒下。
洛驚鴻不再言語,轉身引路。陳長安咬著牙,一步一挪地跟上。趙鐵柱猶豫了一下,看著陳長安踉蹌的背影,又看看手中那枚救命的劍幣,一咬牙,也顧不得自己的傷勢,連忙小跑著追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跟在陳長安側后方,似乎隨時準備攙扶。
三人沉默地穿行在云海籠罩的山道間。聽潮劍閣的宗門氣象逐漸展露。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仙樂繚繞,只有古樸厚重的石階、歷經風雨的殿宇、以及無處不在的、或凌厲或圓融的劍意烙印。路上遇到的弟子,無論是氣息深沉的內門精英,還是行色匆匆的外門雜役,見到洛驚鴻,無不恭敬行禮,目光中帶著敬畏。而當他們的視線掃過洛驚鴻身后那個衣衫襤褸、滿身劍痕、氣息虛弱如同凡人的陳長安,以及旁邊那個同樣狼狽、卻緊緊攥著一枚奇異青金幣、眼神狂熱的外門弟子趙鐵柱時,無不露出驚詫、好奇、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陳長安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對抗身體的劇痛和維持意識的清醒上。深陷的眼窩里,那雙眸子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飛速記錄著沿途所見——不同區域靈氣的稀薄與濃郁、殿宇的分布、弟子的等級與狀態、資源流轉的隱約痕跡…
終于,他們來到一片相對偏僻的山坳。這里靈氣明顯稀薄許多,建筑也顯得粗糙簡陋,巨大的打鐵聲、礦石碰撞聲、粗重的號子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汗味、金屬灼燒味和煤煙氣息。這里便是礪鋒峰雜役院,劍閣龐大基石中最不起眼、卻也最不可或缺的底層。
洛驚鴻在一間由巨大原石壘砌、門口掛著簡陋“礪鋒雜役丙院”木牌的院落前停下。院門敞開著,里面是一個巨大的露天石坪,幾十個穿著粗布短褂、汗流浹背的雜役弟子正在揮汗如雨地捶打著礦石粗胚,或是搬運著沉重的礦簍。一個身材矮壯、滿臉橫肉、腰間別著皮鞭的監工頭目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呵斥著。
看到洛驚鴻,那監工頭目臉上的橫肉瞬間僵住,隨即堆起諂媚到極致的笑容,連滾帶爬地沖過來:“哎喲!洛師叔!您…您老人家怎么大駕光臨這腌臜地方了?小的王二麻子給您磕頭了!”說著就要往下跪。
洛驚鴻袍袖微拂,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他下跪的動作。“不必。”他聲音平淡,指向身后的陳長安,“此人,名陳長安。暫安置你處養傷。所需用度…”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長安,“由他自行解決。”
王二麻子一愣,小眼睛飛快地在陳長安那破布般的衣衫、滿身猙獰劍痕和虛弱不堪的狀態上掃過,臉上諂媚的笑容瞬間變得有些僵硬和為難。一個廢人?還要自行解決用度?這不是甩包袱嗎?
“洛師叔…這…這不合規矩啊…”王二麻子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道,“咱們雜役院…都是要干活的…這…這位兄弟這樣子…”
洛驚鴻的目光淡淡掃過他:“規矩?”他并未多說,但那平靜的目光卻讓王二麻子瞬間汗毛倒豎,如同被無形的劍鋒抵住了喉嚨!
“是!是!小的明白了!明白了!”王二麻子冷汗涔涔,連忙點頭哈腰,“這位陳…陳兄弟!以后就住這丙院!小的親自安排!保管…保管他養好傷!”他一邊說,一邊惡狠狠地瞪了旁邊幾個探頭探腦看熱鬧的雜役一眼:“看什么看!還不滾去干活!”
洛驚鴻不再理會王二麻子,轉向陳長安,清冷的眸子直視著他深陷的眼窩:“傷愈之前,留在此處。劍幣之事…”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旁邊一直緊跟著、眼神熱切的趙鐵柱,“好自為之。”
留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洛驚鴻青袍微動,身形化作一道淡淡流光,瞬息間便消失在云海山道深處。
洛驚鴻一走,王二麻子臉上的諂媚瞬間消失,只剩下兇戾和煩躁。他斜睨著搖搖欲墜的陳長安,如同看一堆礙事的垃圾:“呸!晦氣!來人!把他拖到最里面那個破柴房去!看著就煩!”
兩個膀大腰圓的雜役立刻應聲上前,粗魯地架起陳長安的胳膊就要拖走。
“慢著!”一個急切的聲音響起!趙鐵柱猛地沖上前,攔在陳長安身前,對著王二麻子急切道:“王頭兒!使不得!這位陳師兄…他…他…”
“他什么他!”王二麻子不耐煩地一揮手,“一個半死不活的廢物!洛師叔都說了讓他‘自行解決’!老子沒把他扔出去喂狼就是開恩了!滾開!”他抬腳就要踹開趙鐵柱。
“王頭兒!你看!”趙鐵柱情急之下,猛地攤開手掌!那枚青金色的劍幣在昏暗的石坪光線下,散發著溫潤而堅韌的靈光!
“嗯?”王二麻子的小眼睛瞬間被那靈光吸引!他雖然只是個雜役頭目,修為低微,但對靈氣波動并不陌生!這枚小小的錢幣上散發的靈氣,精純、穩定,帶著一種獨特的鋒銳感,絕非尋常靈石碎屑可比!
“這…這是什么?”王二麻子貪婪地盯著劍幣,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劍幣!是陳師兄鑄的劍幣!”趙鐵柱連忙道,聲音帶著激動,“能滋養劍元!穩住傷勢!感悟劍意!神效無比!王頭兒,我方才被妖猿重創,就是靠這劍幣才穩住傷勢逃回來的!陳師兄他…他不是廢物!他是…他是能鑄寶的高人!”
趙鐵柱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石坪上炸開!所有正在干活的雜役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震驚、好奇、貪婪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趙鐵柱掌心那枚小小的青金劍幣上!
能滋養劍元?穩住傷勢?感悟劍意?!
這對資源匱乏、常年掙扎在溫飽線上的雜役弟子而言,簡直是夢寐以求的神物!
王二麻子臉上的兇戾瞬間被巨大的貪婪取代!他一把推開趙鐵柱,湊到陳長安面前,油膩的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哎喲!陳…陳大師!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老受累了!受累了!”他轉頭對著那兩個架著陳長安的雜役厲聲呵斥:“還不快松手!扶陳大師去最好的單間!不!去我隔壁那間!快!”
陳長安被半扶半架著,深陷的眼窩掃過石坪上那一雙雙充滿渴望、貪婪、甚至狂熱的眼睛,最后落在王二麻子那張諂媚與貪婪交織的臉上。他沾血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勾勒出一個冰冷而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費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趙鐵柱,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遍整個石坪:
“他…需要…五枚…劍幣…療傷…”
“一枚…劍幣…”
陳長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石坪上堆積如山的劣質礦石、簡陋的打鐵爐、雜役們手中磨損的礦鎬…
“換…同等重量的…厭靈青銅礦…精煉…提純…”
“或…十斤…精鐵粗胚…”
死寂。
石坪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爐火燃燒的噼啪聲。
所有雜役弟子的眼睛都亮得如同餓狼!厭靈青銅礦?精鐵粗胚?這些是他們每天累死累活挖礦打鐵就能弄到的東西!而一枚能滋養劍元、感悟劍意的神奇劍幣…只需要這些?!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所有人!
王二麻子更是激動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他仿佛看到了一座由劍幣堆砌的金山!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換!換!陳大師!您說怎么換就怎么換!小的這就給您準備最好的礦石!最好的爐子!最好的…”
陳長安疲憊地閉上眼,靠在攙扶他的雜役身上,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的意識卻異常清醒。
第一步,成了。
在這聽潮劍閣的最底層,在這礪鋒峰雜役丙院,他陳長安,用一枚小小的劍幣,撬開了第一塊…鑄就錢山的基石。
而這一切,都被不遠處一棟石屋的陰影里,一雙清冷而復雜的眸子,盡收眼底。洛驚鴻并未真正離去。他隱在暗處,看著石坪上那瞬間被點燃的狂熱,看著陳長安那虛弱卻掌控全局的姿態,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照著爐火與貪婪交織的光芒,如同靜水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