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亡靈低語與熔心祭壇
幽綠色的“目光”如同漂浮的鬼火,在洞開的石門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無聲搖曳、匯聚,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幾乎連成一片幽綠的光海。那令人牙酸的、骨骼與干皮摩擦的“沙沙”聲,匯成一股沉悶壓抑的低鳴,如同無數蟲豸在朽木中爬行,灌滿了整個門戶通道,也狠狠攥緊了鳳夕瑤的心臟。
上百,不,恐怕有數百個眼眶燃燒著幽綠火焰的干癟“人形”,邁著僵硬而整齊的步伐,從“熔城”深處的黑暗中走出。它們身上的古老服飾碎片,在照明珠的光芒下反射出暗淡的金屬色澤,手中銹蝕的武器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沒有嘶吼,沒有咆哮,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以及那數百道冰冷、漠然、充滿了純粹死亡與惡意的幽綠“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死死鎖定在門外的兩人身上。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巒,轟然壓下。鳳夕瑤只覺得呼吸困難,手腳冰涼,連握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這絕非她之前遭遇的任何妖獸或修士可比,這是一種源于生命本能的、對“死亡”本身具現化存在的恐懼。
“是‘熔城守尸’。”許煌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依舊沉穩,卻帶著一絲凝重,“以秘法炮制、灌注了地火煞氣與怨念的古代戰死者遺骸,守護陵寢或禁地。它們早已失去神智,只憑殘留的殺戮本能和地火煞氣驅動,不懼傷痛,不畏死亡,力大無窮,且爪牙和武器上可能帶有地火劇毒和蝕魂詛咒。小心,不要被它們近身,尤其不要被那些幽綠鬼火沾染。”
他話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幾十個熔城守尸,已經跨過了石門門檻,踏入通道之中!它們的動作驟然加快,不再是蹣跚挪步,而是以一種怪異的、關節反折的迅猛姿態,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朝著許煌和鳳夕瑤猛撲過來!手中銹蝕的兵器,帶著撕裂空氣的嗚咽,狠狠斬下、刺來!
“退!”
許煌低喝,不退反進!他身形如鬼魅般前沖,避開數道劈斬,同時右手并指如劍,指尖那縷灰黑與暗金交織的奇異氣息驟然凝聚,化作一道尺許長、顏色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奇異劍刃!
這一次,他并非動用純粹的歸墟劍氣,而是催動了體內那剛剛形成的、與地火心炎達成微妙平衡的新生力量!劍刃劃過空氣,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同時凍結靈魂和焚燒肉身的矛盾氣息!
“嗤!嗤!嗤!”
劍刃如同熱刀切油,精準地劃過幾只沖在最前面的熔城守尸脖頸、關節等要害。沒有金鐵交鳴,也沒有骨骼碎裂的聲響。被劍刃劃過之處,守尸那干癟堅韌的灰黑色皮膚和骨骼,如同被瞬間“抹去”了一部分,切口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同被高溫灼燒后又急速凍結的焦黑與灰敗交織的狀態!那眼眶中的幽綠鬼火劇烈搖曳,隨即“噗”的一聲熄滅!守尸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如同被抽去提線的木偶,轟然倒地,散落成一堆焦黑的枯骨和破爛的布片,再無動靜。
一擊斃敵!這融合了歸墟死寂與地火心炎一絲特性的新力量,對這群依賴地火煞氣和怨念存在的亡靈,似乎有著超乎想象的克制力!
然而,守尸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它們似乎沒有恐懼的概念。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踩著同伴的“尸體”涌上!更多的銹蝕兵器,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更麻煩的是,這些守尸眼眶中的幽綠鬼火,竟能自行離體,化作一道道細小的、如同毒蛇般的綠色火線,悄無聲息地射向兩人,速度快得驚人,且軌跡刁鉆!
鳳夕瑤在許煌沖出的瞬間,也動了。她知道自己的力量面對這些鬼東西可能效果有限,但絕不能成為許煌的拖累。煙羅步全力施展,身形在狹窄的通道中化作一道飄忽不定的殘影,險之又險地避開幾道劈砍和綠色火線的偷襲。手中短劍灌注所剩無幾的離火靈力,劍鋒赤紅,狠狠刺向一只守尸的眼眶——那里似乎是它們除了關節外的另一處要害。
“叮!”短劍刺中守尸眼眶邊緣的骨骼,發出一聲輕響,竟只留下一個白點!反震之力讓鳳夕瑤手臂發麻。而那只守尸似乎被激怒,另一只干枯的爪子帶著腥風,猛地抓向她的咽喉!同時,眼眶中又是一道綠色火線綻放而出,直取她面門!
前后夾擊!鳳夕瑤瞳孔驟縮,想要閃避已來不及!她甚至能聞到那爪子上傳來的、令人作嘔的焦臭和**氣息!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嗡!”
一直沉寂、只是被動防御的懷中黑色骨片,突然再次傳來悸動!這一次,并非指向某個方向,而是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帶著煌煌威嚴的、仿佛能鎮壓一切陰邪的奇異力場,瞬間籠罩了鳳夕瑤全身!
那抓向咽喉的枯爪,在觸及這無形力場的瞬間,如同碰到了燒紅的烙鐵,猛地一顫,動作遲滯了剎那!而那道射向面門的綠色火線,更是如同雪遇驕陽,在力場邊緣便“滋滋”作響,迅速黯淡、消散!
趁此機會,鳳夕瑤腳下急錯,煙羅步再變,險險避開了咽喉要害,只是肩膀被那遲滯的枯爪劃開了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她不敢戀戰,立刻抽身后退,與許煌重新匯合。
“骨片能克制它們!”鳳夕瑤急聲道。
許煌也注意到了剛才的異狀,眼中精光一閃。“好!跟緊我,以骨片氣息為屏障,我們沖進去!不能在這里被它們圍死!”
他不再保留,體內那新生力量瘋狂運轉,指尖奇異劍刃光芒大盛,舞動間,灰黑與暗金的光影交織,如同死神的鐮刀,所過之處,熔城守尸成片倒下,被那奇異力量徹底“湮滅”生機。但守尸的數量實在太多,而且似乎源源不斷從門戶深處涌出,他們推進的速度極其緩慢。
鳳夕瑤緊跟在許煌身后,將骨片緊緊貼在胸口,全力催動其散發出的那股無形鎮壓力場。力場籠罩范圍大約只有她身周三尺,但卻如同一道移動的、令亡靈畏懼的屏障。凡是進入這個范圍的熔城守尸,動作都會變得遲滯、僵硬,眼眶中的幽綠鬼火也會劇烈波動、黯淡,攻擊威力大減。這給了鳳夕瑤喘息和輔助攻擊的機會,她配合著許煌,專門撿漏,攻擊那些被力場影響、行動不便的守尸關節或眼眶,雖然效率不如許煌,但也大大減輕了他的壓力。
兩人一攻一守,配合逐漸默契,如同尖刀,緩慢卻堅定地,朝著洞開的石門內部,那黑暗的“熔城”深處突進。
然而,越往深處,守尸的實力似乎也在變強。開始出現一些體型更加高大、身上殘存服飾更加華麗、眼眶中幽綠鬼火顏色也更深、甚至帶著一絲暗紅色的“精英”守尸。這些精英守尸的力量、速度、以及那綠色火線的威力都更強,對骨片力場的抗性也明顯增加。許煌對付起來,也開始感到吃力,臉色更加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消耗巨大。
更要命的是,隨著他們深入,周圍的環境也發生了變化。
通道變得異常寬闊,兩側是高聳的、雕刻著各種詭異生物和祭祀場景的黑色石柱。地面上的石板,紋路也變得更加復雜,隱約構成一個巨大的、覆蓋了整個通道地面的陣法圖案。空氣中那股混合香料、金屬和的氣味,濃郁得幾乎化不開,令人頭暈目眩。
而最讓兩人心悸的是,耳邊開始響起一陣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低語聲。
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語言,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怨恨、瘋狂,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求?仿佛有無數亡魂,被禁錮在這片土地,歷經無盡歲月的煎熬,它們的殘念混合著地火煞氣,形成了這種無孔不入的精神污染,不斷試圖鉆入兩人的腦海,侵蝕他們的神智,引誘他們沉淪、同化。
“堅守心神!不要被這些‘亡靈低語’影響!”許煌低吼一聲,聲音中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眉心那點被暗金光暈包裹的幽光急閃,散發出更加冰冷的氣息,抵御著那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襲。
鳳夕瑤也感到一陣陣心煩意亂,眼前時不時閃過一些破碎的、血腥的、充滿祭祀和毀滅的幻象。懷中的骨片持續散發著溫潤的鎮壓氣息,幫助她穩定心神,但那低語聲仿佛能穿透一切防御,直抵靈魂深處,讓她越來越難以集中精神。
戰斗變得越發艱難。不僅要應對源源不斷、越來越強的熔城守尸的圍攻,還要分心抵御那無處不在、越來越清晰的“亡靈低語”的精神侵蝕。兩人的速度越來越慢,許煌身上又添了幾道新的傷口,鳳夕瑤更是幾次險象環生,靈力幾乎耗盡,全靠骨片和意志力在支撐。
“這樣下去不行!”許煌一劍逼退幾只精英守尸,喘息著對鳳夕瑤道,“必須找到這‘亡靈低語’的源頭,或者這陣法、祭祀的核心,將其破壞或干擾!否則我們會被活活耗死在這里!”
鳳夕瑤艱難地點點頭,目光掃過四周。那些雕刻著詭異圖案的石柱,地面上的復雜陣法紋路,還有空氣中那越來越濃的、仿佛源自某個方向的奇異香料氣味……這一切,似乎都指向這“熔城”的更深處。
“往那邊走!”鳳夕瑤指向通道深處,一個隱約有暗紅色光芒透出、且低語聲和香料氣味似乎都更加濃郁的岔路口,“那里……感覺不對勁!”
許煌也感覺到了,毫不猶豫:“走!”
兩人不再與涌來的守尸過多糾纏,許煌爆發全力,奇異劍刃橫掃,暫時清出一小片空地,然后拉著鳳夕瑤,朝著那個岔路口疾沖而去!
身后的守尸發出無聲的嘶吼(如果那干癟的喉嚨還能發出聲音的話),蜂擁追來。但那岔路口似乎有著某種無形的界限,當兩人沖入其中后,追擊的守尸在路口邊緣停了下來,眼眶中的幽綠鬼火劇烈跳動,充滿了不甘和……一絲畏懼?它們徘徊在路口,卻不再踏入,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兩人消失的方向。
岔路后面,是一條更加狹窄、傾斜向上的甬道。甬道兩壁不再是巖石,而是一種暗紅色的、仿佛用熔巖混合某種特殊材料澆鑄而成的光滑墻面,墻上同樣刻滿了細密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符文。暗紅色的光芒,正是從甬道深處透出,伴隨著更加濃郁、幾乎讓人窒息的奇異香料氣味,以及那如同潮水般涌來的、更加清晰、更加瘋狂的“亡靈低語”!
低語聲不再破碎,而是開始匯聚成一些模糊的、卻能勉強理解的音節和短語,反復在兩人腦海中回蕩:
“……偉大的熔心……永恒的祭祀……”
“……血肉為柴……魂靈為引……”
“……打破囚籠……迎接吾主……”
“……歸來……歸來……”
聲音充滿了蠱惑、瘋狂,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誠和渴望。
鳳夕瑤只覺得頭痛欲裂,識海如同被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攢刺。懷中的骨片瘋狂震動,散發出更加熾烈的溫潤光芒,卻似乎也只能勉強護住她的靈臺一絲清明。許煌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眉心幽光急閃,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有血絲滲出,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
但他們沒有退路。身后的守尸雖然未追來,但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條。只能向前!
兩人咬著牙,互相攙扶著,沿著這充滿詭異紅光和恐怖低語的傾斜甬道,一步步向上走去。
甬道似乎沒有盡頭。每走一步,那“亡靈低語”的沖擊就更強一分,那香料的氣味就更濃一分,那暗紅的光芒就更刺眼一分。鳳夕瑤感覺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仿佛隨時會被那無盡的低語和瘋狂所吞噬,化作這“熔城”中又一個渾渾噩噩的亡靈。
就在她幾乎要支撐不住,意識即將渙散的剎那——
前方豁然開朗!
甬道的盡頭,連接著一個巨大無比的、半球形的穹頂空間!
這里的景象,讓早已被各種詭異景象沖擊得近乎麻木的兩人,也瞬間屏住了呼吸,瞳孔驟縮,心神俱震!
這是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壯觀而又恐怖到極致的“祭壇”!
整個穹頂空間,高達數百丈,直徑更是難以估量,仿佛將整座山腹都掏空了。空間的四壁和穹頂,完全由一種暗紅色、近乎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熔巖又似某種生物甲殼的奇異物質構成,內部有暗紅色的、如同血液般的光暈在緩緩流動、脈動,散發出照亮整個空間的、妖異而壓抑的光芒。
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由同樣的暗紅色物質構成的、形似綻放蓮臺(或者說,是某種巨大生物內臟)的恐怖祭壇!祭壇分作數層,層層疊疊向上收縮,每一層邊緣,都“生長”著無數粗大的、如同血管或觸手般的暗紅色肉須,深深扎入四周的巖壁和地面,仿佛整個祭壇與這片大地、與這地火熔城,都是一個活著的、巨大的、難以名狀的整體!
而在祭壇的最頂端,蓮心位置,懸浮著一團直徑超過十丈的、不斷翻滾、扭曲、變幻著形態的、暗金色的……“火焰”?不,那絕非普通的火焰!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如液態流淌,時而如氣態升騰,時而凝聚成無數痛苦哀嚎的面孔,時而又散開成一片璀璨的、卻充滿不祥的星云!它散發出的,并非單純的熱量,而是一種更加本源、更加狂暴、更加扭曲的……“存在”本身的氣息!仿佛是所有地火精華、無數亡魂怨念、以及某種更加古老、更加邪惡的意志,混合、發酵、變異后形成的……“怪物”!
這,才是真正的“地火熔心”?或者說,是這“熔城”祭祀的核心,是那“亡靈低語”的源頭,是這一切詭異和恐怖的……心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祭壇的周圍,那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跪伏著無數身影!
那些身影,不再是外面那種干癟的守尸,而是一個個……保持著完整人形、甚至衣著相對完好的“人”!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穿著與守尸類似的古老服飾,大多華麗莊重,似乎是祭司、貴族或戰士。他們的身體并未干癟,皮膚甚至保留著生前的光澤,只是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如同玉石般的灰白色,冰冷僵硬。他們全都保持著朝祭壇頂端那團暗金色“怪物”跪拜、祈禱的姿勢,頭顱低垂,雙手合十,表情凝固在一種極致的虔誠、狂熱,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痛苦之中!
他們的眼眶中,沒有幽綠的鬼火,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但鳳夕瑤和許煌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從那無數跪拜的“玉尸”身上,正源源不斷地散發出更加清晰、更加瘋狂、匯聚成洪流的“亡靈低語”!正是這些“玉尸”殘留的魂念和執念,混合著祭壇核心那暗金色“怪物”的力量,形成了那充斥整個熔城、侵蝕人心智的恐怖精神污染!
而在祭壇的最底層,靠近許煌和鳳夕瑤所在的入口方向,他們看到了更加觸目驚心的一幕——
那里,堆積著小山般的、早已化作白骨的骸骨!骸骨形態各異,有人類,也有許多奇形怪狀、難以辨認的物種。而在白骨堆旁,還有幾個巨大的、暗紅色的、如同熔巖凝固而成的“池子”,池子邊緣刻滿了更加詭異邪異的符文。池子中,此刻并非空的,而是翻涌著粘稠的、暗紅色的、散發著濃烈血腥和奇異香料氣味的……“液體”!仿佛是血液、熔巖和某種邪惡煉金產物的混合體!
這里,就是進行“血祭”的場所!那些白骨,那些“血池”,無聲地訴說著這座“熔城”在湮滅于歷史之前,曾進行過何等規模、何等殘酷的祭祀!
而祭壇頂端那團暗金色的、扭曲的“怪物”,仿佛感應到了“新鮮”生靈的闖入,翻滾得更加劇烈了!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暴戾、充滿了無盡貪婪和毀滅**的恐怖意念,如同實質的觸手,猛地從那團“怪物”中探出,跨越空間,狠狠朝著剛剛踏入這穹頂祭壇空間的許煌和鳳夕瑤,纏繞而來!
這一次,不僅僅是精神沖擊!那意念中,竟夾雜著實質的、暗金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詭異火焰流,帶著焚燒靈魂、吞噬生機的恐怖威能!
真正的、來自這“熔城”核心、來自那暗金色“怪物”的、致命的攻擊,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