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巡查隊
沙啞的男聲在院門外回蕩,驚醒了屋檐下打盹的小灰。它猛地豎起耳朵,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咽,站起身,沖著院門方向齜了齜牙,卻沒敢像往常一樣撲過去狂吠。動物的本能,讓它感受到了門外來者身上散發出的、不同尋常的氣息——不是邱美婷那種溫和的山野氣息,而是帶著鐵與血的、刻意收斂卻依舊凌厲的煞氣。
胡其溪靠坐在床頭,按在床沿內側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不是因為緊張,而是體內冰火之力的微瀾牽動了痛楚。他面色蒼白,眼神卻沉靜如古井寒潭,銳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門,落在那幾個自稱“巡查隊”的不速之客身上。
煉氣七層,煉氣六層,煉氣五層,還有一個……半步筑基。四人,站位松散,卻隱隱成合圍之勢,封鎖了院門和兩側可能逃遁的路線。訓練有素,絕非散兵游勇。
青嵐鎮巡查隊?他記得邱美婷提過,青嵐鎮只是一個依托坊市和礦點形成的小型聚集地,由幾個散修頭目和本地家族共同維持秩序,從無什么正式的“巡查隊”。這四人氣息沉凝,步伐一致,倒更像是宗門或家族派出的、執行特定任務的精銳。
他們為何而來?黑煞三兇的事?還是……黑風坳的異動?或者,與他這個“天降流光”有關?
心思電轉間,門外再次傳來那沙啞的聲音,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我等例行公事,詢問近日山中異狀,還請主人家行個方便,莫要讓我等為難。”
小灰的嗚咽聲更大了,爪子焦躁地刨著地面。
胡其溪目光微移,瞥了一眼窗外日頭。邱美婷去山澗采藥,按慣例,午后方歸。不能讓他們進來,更不能讓他們在此久留,等她回來撞上。
他緩緩吸了口氣,壓下胸口的悶痛,指尖稍稍用力,床板內側那粗糙的木紋傳來熟悉的觸感。短柄斧頭就在觸手可及之處。但他現在能動用的力量,十不存一,莫說半步筑基,便是那個煉氣七層,也足夠讓他傷上加傷,甚至打破體內那脆弱的平衡。
硬拼,是下下策。
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和沙啞,卻奇異地穿透門板,清晰地傳到門外:“內子染恙,不便見客。山野之人,不知異狀,諸位請回。”
刻意改變了一絲聲線,聽起來更像一個久病體弱的中年男子。
門外沉默了一瞬。似乎沒料到屋里有人,且回應得如此干脆。那半步筑基的氣息波動了一下,似乎放出神識,想要探查屋內情況。
胡其溪眉心微蹙,體內那縷微弱的寂滅真意悄然流轉,覆蓋周身。他的神識雖然受損嚴重,但本質極高,用于收斂自身氣息、制造虛假感應,卻也不難。在對方神識掃過的瞬間,他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氣血衰敗、氣息奄奄的普通病患,甚至還“泄露”出一絲陰髓石殘留的、極淡的陰寒之氣(這倒不用偽裝)。
果然,那半步筑基的神識一掃而過,并未過多停留。一個重傷臥床、氣息陰寒的凡人(或低階修士),顯然引不起太大興趣。
“既如此,打擾了。”沙啞聲音的主人似乎有些失望,但并未堅持,“若見到形跡可疑的外來人,或察覺山中有什么異常動靜,可來鎮東‘聚賢樓’尋我等。告辭。”
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通往山外的小徑上。
直到感知中那幾道氣息徹底遠離,胡其溪緊繃的身體才略微放松。按在床沿的手指松開,掌心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方才強行調動寂滅真意遮掩氣息,雖只是極細微的操控,卻依舊牽動了傷勢,胸口那脆弱的平衡一陣搖晃,冰寒與灼熱感交替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靠在床頭,閉目調息片刻,才將翻涌的氣血壓下。目光投向窗外,院門緊閉,小灰依舊警惕地豎著耳朵,但已不再低吼。
巡查隊……聚賢樓……
這兩個詞在他心中反復咀嚼。對方來得突兀,去得干脆,看似只是例行詢問,但那隱隱的合圍之勢,半步筑基修士的親自探查,都說明事情沒那么簡單。他們要找的,恐怕不僅僅是“形跡可疑的外來人”,而是有特定目標。
會是自己嗎?可能性很大。黑風坳陰髓石被取,陰傀躁動,守護妖獸暴怒(他雖未回頭,但能感覺到那黑蛇并未追出山洞,許是受限于環境,但動靜定然不小),加上之前疤臉大漢三人鎩羽而歸,這些異常匯聚在一起,足以引起附近勢力的注意。而自己這個突然出現在青嵐山附近、身手詭異、重傷在身的“陌生人”,無疑是最可疑的目標。
只是,他們似乎并未確定,或者說,得到的線索還不夠指向這小院。否則,剛才就不會那么容易退走。
危機暫時解除,但遠未過去。他們今日未尋到線索,定然不會罷休。青嵐山外圍就這么大,邱美婷每日進山采藥,難保不會被他們碰上、盤問。以她的心性和見識,在那些老練的巡查隊員面前,很難不露出破綻。
必須盡快離開這里。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不僅僅是避開巡查隊,更因為此地靈氣稀薄,資源匱乏,對他的傷勢恢復極其不利。陰髓石雖然暫時穩住了道傷,但也帶來了新的問題——那精純的陰寒之氣與道傷黑氣在他體內形成脆弱的平衡,如同兩顆定時炸彈,需要更安全、靈氣更充裕的環境,以及更妥善的方法來逐步煉化或引導,而不是在這隨時可能暴露的險地,靠著低階草藥勉強維持。
但是,以他現在的狀態,貿然遠行,同樣是險境重重。體內平衡脆弱,經不起顛簸;修為十不存一,遇上稍強的敵人便是死路;更何況,他對這個世界(至少是這一片地域)的了解,僅限于邱美婷零星的描述和那本粗陋的《引煞淬體訣》。該往何處去?何處有他所需的藥材?何處能避開可能的追查?
問題接踵而至,每一個都關乎生死。
他重新閉上眼,不再去想。當務之急,是等邱美婷回來,了解她今日的見聞,再作計較。至少,在她回來之前,這小院暫時還是安全的。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移動著光影。胸口的痛楚如同潮汐,時起時伏。他默默忍受著,同時分出一絲心神,嘗試以最溫和的方式,引導體內那微乎其微的靈力,像最耐心的工匠,一點一點修補著經脈上那些細密的裂痕。過程緩慢而痛苦,但每修復一絲,對那脆弱平衡的掌控,似乎就能穩固一分。
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和小灰歡喜的吠叫。是邱美婷回來了。
胡其溪睜開眼。
邱美婷推開柴扉,背上竹簍比往日略顯沉重。她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明亮,似乎有所收獲。她先是習慣性地摸了摸撲上來的小灰,然后看向主屋,見房門虛掩,便揚聲問道:“我回來了!今天運氣不錯,在溪邊向陽的石頭縫里找到兩株快三十年份的寒煙草,還有……”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胡其溪的聲音從屋里傳來,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凝肅:
“進來。關門。”
邱美婷心頭一跳,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她立刻放下竹簍,快步走進屋里,反手帶上房門。屋內光線昏暗,但她一眼就看到胡其溪靠坐在床頭,臉色比早晨更加蒼白,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沉靜地望著她。
“怎么了?是不是傷勢……”她急步上前,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
胡其溪微微偏頭,避開了她的手,目光依舊鎖在她臉上:“今天在山里,可有遇到陌生人?或察覺異常?”
邱美婷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才道:“陌生人?沒有啊。我只在溪澗附近采藥,沒往深處去。異常……好像也沒什么特別的。”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就是覺得今天山里好像特別安靜,連鳥叫聲都少了些。不過也許是天氣緣故?”
胡其溪沉默片刻,緩緩道:“方才,有自稱青嵐鎮巡查隊的人來過。”
“巡查隊?”邱美婷愕然,“青嵐鎮什么時候有巡查隊了?以前不都是鎮上的護衛隊維持秩序嗎?”
“四人。一個半步筑基,三個煉氣中后期。”胡其溪聲音平淡,卻讓邱美婷瞬間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
半步筑基!還有三個煉氣中后期!這樣的陣容,在青嵐山這片地界,絕對算是高手了!他們來干什么?難道……
“他們……他們發現你了?”邱美婷的聲音有些發顫。
“沒有。”胡其溪搖頭,“我遮掩了氣息,他們只當是普通病患。但,他們是為山中異狀而來。黑風坳,陰髓石,疤臉大漢,還有……我。”他頓了頓,看著邱美婷血色盡褪的臉,“此處,已不安全。”
邱美婷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巡查隊,半步筑基,山中異狀……這些詞聯系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個可能——他們懷疑山中出現的“高手”和異常,與胡其溪有關!今天只是例行排查,下一次呢?萬一他們查到落鷹澗,查到疤臉大漢栽跟頭的具體地點,再聯想到附近居住的人家……
“那……那我們怎么辦?”她下意識地問,聲音干澀。
“走。”胡其溪吐出一個字,斬釘截鐵。
“走?去哪里?”邱美婷茫然。她能去哪里?除了這個從小長大的青嵐山腳,她對山外的世界了解甚少。鎮上或許有相熟的藥鋪掌柜,但誰能庇護他們?更何況,帶著重傷的胡其溪,又能走多遠?
“離開青嵐山范圍。”胡其溪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補充道,“越遠越好。去更大的坊市,或修士聚集的城池。”
“可你的傷……”
“路上想辦法。”胡其溪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留在這里,等他們查到,必死無疑。”
邱美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他說的對。巡查隊已經找上門,雖然沒有發現,但疑心既起,這偏僻的小院就不再是避風港。留下,只會是坐以待斃。
可是……走?談何容易。胡其溪重傷未愈,行動不便;她自己修為低微,身無長物(雖然剛得了一些靈石丹藥,但遠不足以支撐長途跋涉和可能遇到的危險);更別提對前路一無所知。
“我們……怎么走?往哪個方向走?路上吃什么?住哪里?萬一再遇到巡查隊,或者別的危險……”一連串現實的問題涌上心頭,邱美婷的聲音帶著無助和恐慌。
胡其溪看著她蒼白驚慌的臉,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茫然和恐懼。像一只驟然被拋離巢穴、面對無邊曠野的幼鳥。
他心底那絲極其細微的漣漪,似乎又波動了一下。一種陌生的、近乎“解釋”的沖動,涌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壓下。斬仙臺主,從不需要向人解釋。但……
“東北方向,七百里外,有一座‘臨淵城’。”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清晰的指向性,“是附近最大的修士聚集地,有坊市,有醫館,有租賃洞府。我們能找到所需之物,也能暫時隱匿。”
臨淵城?邱美婷聽說過這個名字,是這方圓千里內最大的散修城池,據說由幾個中型家族和商會共同掌管,規矩森嚴,但也魚龍混雜。七百里,對她而言,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距離。
“可你的傷……撐得到那么遠嗎?”這是她最擔心的問題。
“撐不到,也得撐。”胡其溪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在此坐等,亦是死路。搏一線生機,尚有可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依舊蒼白的臉,又落在地上的竹簍上:“你采的寒煙草,年份幾何?”
邱美婷被他突然轉換的話題弄得一愣,下意識答道:“快三十年了,品相很好,藥性應該不錯。”
“可用。”胡其溪點頭,“連同之前剩余的,研磨成粉,混入藥膏。外敷,可稍緩我體內陰寒沖突。”他沒說的是,寒煙草性陰寒,對調和陰髓石寒氣與道傷黑氣的沖突有些微作用,但需輔以其他藥材,且用量需極謹慎。但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
邱美婷連忙點頭:“我這就去弄!”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慌亂的心緒略微平復。至少,有事情可以做。
“還有,”胡其溪叫住她,“收拾必要之物。衣物,干糧,清水,藥材,靈石,丹藥。輕裝簡行,明日天亮前出發。”
“明天就走?這么急?”邱美婷又是一驚。
“夜長夢多。”胡其溪只說了四個字。
邱美婷咬了咬唇,不再多問。她知道他是對的。巡查隊今日沒發現什么,難保明日不會再來,或者擴大搜索范圍。趁他們還沒鎖定這里,盡快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我……我去準備。”她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外間。腦子里亂哄哄的,要帶什么?哪些是必要的?哪些可以舍棄?這個她住了十幾年的家,這個裝滿回憶的小院,就要這樣倉促地、可能永遠地離開了……
看著她失魂落魄的背影,胡其溪重新閉上眼睛。他能理解她的不舍與惶恐,但無法共情。對斬仙臺主而言,居所不過是可以隨時舍棄的臨時落腳點,唯有力量和生存,才是永恒的主題。
他開始默默調息,嘗試將狀態調整到最好,以應對明日的跋涉。七百里,對曾經的他不值一提,御劍瞬息可至。但對現在的他,對只有煉氣三層的邱美婷,卻是一條充滿未知與險阻的漫漫長路。
體內,冰與火的力量在寂滅真意構筑的脆弱堤壩兩側緩緩流淌、對峙。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細微的痛楚。但他必須走,必須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找到更安全、資源更豐富的地方,徹底解決這該死的道傷。
夜色,在緊張和忙碌中悄然降臨。
邱美婷幾乎一夜未眠。她將曬干的寒煙草小心研磨成極細的粉末,混入之前調制的藥膏中。藥膏的顏色變成了更深沉的青黑色,觸手冰涼。她給胡其溪換藥時,能感覺到他胸口的皮膚在藥膏敷上的瞬間,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暗金色的紋路有極其微弱的明暗變化。他沒有說話,但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絲。這讓她稍感安慰。
然后,她開始收拾行囊。幾套換洗的粗布衣裳,一套半舊的炊具,一小袋鹽和糖,幾個打火石,一把匕首,一把柴刀(胡其溪的那把短斧她沒動,知道他可能需要)。藥材只帶了最必需的金瘡藥、止血散、解毒丸和那瓶所剩不多的培元丹,以及新研磨的寒煙草粉。靈石和丹藥用油布仔細包好,貼身藏在內衣口袋里。最后,是她最珍貴的《青木長春功》上下兩冊玉簡,還有那本破舊的草藥手札。
至于其他的,菜園里剛長成的青菜,屋檐下晾曬的干蘑菇,罐子里腌的咸菜,甚至那只陪伴了她好幾年的、正在下蛋的老母雞……都帶不走了。她站在院子里,看著熟悉的一切,在朦朧的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而親切,眼眶忍不住發酸。
小灰似乎也感覺到了離別的氣氛,不再歡快地搖尾巴,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腳邊,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對不起,小灰。”邱美婷蹲下身,抱住灰狗的脖子,把臉埋在它粗糙的皮毛里,聲音哽咽,“我不能帶你走……前面的路太危險了。你留在這里,自己找吃的,要好好的……”
小灰舔了舔她的臉,濕漉漉的眼睛里仿佛也充滿了不舍。
最終,她只收拾出兩個不大不小的包袱,一個自己背,一個給胡其溪(雖然他未必背得動,但里面主要裝的是干糧和清水)。做完這一切,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她回到屋里,胡其溪已經醒了,正靠坐在床頭閉目調息。聽到她進來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包袱和明顯哭過的、微紅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
“走吧。”他說,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邱美婷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她最后環顧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小屋,簡陋,卻充滿了回憶。然后,她轉身,攙扶起胡其溪。
胡其溪沒有拒絕她的攙扶。他的身體依舊虛弱,腳步虛浮,但比昨日似乎又好了一些,至少能勉強站立行走。邱美婷將較輕的那個包袱遞給他,自己背起較重的那個,里面裝著大部分干糧、清水和藥材。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屋門。小灰跟到院門口,停住了,蹲坐在那里,望著他們,發出低低的嗚咽。
邱美婷狠下心,沒有回頭,攙扶著胡其溪,踏上了通往山外、也通往未知的小徑。
晨霧還未散盡,山林間彌漫著濕潤的草木氣息。鳥雀開始鳴叫,新的一天開始了。只是對他們而言,這一天,意味著離別,意味著逃亡,意味著前路未知的兇險。
胡其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其穩當,似乎將全部心神都用在了控制這具重傷的身體上。邱美婷緊緊攙扶著他,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微微的顫抖,以及透過布料傳來的、依舊冰火交織的異常體溫。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下一刻就會倒下。
但他們沒有停。沿著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向著東北方向,沉默前行。
起初的路還算平緩,是邱美婷平時采藥常走的山道。隨著日頭升高,霧氣散去,山路逐漸崎嶇,林木也更加茂密。胡其溪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粗重。邱美婷不得不經常停下來,讓他靠著樹干休息片刻,喂他喝點水。
她看著他緊閉雙眼、忍受痛苦的樣子,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揪緊了。這個強大而神秘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張紙,仿佛隨時會被山風吹散。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也是這樣蒼白虛弱地躺在擔架上,被她拖回小院。只是那時,她對他只有單純的憐憫和救治之心;而現在,這份心情里,卻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依賴、擔憂、恐懼,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奇異的牽掛。
休息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胡其溪重新睜開眼,眸中的疲憊難以掩飾,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走。”他只說了一個字。
兩人繼續上路。為了避開可能的巡查和熟人,他們盡量選擇人跡罕至的小路,甚至需要穿越荊棘叢生的密林。邱美婷揮舞著柴刀在前面開路,胡其溪拄著一根臨時削制的木杖跟在后面。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一個上午,只走出了不到二十里。
中午,他們在一條小溪邊停下休息。邱美婷拿出干硬的餅子,就著溪水,和胡其溪分食。胡其溪吃得很少,只喝了點水,便再次閉目調息。邱美婷看著他消瘦的側臉和緊抿的唇,默默地將自己的餅子掰下一大半,悄悄塞進他的包袱里。
下午的路更加難行。他們需要翻越一道陡峭的山梁。對于重傷的胡其溪而言,這無異于一場酷刑。走到一半時,他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咳出一口暗紅色的淤血,身體一晃,險些栽倒。
“胡其溪!”邱美婷驚叫一聲,連忙扶住他,讓他靠著一塊巖石坐下。看著他胸前衣襟上迅速洇開的暗紅,和慘白如紙的臉色,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別……別走了!我們休息!明天再走!”她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拿出水囊和干凈布巾,想替他擦拭。
胡其溪卻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冰涼,力道卻很穩。他緩緩搖頭,氣息微弱卻堅定:“不能停……天黑前,必須翻過這道山梁……后面……有山洞……可暫避……”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目光投向山梁另一側。那里地勢更高,林木更密,但也意味著更安全,更不容易被追蹤。
邱美婷咬著唇,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知道他說得對,山林過夜危險重重,尤其是帶著重傷的他。可是……
“我扶你。”她抹了把眼淚,用力將他攙扶起來,幾乎是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他大半的重量。
胡其溪沒有拒絕,將身體的重量大部分倚靠在她身上。少女的肩膀單薄,卻異常堅定。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汗水和泥土的氣息。這氣息,與斬仙臺上永恒的冰冷死寂,如此不同。
一步,兩步……腳步沉重如灌鉛。汗水浸濕了兩人的衣衫。邱美婷的臉憋得通紅,呼吸急促,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攙扶著他,一步步向上挪動。
夕陽西斜時,他們終于翻過了那道山梁。邱美婷幾乎虛脫,將胡其溪扶到一塊背風的巖石后,自己也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
胡其溪靠坐在巖石上,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胸口的傷處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體內的平衡在方才的強行跋涉中再次變得岌岌可危。但他強忍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漸暗。胡其溪睜開眼,辨認了一下方向,指向不遠處一處藤蔓遮掩的山壁:“那里……有個淺洞。”
那是他白天觀察地形時留意到的。
邱美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茂密的藤蔓后,隱約可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她打起精神,攙扶著他走過去,用柴刀砍開藤蔓。洞口不大,僅容兩三人藏身,但足夠深,里面干燥,也沒有野獸棲息的氣味。
“今晚就在這里過夜。”胡其溪說著,幾乎是用盡了最后一點力氣,挪進洞里,靠坐在最里面的石壁上。
邱美婷連忙跟進去,放下包袱,先從里面找出水囊和干凈的布巾,又拿出金瘡藥和寒煙草粉調制的藥膏。她小心翼翼地解開胡其溪胸前的衣襟,看到包扎的布條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粘在傷口上。她咬著牙,用清水一點點浸濕,才將布條揭開。
傷口比昨天看起來更加猙獰。暗金色的紋路似乎又擴散了一絲,周圍皮膚青黑中透著不正常的暗紅,那是冰火之力反復沖突留下的痕跡。新吐出的淤血,讓傷口邊緣更加可怖。
邱美婷的眼眶又紅了。她強忍著,用清水小心清洗傷口,然后敷上新調的藥膏。藥膏觸及皮膚的瞬間,胡其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來。
敷好藥,重新包扎妥當。邱美婷又喂他喝了點水,自己也胡亂吃了些干糧。天色徹底黑了下來,山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洞口藤蔓縫隙漏進的些許月光。
“你睡一會兒,我守夜。”邱美婷抱著膝蓋坐在洞口內側,低聲說。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卻異常堅定。
胡其溪靠在石壁上,沒有說話。黑暗中,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聽到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偶爾挪動身體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山林夜晚并不安靜,蟲鳴獸吼,風聲嗚咽,遠遠傳來。但這些聲音,似乎都被洞口那單薄的身影隔絕在外。
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悄然涌上心頭。不是警惕,不是算計,也不是慣常的漠然。那是一種……很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類似于“安心”的感覺。仿佛知道有一個人在警戒,他就可以稍微放松緊繃的神經,專注于對抗體內的傷痛。
荒謬。他怎么會需要別人來守夜?斬仙臺主,從來只相信自己。
可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胸口的痛楚在藥力的作用下,似乎略微緩和。洞外少女清淺卻警醒的呼吸聲,成了這黑暗與寂靜中,唯一穩定的坐標。
他終究還是閉上了眼睛,放任自己被沉沉的疲憊拖入半睡半醒的混沌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洞外忽然傳來一陣異響!不是風聲,也不是獸吼,而是……輕微的、刻意收斂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胡其溪瞬間驚醒,眸中寒光一閃。幾乎是同時,守在洞口的邱美婷也猛地繃直了身體,握緊了手中的柴刀,呼吸屏住。
腳步聲在洞口不遠處停下,一個壓低的、帶著疑惑的男聲傳來:
“奇怪,剛才明明看到這邊有火光閃過,怎么沒了?”
另一個聲音道:“許是看花眼了?這荒山野嶺的,除了咱們巡查隊,哪還有人敢夜里亂走?”
“小心無大錯。頭兒說了,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搜一下,看看有沒有痕跡。”
是巡查隊!他們竟然搜到了這里!
邱美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著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下意識地看向洞內黑暗中的胡其溪,雖然什么也看不見,卻能感覺到那道驟然變得凌厲的目光。
怎么辦?洞口雖然被藤蔓遮掩,但若對方仔細搜查,很容易發現。一旦被發現,以胡其溪現在的狀態,根本無力對抗。
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就在洞口外徘徊。火把的光芒透過藤蔓縫隙,隱隱約約地照進洞里,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邱美婷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幾乎停止。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的聲音。
就在這時,洞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緊接著是翅膀撲棱棱飛走的聲音。
“是夜梟。嚇老子一跳!”先前那個聲音罵了一句。
“行了,這附近沒什么痕跡,估計是野獸或者眼花了。走吧,去前面看看,頭兒還在等咱們匯合。”另一個聲音催促道。
腳步聲漸漸遠去,火把的光芒也消失在密林深處。
直到確定那幾人真的走遠了,邱美婷才猛地松了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她靠著石壁滑坐下來,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怦怦狂跳。
洞內,胡其溪也緩緩放松了緊繃的身體。方才那一瞬間,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對方真的發現洞口,他不惜再次引動寂滅真意,哪怕拼著傷勢徹底爆發,也要帶著邱美婷殺出去。幸好,只是一場虛驚。
但這也給他們敲響了警鐘。巡查隊的搜索范圍,比預想的更廣,也更嚴密。他們必須更加小心,盡快遠離青嵐山核心區域。
黑暗中,兩人都沒有說話。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對前路更深的憂慮,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許久,邱美婷才用顫抖的聲音,輕輕問:“他們……還會回來嗎?”
“不會。”胡其溪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肯定,“他們目標明確,不會在無痕跡處浪費時間。”
邱美婷稍稍安心,但依舊不敢放松警惕。她重新坐直身體,握緊柴刀,耳朵豎得高高的,聽著洞外的動靜。
夜色更深了。蟲鳴依舊,風聲嗚咽。山洞里,兩人一坐一臥,呼吸相聞。一種奇異的、生死與共的牽絆,在這狹窄黑暗的空間里,無聲地滋生、纏繞。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至少此刻,他們還活著,在一起,朝著那未知的臨淵城,蹣跚前行。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