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斬仙臺主墜凡塵
第一節 雷殛天穹
九天之上,罡風如刀。
這里沒有云,只有一片虛無的深紫與破碎的流光。遠方,巍峨連綿的仙宮輪廓在永恒的暮色中沉浮,寂靜得可怕。這里是三界縫隙,是法則紊亂之地,更是令仙界聞風喪膽的刑戮之所——斬仙臺。
斬仙臺并非一座平臺,而是一片懸浮在無盡虛空中的破碎大陸。大陸中心,九根通天徹地的暗金色巨柱矗立,柱身纏繞著粗大無匹、刻滿湮滅符文的鎖鏈,鎖鏈的盡頭,沒入虛空,不知束縛著何物。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鐵銹與焦枯混合的奇異氣味,那是仙神之血干涸萬載后留下的、連罡風都無法吹散的烙印。
一道身影,靜靜立于最中央的巨柱之巔。
他一身玄底銀紋的廣袖長袍,袍角在無聲卻凜冽的罡風中紋絲不動,仿佛與腳下這死寂的大陸融為一體。墨發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幾縷碎發拂過臉頰,勾勒出線條凌厲至極的側顏。他負手而立,俯瞰著下方鎖鏈交織的核心區域,那里正傳出微弱卻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與壓抑到極致的嘶鳴。
那是被縛的“罪仙”在掙扎。一位曾是西方琉璃界赫赫有名的羅漢,金身已碎,佛光黯淡,正被斬仙臺的“蝕神鏈”緩緩磨滅元神。
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快意,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專注。那雙眼睛,是比腳下虛空更深的墨色,平靜無波,映不出絲毫光亮,仿佛兩口吞噬一切的古井。他就這樣站著,像一尊亙古存在的雕塑,只有袍袖上以秘銀絲線繡出的、代表“玄冥宮”至高權柄的冥河暗月紋,在黯淡的天光下流轉著冰冷的光澤。
胡其溪。
玄冥宮第七代掌教,執掌斬仙臺三百載。仙界私下稱他“冥主”,更直接喚他“瘋批”或“劊子手”。他修的是早已斷絕傳承的《太上忘情玄章》,傳聞其道途始于親手斬殺道侶,以摯愛心頭血洗去凡塵最后一絲牽絆,方得無情道心,自此修為一日千里,卻也再無悲喜。
“宮主。”一道幽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躬身行禮。來人全身籠罩在灰霧之中,聲音嘶啞,是玄冥宮斬仙臺的執刑使之一。
“講。”胡其溪開口,聲音如其人,冷澈平直,不帶任何起伏。
“刑滅進度七成。那羅漢的神魂碎片中,提煉出部分關于‘凈世白蓮’的記憶殘影,已封存入冥水玉簡,送至掌刑殿。”執刑使回稟,“另,九幽澗傳來密報,近日有不明勢力在澗外徘徊,疑似探查三百年前‘那件事’的痕跡。”
聽到“三百年前”和“那件事”,胡其溪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指尖在廣袖下蜷縮了一下。
“加派人手,清掃痕跡。凡探查者,格殺勿論,神魂投入冥火淵,灼燒百年。”他下達命令,語氣就像在說今日天氣,“至于凈世白蓮……繼續審,榨干最后一點價值。”
“遵命。”執刑使身形一晃,再次融入灰霧,消失不見。
胡其溪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掙扎漸弱的羅漢身上。蝕神鏈的光芒明滅,伴隨著最后一聲凄厲而不甘的佛號,那點殘存的金光徹底湮滅。鎖鏈松開,一具失去所有靈性與光澤的軀殼墜向下方無盡的黑暗虛空,很快被吞噬。
又一位仙神,形神俱滅。
胡其溪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氣息從下方飄起,落入他掌心。這是斬仙臺磨滅罪仙后,由特殊法則凝聚出的一縷“寂滅道痕”,對旁人而言是劇毒,對他修煉的《太上忘情玄章》卻是大補之物。
他合攏手掌,道痕融入體內。一股冰冷的、帶著毀滅意味的靈力流轉四肢百骸,最后歸于丹田深處那枚緩緩旋轉、色澤暗沉如永夜的金丹。修為略有精進,道心……依舊古井無波。
這就是他三百年的日常。執刑,煉化,修煉,鎮壓一切可能威脅玄冥宮、威脅斬仙臺穩定的因素。情感是多余,回憶是負擔,唯有絕對的力量和冰冷的秩序,才是永恒。
忽然,他眉心微微一蹙。并非因為外物,而是來自體內。丹田深處,那枚代表著無情道至境雛形的“寂滅金丹”,毫無征兆地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滯澀感。很輕微,稍縱即逝,卻真實存在。
“時辰……到了么。”他低聲自語,眼中終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了然。
《太上忘情玄章》修煉至金丹后期,需經歷一次“紅塵劫”。此劫并非天降雷火,而是道心之劫。需封印絕大部分修為與記憶,投身凡塵,體驗至悲至喜、至親至愛,然后于劫滿之時,親手斬斷所有牽連,以劫火淬煉道心,使無情臻至圓滿,方可凝結元嬰。
此劫兇險異常,古來修煉此道者,十有**倒在紅塵劫中,道心蒙塵,修為盡毀,甚至沉淪凡俗,永世不得超脫。但胡其溪別無選擇。他的道,本就是一條絕路。停滯不前,道基亦會自行崩解。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片死寂的斬仙臺,目光掠過那九根巨柱,仿佛能穿透虛空,看到玄冥宮深處某些被重重封禁的角落。然后,他不再猶豫。
身形一晃,已離開斬仙臺,出現在玄冥宮主殿“冥淵殿”深處。他開啟層層禁制,進入一間布滿古老陣法的密室。中央,一座僅容一人盤坐的玄玉臺散發著幽幽寒氣。
他褪去外袍,只著一身素白中衣,于玄玉臺上盤膝坐下。雙手結出繁復古奧的法印,眉心一點暗金光芒亮起,逐漸擴散至全身。他的氣息開始迅速跌落、內斂,屬于斬仙臺主的恐怖威壓如潮水般退去。
“封!”
一聲低喝,密室中所有陣法同時亮起,無數光紋交織,將他層層包裹。光芒最盛時,胡其溪的身體變得透明,隨即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沖破密室穹頂,無視仙界壁壘,朝著下方無窮遠處、那被稱為“凡間”的浩渺星海墜落而去。
在他意識徹底沉入封印前的最后一瞬,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極快地閃過一絲茫然。
人間……是什么模樣?
第二節 青嵐山雨
凡間,東域,青嵐山脈邊緣。
這里山勢已趨平緩,林木卻依舊茂密。正值初夏時節,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空氣潮濕而清新,混合著泥土、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氣,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更顯幽靜。
與九天之上的死寂冰冷,判若兩個世界。
一道黯淡的流光,如同墜落的流星,劃破天際,帶著不祥的焦糊氣息,斜斜撞入山脈外圍一片茂密的竹林中。
轟!
不算劇烈的撞擊聲,驚起林間飛鳥無數。流光落處,幾株青竹被砸斷,地面出現一個淺坑,坑中心,躺著一個人。
正是胡其溪。
此刻的他,與斬仙臺主判若兩人。一身素白中衣沾滿塵土,多處破損,裸露的皮膚上有著焦黑的灼傷痕跡,最可怖的是胸前一道斜長的傷口,雖未流血,卻皮肉翻卷,邊緣泛著詭異的暗金色,絲絲黑氣從中滲出,不斷侵蝕著周圍完好的肌體。那是強行突破空間壁壘和劫力反噬留下的道傷。
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原本束發的烏木簪不知所蹤,墨發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和臉上,更添幾分狼狽。體內,磅礴的靈力被自我封印九成九,只剩下微不可查的一絲,在經脈中艱難游走,勉強護住心脈和識海最核心的一點靈光不滅。屬于胡其溪的記憶和認知,被層層封印,沉入意識深處,此刻主宰這具軀殼的,更像是一個空白的、僅存基本生存本能和重傷痛苦的新生靈魂。
雨,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很快轉成瓢潑之勢。豆大的雨點砸在竹葉上,噼啪作響,林間水汽彌漫,天色昏暗下來。冰涼的雨水沖刷著胡其溪的身體,混合著泥土,淌過他胸前的傷口。那絲絲黑氣遇到雨水,仿佛被激發,侵蝕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讓他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因痛苦而緊緊蹙起。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稍歇,林間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土腥味。
窸窸窣窣……
竹葉被撥開的聲音傳來。一道纖細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從竹林外走來。來人是個女子,看起來約莫雙十年華,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淡青色粗布衣裙,袖口和褲腿都利落地挽起,背上背著一個編得十分結實的大竹簍,里面裝著半簍還帶著泥的草藥和菌菇。她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竹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柔和的下巴和略顯蒼白的嘴唇。
她顯然是被剛才的撞擊聲和異常氣息吸引過來的。此刻,她停在幾步開外,警惕地看著坑中昏迷不醒的男子。竹笠下,一雙清亮的眸子快速掃過現場——斷裂的竹子、焦黑的痕跡、男子身上那不似凡俗兵刃造成的詭異傷口,以及那即使昏迷也掩不住的、與周遭山林格格不入的冰冷氣息。
“仙凡交戰?還是……被仇家追殺?”女子低聲自語,聲音清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只是個煉氣期三層的小修士,在這青嵐山外圍采藥為生,深知修行界的危險,最怕卷入無謂的紛爭。
她本能地想轉身離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男子來歷不明,傷勢詭異,一看就麻煩極大。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蒼白俊美卻痛苦緊鎖的臉上,落在他胸前那仍在被黑氣侵蝕、觸目驚心的傷口上。雨水混著血污泥濘,讓他看起來無比脆弱,與周遭的生機勃勃形成殘酷對比。
“見死不救……道心難安。”她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是心軟了。修行之人,講究念頭通達。今日若真就此離去,日后想起,難免成為心境上的一個疙瘩。
她咬了咬牙,下定決心。先是謹慎地釋放出微弱的神識,仔細感應四周,確認沒有埋伏或其他危險氣息。然后才快步上前,蹲下身,先探了探男子的鼻息——極其微弱,但還有。又輕輕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渙散。
“傷得好重……”她秀眉緊蹙,從懷中取出一個樸素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褐色藥丸。這是她煉制的“回春丹”,品質低劣,但對外傷和元氣虧損有些微療效。她費力地掰開男子的嘴,將藥丸塞了進去,又取下水囊,小心地喂了點清水送服。
丹藥入腹,化開一絲微弱的暖流。胡其溪的眉頭似乎松開了極其細微的一點點。
女子略松口氣,開始檢查他身上的傷口。看到胸前那詭異的暗金色傷口和黑氣時,她倒吸一口涼氣。“這是……道傷?還是被惡毒法寶所傷?”以她的見識,根本無法準確判斷,只知道這傷絕非普通手段能治。
“必須先止血,穩住傷勢,帶回去再想辦法。”她定了定神,從竹簍底部取出一個干凈的布包,里面是她自備的干凈布條和一些研磨好的止血草藥粉末。她動作麻利,先用自己的手帕沾了清水,小心擦拭傷口周圍的污跡。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皮膚,冰涼,帶著異于常人的緊致與彈性,讓她心頭微微一跳。
強自鎮定,她將止血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藥粉觸及黑氣,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竟然被消融了一些,但總算勉強止住了表面滲出的組織液。她用布條將傷口小心包扎起來,盡量不觸碰那暗金色的中心區域。
做完這些,她已是額頭見汗。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昏迷的男子,犯了難。這人比她高出一頭還多,怎么帶回去?
想了想,她轉身在竹林里尋找,很快找到兩根較直的長竹竿,又用隨身攜帶的結實麻繩和布條,就地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費力地將男子挪到擔架上,她試了試重量,遠超預期,壓得她一個踉蹌。
“看著瘦,怎么這么沉……”她喘息著,抹了把汗,將擔架的一端繩子套在自己肩上,另一端拖在地上,咬緊牙關,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竹林外自己家的方向挪去。
泥濘的山路格外難行,沉重的負擔讓她每一步都深陷。汗水混合著雨水,打濕了她的鬢發和衣衫。她不時停下來喘息,回頭看看擔架上昏迷的人,確認他還在呼吸。
“你可要撐住啊……”她低聲說著,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小小的身影,拖著簡陋的擔架,在雨后濕滑的山林間,蹣跚而行,留下兩行深深的足跡,很快又被落葉和積水覆蓋。
第三節 竹籬小院
青嵐山脈外圍,離山腳約三里處,有一片向陽的緩坡。坡上開墾出幾畦菜地,綠意蔥蘢。菜地旁,三兩間竹屋依著幾株老樹而建,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屋外圍著一圈半人高的竹籬笆。籬笆上爬著些野生的牽牛花,正開著藍紫色的小喇叭,在雨后顯得格外精神。院子里晾著幾件粗布衣裳,滴滴答答落著水珠。
這便是邱美婷的家。一個簡陋卻收拾得十分整潔的凡人修士居所。
當她終于拖著擔架,踉踉蹌蹌回到小院門口時,天邊已泛起晚霞。她幾乎耗盡了力氣,肩膀被繩索磨得生疼,渾身泥濘不堪。
“小灰!”她朝著屋里喚了一聲。
“汪!”一聲歡快的狗吠,一只半大的灰色土狗從屋里竄出來,親熱地繞著她打轉,但很快就被擔架上陌生的氣息吸引,湊過去嗅了嗅,發出警惕的低嗚。
“沒事,小灰,是客人。”邱美婷安撫地拍了拍狗頭,又喘了幾口氣,才奮力將擔架拖進院子,停在屋檐下干燥的地方。
她顧不上休息,先檢查了一下胡其溪的情況。氣息依舊微弱,但還算平穩,胸前的布條沒有滲血太多。她松了口氣,這才感到全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
強撐著打來清水,仔細凈了手。然后,她回到胡其溪身邊,猶豫了一下。總不能讓他一直躺在濕漉漉的擔架上。
她俯身,咬緊牙關,用盡最后的力氣,半抱半拖地將人從擔架上挪下來,小心地攙扶進屋內唯一的那間臥房——其實也就是她的房間。房間很小,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簡陋的木制衣柜,墻角堆著幾個裝藥材的竹筐,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藥清香。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
將人安置在床上,蓋好薄被。她又跑出去,將擔架拆了,竹竿放好。然后燒水,煮粥,順便將采回的草藥分門別類晾曬起來。
臥房內,胡其溪靜靜地躺著。封印了絕大部分修為和記憶的他,此刻脆弱得如同初生嬰孩。身體的本能在與道傷和虛弱抗爭,意識則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偶爾,會有一些光怪陸離的碎片閃過——冰冷的高臺、鎖鏈的摩擦聲、漠然俯視的眼神、湮滅的光芒……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溫熱微苦的液體流入口中,滋潤了干涸的喉嚨和經脈。緊接著,是更溫和的、帶著谷物清香的暖流。身體貪婪地吸收著這些微弱的能量,修復著最基礎的機能。
混沌中,他似乎聽到一些模糊的聲音,感受到輕柔的觸碰和擦拭。那是一種陌生的、讓他潛意識里有些排斥,卻又隱隱帶著一絲安定的感覺。
夜色漸深,小院恢復了寧靜,只有蟲鳴唧唧。邱美婷在外間用木板臨時搭了個簡易床鋪,和衣而臥。小灰蜷縮在她腳邊。她累極了,很快沉沉睡去。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臥房內,落在胡其溪蒼白的臉上。他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起初,視線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朦朧的光影。然后,光影逐漸凝聚——低矮的茅草屋頂,粗糙的土墻,簡陋的木桌,還有空氣中縈繞不去的、陌生的草藥味和一絲極淡的、屬于少女的清新氣息。
這是哪里?
他試圖思考,但頭腦昏沉,思緒如同陷入泥沼,難以運轉。只記得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墜落,還有深入骨髓的劇痛。他微微動了動手指,全身立刻傳來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胸前,一陣悶痛傳來,讓他悶哼一聲。
這聲音驚動了外間本就睡眠不深的邱美婷。她立刻醒了過來,側耳傾聽了一下,隨即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臥房門口,小心地推開門。
“你醒了?”她輕聲問,帶著一絲試探和關切。
胡其溪聽到聲音,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門口。
月光和里間桌上油燈昏黃的光暈交織,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身影。她穿著一身干凈的月白中衣,外面松松套了件外衫,長發未束,柔順地披在肩頭。面容清秀,算不上絕美,但眉眼干凈柔和,尤其是一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清澈明亮,此刻正帶著些許緊張和探究,望著他。
四目相對。
胡其溪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里面沒有他記憶碎片中常見的畏懼、貪婪、算計或諂媚,只有單純的關切和一點點好奇。這種眼神,讓他感到極其陌生,甚至有些不自在。
他想說話,想問這是哪里,你是誰,但喉嚨干澀得厲害,只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別急著說話。”邱美婷見狀,連忙走進來,從桌上的陶壺里倒了一碗溫水,坐到床邊,小心地將他扶起一些,把碗沿湊到他唇邊,“先喝點水。你傷得很重,昏迷了兩天了。”
溫水流過喉嚨,帶來一絲舒適。胡其溪就著她的手,慢慢喝了幾口,干澀的感官稍微緩解。他靠在床頭,目光再次落在邱美婷臉上,帶著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本能的漠然。
“是你……救了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卻有種奇異的平淡,不是詢問,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邱美婷點點頭,將碗放回桌上。“我在后山竹林里發現你的。你從天上掉下來,傷得很奇怪。”她頓了頓,看著他,認真地問,“你是……修仙之人嗎?還是遇到了什么厲害的仇家?”
胡其溪沉默。修仙之人?仇家?這些詞匯在他空白而混亂的記憶里激起微弱的漣漪,但無法形成清晰的畫面。他只知道自己是胡其溪,來自一個……很高很遠的地方,然后受了重傷。其他的,一片模糊。
“不記得。”他簡短地回答,閉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多談,也無力思考。
邱美婷愣了愣。不記得?是傷到了頭部,還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她看了看他蒼白的臉和緊閉的雙眼,沒有再追問。修行界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失憶也不算太罕見。
“不記得就算了。你安心在這里養傷吧。”她聲音溫和下來,“這里是我家,青嵐山腳下,很安靜,平時沒什么人來。我叫邱美婷,是個……算是散修吧,修為低微,靠采藥為生。”
胡其溪沒有回應,像是又睡著了。
邱美婷也不在意,替他掖了掖被角,吹熄了油燈,只留一點月光透進來。“你好好休息。灶上溫著粥,餓了就說。”說完,她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黑暗中,胡其溪重新睜開眼。墨色的瞳孔在夜色里顯得愈發深邃。他嘗試運轉體內那微乎其微的靈力,立刻感到經脈刺痛,胸口的道傷也傳來灼燒感。他立刻停止,知道自己現在虛弱到了極點。
這個叫邱美婷的女子……救了他。為什么?有所圖謀?他下意識地用過往(盡管記憶模糊,但某種思維方式似乎刻在了骨子里)的邏輯去推斷。一個低階散修,救下一個重傷的、來歷不明的修士,多半是看中了他可能擁有的法寶、丹藥或者功法吧。
他感受了一下自身,儲物戒指、隨身的法寶兵刃,全都不見了,大概是在空間亂流中遺失了。身上除了這身破舊中衣,空無一物。
那她圖什么?
他靜靜躺著,聽著外間傳來少女均勻輕淺的呼吸聲,還有那只土狗偶爾的嗚咽。鼻尖縈繞著草藥味、粥的香味,還有一種……屬于“生活”的、溫吞而真實的氣息。這種氣息,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排斥。
他習慣了冰冷、寂靜、秩序和絕對的掌控。而這里的一切,都與之相反。
但他現在別無選擇。重傷未愈,記憶缺失,修為被封,連行動都困難。這里,似乎是他唯一的容身之處。
先恢復一些力氣再說。他重新閉上眼,嘗試以最基礎的方式,引導空氣中稀薄的靈氣入體,緩慢修復肉身。這個過程無比緩慢,且伴隨著持續的鈍痛。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這痛苦微不足道。
窗外,月色西斜,蟲鳴漸歇。青嵐山腳下的這個小小竹籬院落,迎來了一個與它格格不入的客人。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悄然轉動。
第四節 人間煙火
接下來的幾天,胡其溪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和半昏睡中度過。道傷和封印的雙重作用,讓他這具曾經強悍無比的仙軀變得異常虛弱。每一次醒來,他都感覺像是從冰冷的深海中掙扎浮出水面,意識模糊,身體沉重。
邱美婷則像個真正的醫者兼主人,悉心照料著他。
每日清晨,她都會端來溫水,幫他擦洗臉和手,動作輕柔。她會按時熬煮湯藥,那藥湯黑乎乎的,味道苦澀難聞,但似乎對他的傷勢有些穩定作用,至少胸口的黑氣沒有繼續擴散。她還會煮很稠的米粥,有時加入一些切碎的野菜或者肉糜,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吃下。
胡其溪起初極其抗拒。他不習慣被人如此靠近,不習慣被人觸碰,更不習慣這種被照顧、甚至可以說是“服侍”的感覺。當邱美婷拿著濕布巾靠近他的臉時,他本能地想偏頭躲開,眼神冰冷。
“別動。”邱美婷卻不害怕,只是語氣平靜地按住他,“你臉上有泥,還有血痂,不擦干凈不好。”她的手溫暖而穩定,帶著薄繭,力道適中,既不容拒絕,又不會弄疼他。
胡其溪僵著身體,任由她動作。那溫熱的觸感,陌生得讓他渾身不自在。他試圖調動哪怕一絲威壓,讓她知難而退,可現在的他,連瞪視都顯得虛弱無力。
喝藥更是折磨。那苦澀的味道讓他皺眉,但邱美婷總有辦法。她會先準備好一小碟自己腌的、酸甜可口的野莓果脯。“喝了藥,吃這個,就不苦了。”她哄孩子似的語氣,讓胡其溪感到一陣荒謬。他是誰?斬仙臺主!曾令仙神戰栗的存在!如今卻要聽一個煉氣期小修士的話,靠果脯壓藥苦?
但他還是喝了。因為他能感覺到,這藥確實在起作用,雖然微弱,卻在緩慢滋養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大多數時候,他沉默寡言。邱美婷問他感覺怎么樣,傷口還疼不疼,想吃什么,他通常只用一兩個字回答,或者干脆閉上眼睛裝睡。邱美婷也不介意,該做什么做什么。喂完藥粥,收拾好碗碟,便會背上竹簍出門,或是去照料菜地,或是進山采藥,一去就是大半天。
胡其溪躺在床上,能聽到院子里傳來的各種聲音:鋤頭挖地的悶響,澆水時葫蘆瓢碰撞木桶的輕響,小灰歡快的吠叫,還有她偶爾哼唱的、不成調的山野小曲。這些聲音瑣碎、平常,充滿了鮮活的氣息,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耳朵,攪擾著他習慣的寂靜。
他有時會透過窗戶,看著她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陽光下,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頰因勞作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她晾曬衣裳,侍弄草藥,給小灰喂食,一切都井井有條,透著一種樸素的、生機勃勃的美。
這與斬仙臺上永恒的暮色、冰冷的鎖鏈、湮滅的光芒,截然不同。與他記憶中(那些破碎的、模糊的)恢弘仙宮、清冷殿宇、肅殺禁地,也完全不同。
這就是……人間?
一個他從未理解,也從未想過去理解的概念。
又過了幾日,胡其溪的精神好了一些,已經能勉強坐起身,靠在床頭。胸口的道傷依然棘手,那暗金色的痕跡和黑氣頑固不散,邱美婷的草藥只能勉強抑制其惡化,無法根除。但他肉身的基礎恢復能力開始顯現,至少不再整天昏沉。
這天傍晚,夕陽的余暉將小院染成溫暖的金紅色。邱美婷早早收了工,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準備晚飯,而是搬了個小木凳,坐在屋檐下,手里拿著針線和一件灰色的舊衣服,就著天光縫補。
胡其溪坐在床邊,透過敞開的房門,正好能看到她的側影。她低著頭,神情專注,針線在她手中靈巧地穿梭。小灰趴在她腳邊,愜意地打著盹。炊煙從隔壁灶間裊裊升起,空氣中飄來米飯將熟的香氣。
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感受,悄然爬上胡其溪的心頭。不是警惕,不是算計,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種……空曠的寂靜被填滿的感覺。雖然這“填滿”的東西,是如此瑣碎,如此微不足道。
邱美婷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對他笑了笑。夕陽給她清秀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光,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
“今天覺得怎么樣?能下床走動走動嗎?老躺著也不好。”她一邊縫補,一邊閑聊般問道。
胡其溪沉默了一下,生硬地回答:“尚可。”
邱美婷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繼續道:“那就好。再養幾天,等你能下地了,我帶你看看我這小院子。后面我種了點藥草,長得可好了。哦,對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笑容更明媚了一些,“前幾天我發現一窩山雞,今天設了個套,居然逮到一只!晚上咱們燉湯喝,給你補補身子。”
燉湯?補身子?胡其溪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早已辟谷數百年,不食人間煙火,依靠天地靈氣便可存活。這些凡俗食物,對他來說與塵土無異。
他沒有回應。
邱美婷卻自顧自說了下去:“你呀,別總板著一張臉。雖然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但活著就好呀。你看這青嵐山,多好看,春天有花,夏天有果,秋天滿山紅葉,冬天落雪也靜悄悄的。人間的日子,慢慢過,也有滋有味。”
她停下針線,看向遠山被晚霞染紅的輪廓,眼神有些悠遠,聲音輕柔:“我以前也覺得修行就是要斬斷塵緣,一心向道。后來發現,道在哪里呢?也許就在這日升月落里,在一粥一飯里也說不定。整天苦大仇深的,反而失了本心。”
胡其溪聽著,心頭那絲奇異的感覺更明顯了。斬斷塵緣?一心向道?這些話似乎觸動了他意識深處某些被封存的印記,帶來一絲微弱的共鳴,但隨即又被更龐大的茫然覆蓋。
“你……”他罕見地主動開口,聲音依舊沙啞,“為何救我?”
邱美婷轉過頭,有些訝異地看他,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想了想,很坦然地回答:“碰上了呀。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再說了,”她指了指自己心口,“這里會過意不去。修行先修心,見死不救,念頭不通達,以后容易滋生心魔的。”
理由簡單,直接,甚至有些……天真。胡其溪審視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澈見底,看不出任何偽飾和算計。難道她真的什么都不圖?只是因為所謂的“念頭通達”?
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疇。在他的認知(哪怕是殘缺的認知)里,任何行為皆有目的,利益交換才是常態。純粹的、無目的的善意?近乎可笑。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窮兇極惡之徒,傷好了對你不利?”他問,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
邱美婷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帶著點狡黠:“怕呀,怎么不怕?所以我救你的時候,偷偷在你喝的水里下了點我自己配的‘安神散’,劑量很小,就是讓你多睡會兒,少點戒心,我也好觀察觀察。”
胡其溪瞳孔一縮!安神散?他竟毫無所覺!是因為重傷虛弱,神識封閉,還是她手法特殊?
看到他的反應,邱美婷笑得更開心了,擺擺手:“別緊張,早就停了。頭兩天給你用的。后來看你雖然冷冰冰的,但眼神還算清正,不像大奸大惡之徒,就沒再用了。”她頓了頓,收起笑容,認真地說,“而且,我覺得你不是壞人。壞人的眼睛,不是那樣的。”
“哪樣?”胡其溪下意識追問。
“嗯……”邱美婷歪著頭想了想,努力尋找措辭,“就是……你的眼睛,很冷,很空,好像什么也看不進去,什么也不在乎。但是沒有邪氣,也沒有算計。像……像山里的深潭,很靜,但底下有什么,誰也看不清。”
深潭?胡其溪默然。這個比喻,倒是意外地貼切。
“所以啊,”邱美婷拿起針線,繼續縫補,語氣恢復了輕松,“你就安心養傷吧。等傷好了,想去哪兒再去哪兒。要是暫時沒地方去,留下來幫我種種藥草也行,我這兒雖然簡陋,但多個人吃飯還是夠的。”
留下?種藥草?胡其溪覺得更加荒謬了。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心底卻第一次,對這個救了他的凡人女子,產生了一絲復雜難言的情緒。不是感激,不是戒備,而是一種純粹的……不解。
夕陽完全沉入山后,天色暗了下來。邱美婷起身,點亮了油燈,橘黃的光芒溫暖了簡陋的屋子。
“飯快好了,我給你端進來。”她說著,走向灶間。
很快,食物的香氣彌漫開來。不僅僅是米飯,還有她說的山雞湯的鮮香。胡其溪依舊閉目不動,但鼻尖縈繞的那股溫熱香氣,卻似乎比斬仙臺的寂滅道痕,更難以忽視。
人間煙火……原來,是這樣的味道。
第五節 眸中深潭
胡其溪在邱美婷的小竹院里,一住便是半月有余。
他胸口的道傷依舊頑固,那暗金色的痕跡如同烙印,黑氣絲絲縷縷,盤踞不散。邱美婷試了幾種從古籍上看來的、針對特殊能量侵蝕的草藥方子,效果甚微,只能勉強維持不再惡化。但她發現,他似乎擁有極強的自愈能力,除了道傷,其他那些撞擊造成的皮肉傷、經脈的暗損,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不出十天,他已經能下床,在小院里緩慢走動。
只是身體雖在好轉,他這個人,卻依舊像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沉默,疏離,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邱美婷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當他重傷初愈,又失了記憶,性情古怪些也是正常。她依舊每日采藥、侍弄菜園、做飯、照料他,空閑時便坐在屋檐下,要么縫補衣物,要么拿著一本破舊的、不知從哪里淘換來的《基礎丹草圖解》看得入神。
胡其溪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坐在屋內,或者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望著遠山出神。他在嘗試調動那微乎其微的靈力,梳理混亂的經脈,同時也在努力捕捉意識深處那些破碎的記憶光影。偶爾,他會問邱美婷幾個問題,關于這片地域,關于修行界的常識,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邱美婷也知無不言,將青嵐山附近的情況,以及她所知道的、極其有限的關于修真門派、坊市、境界劃分的皮毛,一一告訴他。
更多的時候,是邱美婷在說,他在聽。說她小時候跟著一個游方郎中學了點醫術和粗淺的引氣法門,說郎中去后她一個人在這青嵐山腳下生活,說采藥時遇到的趣事,說山里的天氣,說今年的收成……絮絮叨叨,都是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事情。
胡其溪從不打斷,也不回應,只是聽著。這些話語如同溪流,緩緩流過他空寂的心田,沒有留下什么痕跡,卻奇異地沖淡了那無處不在的、屬于斬仙臺的死寂與冰冷。
他漸漸熟悉了這個小院的一切。熟悉了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的角度,熟悉了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熟悉了米粥在鍋里咕嘟冒泡的香氣,熟悉了小灰在腳邊打轉時濕漉漉的鼻息,也熟悉了邱美婷勞作時輕哼的、不成調的小曲。
這一切都與他格格不入,卻又真實地存在著,包圍著他。
這天午后,天氣晴好。邱美婷將屋里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又把胡其溪蓋的薄被和床單拆下來漿洗。院子里扯了根麻繩,洗凈的被單晾在上面,隨風輕輕擺動,陽光透過濕潤的布料,散發出好聞的皂角清香。
胡其溪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這是邱美婷前幾天特意給他編的,說他老站著累——看著她在院子里忙碌。她赤著腳,踩在濕潤的泥地上,踮著腳費力地擰干厚重的床單,水珠濺起,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她的臉頰因用力而泛紅,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黏在額角,她卻渾然不覺,嘴里還哼著那永遠跑調的小曲。
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像春日溪水下的水草,悄然纏繞上胡其溪的心頭。很輕,很淡,卻無法忽視。不是欲念,不是算計,甚至不是好奇。那是一種……近乎困惑的觀察。他無法理解,為何這些枯燥、勞累、毫無意義可言的瑣事,她能做得如此……專注,甚至透出一種滿足感。
邱美婷晾好被單,轉身看到胡其溪正望著她出神。那眼神依舊空洞漠然,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情緒,但似乎又與她剛救他回來時有些不同。少了幾分尖銳的警惕,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寂。
她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歪著頭看他,忽然問:“你的傷,是不是好多了?”
胡其溪回過神,移開目光,淡淡“嗯”了一聲。
“那就好。”邱美婷笑了,在他旁邊的門檻上坐下來,也抬頭望著遠處的青山白云。“等你能運轉靈力了,說不定就能想起以前的事,或者找到辦法治好那道奇怪的傷了。”她頓了頓,語氣輕松,“到時候,你是走是留,都隨你。”
胡其溪沒有接話。走?留?這兩個選擇對他而言都同樣模糊。走去哪里?留在這里做什么?
一陣微風吹過,帶著山野的清新氣息和皂角的微香。晾曬的被單輕輕晃動,投下晃動的影子。
邱美婷抱著膝蓋,側過臉看他。陽光勾勒出他俊美卻過于冷硬的側臉線條,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那雙即使在昏迷中也緊蹙的眉頭,還有醒來后那冰封般的眼神。
“喂,”她輕聲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沒有憐憫,也沒有冒犯,“你以前……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胡其溪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辛苦?斬仙臺主,執掌生殺,權傾一方,何來辛苦?只有無盡的責任、冰冷的法則和永恒的孤寂。但這些,他說不出口,也似乎無法用“辛苦”二字概括。
“忘了。”他依舊用這兩個字搪塞。
邱美婷并不氣餒,反而往前湊了湊,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透過那層冰封的深潭,看到底下真實的東西。她的目光太直接,太純粹,讓習慣了被人敬畏或畏懼的胡其溪,感到一絲極輕微的不適,下意識想避開。
但她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湖表面那層堅冰。
“你的眼睛,”她微微蹙起眉,像是發現了什么令人費解的事情,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為什么從來不會笑?”
胡其溪整個人愣住了。
笑?
這個詞,對他而言,遙遠得如同上古傳說。他的記憶碎片里,有漠然,有冰冷,有殺伐決斷,有高高在上,唯獨沒有“笑”這個概念,更沒有與之關聯的任何情緒或肌肉記憶。
眼睛……會笑?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邱美婷的眼睛。此刻,那雙清澈的眸子里盛滿了午后的陽光,亮晶晶的,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當她微笑時,眼睛會彎起來,像兩彎月牙,里面有溫暖的光在流動。那大概就是……“笑”在眼睛里的樣子?
可他呢?他的眼睛是什么樣子?他自己從未在意過。深潭?古井?映不出光亮的黑暗?不會笑?
一股極其細微的、近乎荒謬的茫然,從心底升起。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看見”過自己的眼睛。就像他從未在意過,陽光曬在身上的溫度,米粥入口的味道,或者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他長久地沉默著,墨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影像——少女帶著探究和純然好奇的臉龐,以及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溫暖的光亮。
邱美婷見他久久不語,神色似乎有些……空茫?她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觸及了他的傷心處,連忙擺擺手:“啊,我就隨口一問,你別介意。不想說就算了。”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塵,試圖轉移話題,“對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挖到些新鮮的筍,很嫩。”
胡其溪依舊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虛空,仿佛在思考一個極其艱深的問題。
邱美婷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沒有反應,便自顧自去忙了。她拎起木桶,去院后的溪邊打水,準備清洗晚膳要用的食材。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被單的輕響,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胡其溪獨自坐在竹椅上,一動不動。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觸及自己的眼角。皮膚冰涼,平滑。他試圖牽動嘴角,做出一個類似邱美婷那樣的、被稱為“笑”的表情。臉部肌肉僵硬地動了動,卻只形成一個古怪的、扭曲的弧度,比哭還難看。
他放下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為什么不會笑?
是因為忘了怎么笑,還是……從未學會過?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雖然未能激起多大波瀾,卻在潭底最深處,漾開了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那漣漪太輕,太淡,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
只是,當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院中那隨風輕擺的、洗得發白的被單,投向遠處青山上悠然舒展的云絮時,那片亙古不變的、冰冷的深潭之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光,極其緩慢地,滲透了進來。
這光無關風月,無關情愛,甚至無關任何具體的事物。
它只是存在著。
如同這個午后,這片竹籬小院,和那個問他“眼睛為什么不會笑”的凡人少女一樣,突兀地,卻又如此自然地,闖入了他的世界。
第六節 暗流初顯
日子一天天過去,青嵐山的夏日愈發濃郁。胡其溪的肉身傷勢已基本痊愈,行動無礙,甚至氣力恢復了不少。唯獨胸口的道傷,依舊頑固,那暗金色的紋路和絲絲黑氣,如同附骨之疽,盤踞不去。他嘗試過幾次,以那恢復了一星半點的微弱靈力去沖擊、化解,不僅毫無效果,反而引動傷勢,痛徹心扉,險些昏厥。
這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虎落平陽,龍游淺水。曾經彈指間可令山河變色的力量,如今連一道該死的傷口都無可奈何。
邱美婷的草藥似乎到了瓶頸,只能維持現狀。她偶爾會對著他胸前的傷發呆,秀眉緊蹙,翻遍她那幾本破舊的醫書和丹方手札,試圖找出新的法子,但總是失望搖頭。
“這傷太古怪了,”她有一次忍不住說,“像是有種特別霸道的力量盤踞在里面,不斷吞噬生機。普通的靈藥根本不管用,除非能找到與之相克的天材地寶,或者有修為高深的前輩愿意耗費本源幫你驅除。”她看了看胡其溪沒什么表情的臉,嘆了口氣,“天材地寶可遇不可求,修為高深的前輩……咱們這小地方,哪里遇得到。”
胡其溪沉默不語。相克的天材地寶?他隱約記得自己似乎知道幾種,但名字和模樣都模糊不清。至于修為高深的前輩……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自嘲的弧度。若是從前,這等道傷雖麻煩,卻也未必放在他眼里。如今,卻是龍困淺灘。
他不再急于療傷,轉而將更多精力放在梳理記憶和恢復對靈氣的感應上。雖然修為被封印,但境界的感悟和對天地靈氣的本能吸引還在。他常常獨自走到小院后的山坡上,尋一處僻靜巖石,盤膝而坐,一坐就是大半天。
這里靈氣稀薄,遠不如他記憶碎片中那些仙山福地,但比起斬仙臺的死寂,終究多了幾分生機。他嘗試運轉最基礎的引氣法訣——這是從邱美婷那里看來的,粗淺得可笑,但對他目前的狀態卻剛好適用。稀薄的靈氣絲絲縷縷匯入經脈,緩慢滋養著干涸的丹田和受損的根基。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用鈍刀刮骨,但他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邱美婷有時會遠遠看著他靜坐的背影。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峭而挺拔,與周遭的山林田野格格不入。她心里會泛起一絲奇異的感覺。這個人,哪怕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做著最尋常的打坐,周身也縈繞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遺世獨立的清冷氣息。仿佛他并不真正屬于這里,隨時會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這青山暮靄之中。
除了靜坐恢復,胡其溪也開始留意周遭環境。他從邱美婷口中得知,青嵐山脈綿延數千里,靈氣相對稀薄,并無大型修真宗門駐扎,只有幾個依附于遠方大派的小型修真家族和散修聚集地。邱美婷所住的這片山腳,更是偏僻,平日除了偶爾有樵夫或采藥人經過,極少見到修士。
這一日,邱美婷早早便背起竹簍,準備進山。“今天要去遠一些的‘落鷹澗’那邊,聽說那里長了幾株年份不錯的‘紫云苓’,我去碰碰運氣。可能要晚點回來,灶上溫著粥和餅子,你記得吃。”她囑咐道,又將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別在腰后——山林中雖無強大妖獸,但尋常猛獸毒蟲也不可不防。
胡其溪正坐在院中,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劃著某種玄奧的軌跡,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聲。
邱美婷習慣了她的冷淡,也不在意,招呼了一聲在腳邊打轉的小灰,便推開柴扉,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
小院恢復了寧靜。胡其溪繼續他的推演,試圖從殘缺的記憶和現有的環境中,尋找快速恢復實力或者治療道傷的可能。陽光逐漸熾烈,蟬鳴聒噪。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日頭開始西斜。胡其溪忽然停下手指,眉頭微蹙,望向邱美婷離開的方向。
不是擔心。斬仙臺主從不擔心任何人。只是……一種對能量波動的本能感應。雖然微弱至極,幾乎被山林間的自然靈氣掩蓋,但他還是捕捉到了一絲不協調——那是低階法術被激發后殘留的、紊亂的靈力余波,距離似乎不算太遠,就在落鷹澗方向。
修士爭斗?
在這偏僻之地?
胡其溪眸色微沉。邱美婷只是個煉氣期三層的小修士,身手比普通凡人強不了太多,那把柴刀對付野豬都夠嗆,更別說面對修士。若是卷入爭斗……
他站起身,走到院門口,望著山路。理性告訴他,邱美婷的安危與他無關。一個萍水相逢的凡人女子,救他一命,他已欠下因果,但這份因果,未必需要以涉險干預來償還。何況他如今自身難保,實力十不存一,貿然前去,不僅幫不上忙,還可能暴露自身,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最好的選擇,是留在原地,靜觀其變。
山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也帶來遠處隱約的、被距離模糊了的呼喝聲,似乎還有金鐵交擊的銳響。
胡其溪站在那里,身形筆直,面無表情。陽光將他玄色(邱美婷給他找來的舊衣服)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出一道孤直的暗影。
時間一點點過去。遠處的聲響似乎平息了,又似乎只是被山風吞沒。
他依舊站著,沒有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直到,天邊泛起第一縷晚霞,橘紅色的光暈染紅了山尖。
山路盡頭,依舊沒有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往常這個時候,她早該回來了。即使去落鷹澗,這個時辰也該返程了。
胡其溪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緩緩轉身,走回院子。步履平穩,看不出任何異樣。他坐回竹椅,閉上眼,似乎要繼續之前的推演。
但僅僅過了片刻,他便再次睜眼。眸底深處,有什么冰冷的東西沉淀下來,取代了之前的漠然。
他起身,走進屋內。再出來時,手中多了一把劈柴用的短柄斧頭——這是小院里能找到的最具殺傷力的“武器”了。斧刃磨得還算鋒利,在晚霞中泛著寒光。
他沒有猶豫,推開柴扉,朝著落鷹澗的方向,邁步走去。步伐不快,卻異常堅定。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融入山林漸起的暮色之中。
他沒有去想為什么要去。
或許,只是不想欠下更多因果。
或許,是因為那碗苦澀卻溫暖的湯藥,那件漿洗得散發著皂角清香的被單,或是那句“你的眼睛為什么不會笑”。
又或許,只是因為這具身體里,那屬于斬仙臺主的、習慣于掌控與裁決的本能,在沉寂許久后,于此刻,被某種未知的情緒,輕輕撥動了一下。
山林幽深,小徑崎嶇。胡其溪循著空氣中那極其淡薄、幾乎消散的靈力殘跡,以及記憶中邱美婷描述的方向,沉默前行。他的速度不快,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越往里走,林木愈發茂密,光線也昏暗下來。那絲靈力波動和隱約的打斗痕跡也越來越清晰。終于,在一處靠近溪澗的亂石灘附近,他停下了腳步。
現場一片狼藉。幾塊巖石上有新鮮的劈砍痕跡和焦黑,幾叢灌木被壓倒,地上散落著幾枚黯淡的、失去靈光的符箓碎片,還有……幾點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跡,濺在青灰色的石頭上,格外刺眼。
胡其溪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血跡,捻了捻。血還未完全凝固,帶著微弱的、屬于邱美婷的靈力氣息。他的眼神倏地冷了下來,如同凝結的寒冰。
血跡斷斷續續,朝著密林更深處延伸。同時,還有另外兩股不同的、駁雜的靈力氣息殘留,一股陰冷,一股暴烈,修為大約在煉氣期五六層左右。
他站起身,握住斧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停留,順著血跡和靈力痕跡,繼續追蹤。胸口的道傷傳來隱隱的刺痛,似乎在警告他不要妄動靈力,但他恍若未覺。
追蹤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傳來潺潺水聲,以及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胡其溪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隱在一塊巨大的山巖后,凝目望去。
只見溪澗邊一處稍微開闊的空地上,三個人影正在對峙。
邱美婷背靠著一塊濕滑的巖石,臉色蒼白,左手捂著右臂,指縫間有鮮血滲出,染紅了淡青色的衣袖。她右手緊握著那把柴刀,刀尖微微顫抖,卻依舊指著前方。她發髻有些散亂,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角,呼吸急促,眼神里充滿了驚怒和決絕,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在她對面,站著兩個男子。一人身材矮壯,膚色黝黑,手持一把鬼頭刀,刀刃上沾著血,正是邱美婷臂上傷口的來源。另一人身材高瘦,面色蒼白,眼神陰鷙,手中把玩著兩枚滴溜溜轉的黑色鐵膽,方才那陰冷的靈力氣息便是從他身上發出。
“小娘皮,還挺倔!”矮壯漢子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眼神邪魅地在邱美婷身上掃視,“把你在落鷹澗找到的‘紫云苓’交出來,再乖乖陪咱哥倆樂呵樂呵,說不定還能饒你一條小命。”
高瘦男子陰惻惻地接口:“何必廢話。殺了她,東西自然是我們的。”他目光冰冷,看邱美婷如同看一件死物,“這荒山野嶺,尸骨一埋,神不知鬼不覺。”
邱美婷緊咬下唇,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發顫:“你們……身為修士,竟然行此劫掠害命之事!就不怕天譴嗎?”
“天譴?”矮壯漢子像是聽到什么笑話,哈哈大笑,“在這青嵐山外圍,拳頭大就是天理!你一個煉氣三層的小丫頭,也配談天譴?”說著,他提著鬼頭刀,一步步逼近。
高瘦男子則不動聲色地移動位置,封住了邱美婷可能逃跑的路線。
邱美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沒想到,今日運氣好,真的在落鷹澗一處險峻石縫中采到了三株五十年份的紫云苓,正要離開時,卻撞上了這兩個明顯是流竄作案、專門劫殺落單低階修士的惡徒。她拼盡全力,用光了身上僅有的幾張保命符箓,還是被那矮壯漢子一刀傷了手臂。如今靈力近乎枯竭,又被堵在此處,已是絕境。
難道今天真要死在這里?她不甘心。她還沒攢夠靈石去買那本《青木長春功》的下半部,還沒去看過山外的大城,還沒……
就在矮壯漢子的鬼頭刀即將劈下,高瘦男子的黑色鐵膽也蓄勢待發的瞬間——
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從側面放射而來,精準無比地砸在矮壯漢子持刀的手腕上!
“啊!”矮壯漢子猝不及防,手腕劇痛,鬼頭刀“當啷”一聲脫手落地。
“誰?!”高瘦男子反應極快,猛地轉頭,黑色鐵膽脫手飛出,帶著陰冷的勁風,射向巖石方向。
一道玄色身影,從巖石后轉出,步伐看似不快,卻在眨眼間擋在了邱美婷身前。面對綻放而來的鐵膽,他既不格擋,也不閃避,只是在那鐵膽即將及體的瞬間,微微側身,左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探出,五指如鉤,竟硬生生將那枚蘊含陰寒靈力的鐵膽抓在了手中!
滋滋……鐵膽在他掌心劇烈顫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表面縈繞的黑氣試圖侵蝕他的手掌,卻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高瘦男子瞳孔驟縮!空手接他的陰煞膽?這人什么來路?!
胡其溪面無表情,五指驟然收緊。
“咔嚓!”
一聲脆響,那枚以精鐵混合陰煞之氣煉制的鐵膽,竟被他徒手捏得變形,靈光盡失!
高瘦男子心神劇震,與鐵膽相連的神識傳來刺痛,悶哼一聲,連退兩步。
矮壯漢子也捂著手腕,驚疑不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胡其溪。此人看起來年紀不大,穿著普通,身上也沒有強烈的靈力波動(胡其溪刻意收斂了那微薄的氣息),但剛才那一下擲石,以及空手捏碎陰煞膽的舉動,都透著詭異。
“小子,少管閑事!不想死就滾開!”矮壯漢子色厲內荏地喝道,彎腰想去撿地上的鬼頭刀。
胡其溪根本懶得廢話。在矮壯漢子彎腰的瞬間,他動了。
身影如鬼魅般滑出,手中那把看似粗糙的短柄斧頭,劃出一道簡潔到近乎冷酷的弧線,直劈矮壯漢子脖頸!沒有靈力光華,沒有驚人聲勢,只有純粹到極致的速度、角度和殺意!
矮壯漢子大駭,顧不得撿刀,狼狽地向后翻滾躲避。斧刃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帶走幾縷頭發和一片頭皮,鮮血頓時涌出。
高瘦男子見勢不妙,咬牙又擲出另一枚陰煞膽,同時雙手掐訣,一股灰黑色的霧氣從他袖中涌出,帶著腥臭撲向胡其溪。
胡其溪看也不看那枚鐵膽,身形微晃,已避開霧氣正面,同時左手一揮,那枚被捏變形的鐵膽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高瘦男子沒想到對方反應如此之快,手法如此刁鉆,倉促間只來得及側身,“噗”的一聲,鐵膽深深嵌入他的左肩,帶起一蓬血花,痛得他慘嚎一聲。
胡其溪腳步不停,如同附骨之疽,緊貼矮壯漢子。斧頭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揮出都直指要害,逼得矮壯漢子手忙腳亂,險象環生。矮壯漢子空有煉氣五層的修為,此刻卻完全被對方那精妙絕倫、毫無多余動作的近身搏殺技巧所壓制,一身靈力竟施展不開,只能憑借本能狼狽躲閃,身上很快又添了幾道血口。
高瘦男子忍住劇痛,知道踢到了鐵板,眼中閃過狠色,猛地掏出一張符箓,注入靈力就要激發——那是一張低階的“火蛇符”,威力不大,但足以制造混亂。
然而,他的動作在胡其溪眼中,慢得可笑。
就在符箓光芒亮起的瞬間,胡其溪手中斧頭脫手飛出,并非攻擊高瘦男子,而是精準地斬向他手中的符箓!
“嗤啦!”符箓被斬成兩半,剛剛引動的靈力瞬間紊亂、湮滅。
高瘦男子目瞪口呆。
趁此機會,矮壯漢子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往地上一砸——“砰!”一股濃烈的黑煙瞬間爆開,遮蔽了視線,帶著刺鼻的氣味。
“咳咳……”邱美婷被煙霧嗆得咳嗽。
胡其溪眉頭微皺,屏住呼吸,沒有追擊。這煙霧似乎有遮蔽神識和刺激感官的作用,但對他的影響微乎其微。他能感覺到那兩人正借著煙霧,倉惶向山林深處逃竄。
他沒有去追。一來胸口的道傷因剛才的劇烈動作又開始隱隱作痛;二來,窮寇莫追,在這山林中,對方若存心逃命又熟悉地形,他此刻的狀態未必能留下;三來……他回頭看了一眼仍靠在巖石上、驚魂未定的邱美婷。
煙霧很快被山風吹散。原地只剩下打斗的痕跡和點點血跡,那兩人已不見蹤影。
胡其溪走到溪邊,撿起那把短柄斧頭,在清澈的溪水里隨意蕩了蕩,洗去上面的血污。然后才轉身,走向邱美婷。
邱美婷呆呆地看著他走近。夕陽的余暉透過林間縫隙,落在他身上。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玄色布衣上沾了幾點塵土和草屑,手中提著滴水的斧頭,步履從容,仿佛剛才那場電光石火、干脆利落解決兩名煉氣中期修士的戰斗,只是隨手趕走了兩只煩人的蒼蠅。
“能走嗎?”他在她面前停下,聲音平靜無波,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右臂上。
邱美婷猛地回過神,一陣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虛軟涌上心頭,眼眶瞬間紅了。她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哽咽:“能……能走。”她想站起來,卻發現腿有些發軟。
胡其溪伸出手。不是攙扶,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沒受傷的左臂,穩穩地將她拉了起來。他的手掌寬大,手指修長有力,帶著涼意,卻奇異地給人一種安定感。
“走吧。”他松開手,轉身走在前面,步伐比來時放慢了許多。
邱美婷捂著傷口,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挺拔卻透著疏離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染血的衣袖,回想起剛才那驚險萬分的一幕,以及他出現時那石破天驚的一擲、空手捏碎鐵膽、鬼魅般的近身搏殺……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認知。
他到底是誰?失憶的落魄修士?可哪有落魄修士有這般可怕的身手和氣勢?而且,他剛才動手時,眼神冰冷得讓她都感到心悸,與平日里那個沉默寡言、坐在院子里發呆的傷者,判若兩人。
無數的疑問在心頭翻滾,但此刻,更多的是感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覺得這兩個字太輕。最終,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踩著他的影子,一步步走出這片危險的密林。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山林重歸寂靜,只有溪水潺潺,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生死搏殺從未發生。
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暗流,已在這看似平靜的青嵐山腳,開始涌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