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清單》里提到過這樣一種觀點。
人有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生理死亡,心跳停止,醫學上宣告死亡。
第二次是社會死亡,舉辦葬禮為逝者送行,社會上宣告死亡。
第三次是真正的死亡,當世界上最后一個記得你的人去世時,你就真正死去了。
由此衍生出來的還有另外一句話——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可無論是哪一種死亡,姜小顏她都經歷了。
她每晚都會死于心臟麻痹。
也沒有人能記住她。
當蔣利遇到她的時候,她正在被世界遺忘。
才認識她兩天,蔣利就已經親眼見證她死掉了兩次。
特別是今天早上。
蔣利醒來的時候,發現她已經悄悄地死在了自己身旁。
說實話。
她這樣安安靜靜地死掉,比昨晚被大貨車撞死更令人心情復雜。
好在尸體不用蔣利處理,轉眼間就消失了,就像是昨晚上那樣。
但即便如此,蔣利還是因為這事一整天都心緒不寧。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姜小顏的最后一條命,也不清楚今晚還能不能見到她。
答案只有等到晚上的時候才能知曉。
整個白天他都很難熬,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胡思亂想,也沒心情干其他的事。
直到下午他去了學校才好一些。
和大部分學校一樣,南慶實驗中學,走讀生也要在星期天的晚上返校上晚自習。
不過這里的學習氛圍沒有重點學校那樣緊張。
星期天的晚自習相對寬松。
雖然沒有寬松到那種可以在教室里煮火鍋的地步,但只要不吵不鬧,老師也不會來巡查。
這也不是什么很差的學校,大家都已經是高三的學生了,晚自習自然懂規矩。
都這個節骨眼上了。
學習好的自己刷題,學習不好的這個時候也在拼命抄作業,各忙各的。
蔣利屬于前者,他學習一直都還不錯。
他下午才到教室的時候就有好幾個同學過來,左一聲“爸爸”,右一句“父親”地找他要作業抄。
平時他都會和這些同學開幾句玩笑,但今天的他沒什么心情,很自然地就把作業借出去了,反而搞得那些借作業的同學不太適應。
整個晚自習也是,他很安靜。
想著姜小顏的事,蔣利心思完全不在教室里,只是做了一會兒題他就手杵下巴地望向了窗外。
望著外面的天一點一點完全黑下來。
等放學鈴一響,他就挎上書包離開了教室。
徑直來到市中心地鐵站,坐了十個站,回到老街南。
從站口出來,只要轉過花壇拐角,就能看到公交站臺。
只是一眼,蔣利浮躁了一整天的心就平靜了下來。
遠遠的。
姜小顏站在老位置。
不過這次她和以往不同。
她不再是表情冷冷地望著路面,而是側頭看向路的另一端。
她小手無意識地摳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忐忑。
這個時候站臺剛好有一趟車到了,幾個人稀稀拉拉地上車。
姜小顏的存在感低到不可思議,特別是在她不說話也沒做什么動作的時候。
大家就像是完全沒看到她一樣,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還會撞到她。
時不時被人撞一下,她也完全不在意。
顯然她經常遭遇這種事。
望著蔣利昨晚來時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像是沒寫地址的信封。
“在看什么?”
冷不防地,聲音從身后響起。
姜小顏被嚇一哆嗦,回過頭,她看到蔣利在憋笑。
“僵尸也會被嚇到嗎?”蔣利忍俊不禁。
“別的僵尸不知道,但我會。”姜小顏也沒生氣,拍拍胸脯,老實巴交地回答。
這也太老實了,蔣利都不忍心捉弄她了。
有點愧疚。
不過……
“你的意思是還有其他的僵尸?”蔣利發現了盲點。
“不知道。”姜小顏搖搖頭,“我沒見過。”
蔣利:“……行吧。”
不知道為什么,姜小顏的很多回答都讓蔣利有種奇怪的無力感。
這時。
一個夜跑的大叔從蔣利旁邊經過。
他繞過了蔣利,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姜小顏,姜小顏被撞了個趔趄。
望著頭也不回跑遠了的中年大叔,蔣利有些生氣,剛要開口說什么,才想起姜小顏的特殊性。
人家確實不是故意的。
上一秒才見到姜小顏,下一秒就完全忘了,在別人眼里,不說話的姜小顏就約等于隱身。
“你沒事吧?”
“沒事。”
姜小顏重新站好。
蔣利批評她兩句:“別人沒辦法讓你,你就不能主動讓一下別人嗎?”
“如果被撞倒了,受傷的是你,這里只要有人上車,你就會一直被別人撞,你也不舒服。”
“換個地方站不行嗎?”
“沒事,受傷了也沒關系,第二天就能恢復了。”姜小顏想法很簡單。
回答完之后,她低下頭自言自語地碎碎念,“我怕我換了地方你就找不到我了,還是站在這里比較好。”
說完,她想起什么,抬頭問蔣利:“今早我沒吵到你吧?”
蔣利還在琢磨她剛才的碎碎念,突然聽到這個問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望著他疑惑的表情,姜小顏進一步說明:“今早你在我旁邊睡著了,我死的時候應該沒吵到你吧?”
呃……
“那倒是沒有。”蔣利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
聞言,姜小顏自顧自松了口氣,憨憨地慶幸:“沒打擾到你睡覺,真是太好了。”
望著她這個樣子。
蔣利不著痕跡地搖頭嘆氣。
兩人雖然才認識沒多久,但得益于姜小顏的真誠,兩人關系還不錯。
在一起也聊得來,獨處不會覺得不自在。
像昨晚一樣,兩人坐在長椅上聊天。
姜小顏對校園生活很感興趣,她問了蔣利很多與學校相關的事情。
不知不覺,時間也比較晚了。
雖然還有很多話題想聊,但姜小顏還是結束了當前話題,并提醒蔣利:“你明天要上學吧?”
“恩。”
“是不是要起很早?”
“對,六點多就要起了。”
“那你趕緊回去睡覺吧。”
“行。”
蔣利也看了眼時間,確實該離開了。
“那我走了。”他拿上書包,從長椅上起身。
“明天有空的話再來玩。”姜小顏也跟著起身,和他揮揮手。
“我下晚自習就來找你,明晚見。”蔣利說完,轉身離開。
離開還沒兩步,他就停下了腳步。
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
站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
隔著一段距離,他看到姜小顏又像之前那樣,站在路邊,呆呆地望著街道。
一輛車。
兩輛車……
姜小顏在數車子,沒注意到蔣利已經折返回來了。
“姜小顏。”
是蔣利的聲音,這次姜小顏沒被嚇到,她側頭看去,詢問:“是什么東西忘拿了嗎?”
“沒有。”蔣利輕輕出了口氣,他望著面前這個仰著腦袋看向自己的少女。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要不你就把心找回來吧,別再像這樣等死了。”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不要總是自以為是,高高在上地對別人的未來指手畫腳。
心是姜小顏自己扔掉的,這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
蔣利很清楚這些。
但是……
心里再怎么難受,也好過每天都這樣死一遍吧?
回想起今早姜小顏那痛苦的樣子。
蔣利實在做不到就這樣任由她每晚都在等死。
能勸還是盡量勸一下。
姜小顏都說是好朋友了,蔣利也不可能放任好朋友這個樣子。
短暫沉默后。
姜小顏開口了,“可以啊。”
蔣利愣了一秒,“這么聽話的嗎?”
姜小顏眨眨眼,“不是你讓我這樣的嗎?”
“……額”蔣利無法反駁,“我只是沒想到你會答應得這么快。”
“原來是這樣。”姜小顏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
倒也沒必要。
蔣利打斷了她的反思。
姜小顏很實誠地繼續道:“但是答應你的事我沒辦法立刻做到。”
“可能我需要的時間會長一些。”
“你也知道,我記性不好,每晚活過來還會發很長時間的呆。”
“我能活動的時間有限,找起來會比較困難。”
“我幫你找。”蔣利脫口而出。
這倒不是什么難事,姜小顏把心扔掉之后就在這個車站扎根了,想也知道不會扔太遠。
蔣利上學放學都可以多留意留意,下晚自習離校之后也能到處找找。
“不過有個問題我得先搞清楚。”蔣利掏出手機,搜了張人體心臟模型的圖片,將其轉向姜小顏。
“你的心應該是長這樣吧?”
最基礎的,找東西得先知道長什么樣。
姜小顏稍微湊近,仔細辨認后,她搖搖頭,“不是這樣的,沒這么丑。”
“……”蔣利。
心臟不都是這樣嗎?
還嫌棄上了。
“那還能長什么樣?”蔣利問。
姜小顏呆呆的,用手在他面前比劃了一個愛心形狀,“大概是這個樣子。”
說實話,有一丟丟可愛。
但現在不是注意這些的時候。
蔣利瞇眼,“你確定?”他隨手搜了張愛心抱枕的圖片,然后再次將屏幕轉向她。
看到圖片。
姜小顏眼睛一亮,她點頭,“對!就是這個樣子,只不過是粉色的。”
“……”還挺少女。
蔣利半信半疑。
“行,我記下來了,我會幫你找的。”他承諾。
“那就麻煩你了。”姜小顏憨憨地鞠躬。
本來她也沒想找回來,也不知道她在謝什么。
搞得蔣利都不好意思接受她的道謝了。
“那什么,”蔣利岔開話題,“把心找回來,你還會難受嗎?”
“應該會吧,我也不太清楚。”姜小顏老實回答。
因為太難受了才把心扔掉,現在卻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她又乖乖答應把心找回來。
蔣利一聽就明白了。
她心里完全沒有自己。
別人說什么她就做什么。
這樣的人無論遇到什么事,難受的永遠都只會是自己。
也不知道她在成為僵尸之前都經歷了些什么。
蔣利不著痕跡地嘆口氣。
他錯開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什么,如果到時候你心里還難受的話,你也可以對我說,說出來應該會舒服一些。”
第一次對女孩子說這樣的話,有些難為情。
“好。”姜小顏點頭。
人家姑娘都不害羞,自己害羞什么?
蔣利把腦袋里那些奇怪的想法驅散,回歸正題,“對了,你還記得大概是在什么地方扔掉的嗎?”
姜小顏搖搖頭,“不記得了。”
意料之中。
蔣利本來也沒指望她能記住什么。
只能慢慢找了。
找一個遺棄在城市某個角落的心形抱枕,難度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會被別人撿走嗎?”蔣利突然想到這樣一種可能性。
“不會。”姜小顏肯定道,“它和我一樣,會被別人忘記。”
那還好,沒被別人撿走就不算非常難找。
但說實話,南慶市也不小,要是藏在哪個犄角旮旯里還真的很難找到。
重要的是,在找到之前,姜小顏每天都還是會按時死掉。
蔣利也無法保證能在姜小顏用完最后一條命之前找到。
難辦了,時間是個大問題。
越想問題越多。
“你能再仔細想想嗎?哪怕是一點點相關的記憶?比如你之前去過什么地方?”
蔣利循循善誘,看看能不能讓她想起點什么。
姜小顏很配合,她用力思考,好看的眉毛都擰巴到了一起。
“不好意思,一點都想不起來誒。”
嘗試過后,她滿臉歉意。
顯然,用力是沒辦法輔助思考的。
急也急不來。
“行吧,那今天就先這樣,明天開始我幫你找。”
離開前,蔣利想起什么,對姜小顏說道:“你別自己大晚上一個人自己去找,別到時候東西沒找到,還把你給弄丟了。”
“好。”姜小顏點頭。
她完全沒聽出蔣利話里的玩笑成分。
還是不逗傻子了。
懷揣著愧疚。
蔣利再次道別,轉身離開。
“等一下。”姜小顏叫住他。
“怎么了?”蔣利回頭看向她。
姜小顏:“如果距離心太近,我自己是能感應到的。”她也是剛剛才想起。
這可是個重要信息。
聞言,蔣利高興道:“那不就簡單了嗎?明天等你活過來,我帶你到處去找不就行了。”
“這樣好像可以。”姜小顏發表見解。
明明她是在認真說話,卻越看越憨。
望著她的樣子,蔣利莫名笑了笑,“走了,那明晚在這見。”
“好。”姜小顏乖乖答應。
蔣利轉身離開。
回家途中,他哼著輕快的曲調,心情不錯。
能感應到心就好辦了,估計用不了幾天就能找到。
一想到很快就不用再看她每天都痛苦地死掉,蔣利心里就莫名開心。
只不過話說回來。
大晚上帶著一個同齡的女孩子到處逛……
這和約會有什么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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