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衫榮鼻子一把淚一把,將他的悲慘故事講完。
跟陳瑛分手之后,他先回家洗澡,用柚子葉水去完晦氣,當即就去找自家大嫂匯報情況。
報喪是人世間最難干的活之一,但花衫榮還是去了。
畢竟死了的大哥還不忘送他一條大金鏈子要他交給嫂子。
“哇,榮哥,你居然會把肥熊的那條金鏈子拿給大嫂?”
“瑛哥,原來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這樣卑鄙,阿大對我不錯的,更何況我也怕他再來找我……”
花衫榮承認,現在的大哥比活著的時候更嚇人。
花衫榮接著說道:“誰想到阿嫂見到我大發雷霆,雖然收了老大的金鏈子,很快就把我趕走了。不過我看她雙目含春,臉色酡紅,恐怕也不希望我多呆。”
“啊?”
陳瑛正在驚訝,花衫榮接著爆料。
“不過也無所謂,誰都知道阿嫂同老大都是各玩各的,不過我剛送完金鏈子就就收到風聲,說叔父輩下了江湖奸殺令,要提我過堂。誰知道這個時候我又出了一樣麻煩。”
花衫榮指著自己的胳膊道:“我這條右手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按照花衫榮的說法,他自從接了老大那里送來的大金鏈子,胳膊就覺得又麻又癢,但是沒有在意。
他預備去大嫂那里辦完了這趟活后再去醫館看看。
結果沒過幾天,胳膊徹底毀了,上面長了不知道多少類似銅錢一樣的紅瘡,這些瘡口不斷地潰爛。
花衫榮有一種感覺,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失去這條胳膊了。
這次再去醫館,那里的大夫建議他試一試那些不算傳統醫學但是又很傳統的特殊醫學手段。
和安勝發出來江湖奸殺令,胳膊又有問題。
花衫榮連家都不敢回,幸好他也算是混過幾年,手上多少有些門路。
干脆過了兩個月顛沛流離的日子。
“我本來第一個想法就是去找瑛哥你救命,結果不管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家到底住在哪里,我又怕連累你,和安勝的癡線追殺我又緊,只好繼續跑路。”
“可我胳膊實在是受不了,就在廟街找了個問米的神婆,她告訴我在這里睡一晚,我的胳膊就會好,所以我就來啦。”
花衫榮十分懊惱地說道。
“那個神婆跟我說,陰陽兩隔,誰都不可以越界,一旦越界就要付出代價,我拿了死人財,所以我手上便有這見鬼的東西,因此要到這廟里把死人錢還回去。”
陳瑛隱隱有些感悟。
花衫榮接那個大金鏈子的時候,他的大佬肥熊已經被人亂刀砍成死鬼,理論上屬于死人。
大家陰陽兩隔,花衫榮講義氣也好,怕鬼也罷,替他大佬搞定這件事,其實某種程度上已經有些“越界”。
而越界就要付出代價。
同樣,陳婆婆和吳婕所做的事情更加過分,她們想要喚回一個死去的亡靈,結果就是召來了跟那個亡靈同名同姓的自己。
“港九這么多寺廟道觀,連拜女皇的教會都有,干嘛非挑這一間?”
“那個問米婆同我講,這里曾經是一座香火好旺的城隍廟,現在雖然廢掉了,但是陰氣旺盛,已經打通了幽冥,她讓我躲在城隍老爺的殘軀后面睡一晚,等到了第二天,我沾染的這點陰氣就會重歸幽冥。”
“幽冥?”
陳瑛想著那條由無數亡靈組成的河流,難道說這里真的通往死后的世界。
“是啊,瑛哥,你來這里做咩?”
花衫榮問道。
“我收到風,過來幫你。”
陳瑛自然知道文汝止的行蹤不能隨便向別人透露,不過這位文先生叫自己來這里的深意又是什么?
總不能是叫自己過來見花衫榮。
難道說是他是故意在此設局提醒自己,冥冥之中有些代價等著償付?
陳瑛越想越多。
而此時某個地方,文汝止正在歡快的吃著麻辣香肉火鍋,在他旁邊不遠的地方有個高大的中年人正在同他爭搶肥美的香肉,痛飲涼啤。
“哇,真是香肉滾三滾,神仙都站不穩。”
文汝止十分滿意地飲下一口啤酒。
“要說香肉,我覺得長江以南,屬你龍城的味道最好。”
“能得文兄青睞,那就是說他們的手藝過關了。”
中年人周身帶著一股沉肅的氣度,雖然身處市井,但坐在那里談笑睥睨,猶如一位正在軍陣之中指揮若定的將軍。
“今日請文兄過來,一來是一敘別情,二來還是有些事情要討教。”
“常言道寧惹閻王,不招鐘馗。誰不知道你龍城鐘馗橫壓地面的威風霸道,我聽說人家現在都叫你立地太歲。有什么話盡管講啊。”
“老兄身為白蓮教十八位香主之一,一條過江的真龍,為咩要在這港九城里呆這么多日子。不是兄弟對你不放心,實在是不放心的人太多,他們托我過來問問。”
文汝止聞言放下筷子。
“我以為你只管龍城里面的事,怎么,對港九也這么感興趣?”
“龍城與港九都是一體的嘛。港九是正臉,龍城是背后,光輝都歸了港九,陰暗都是我們的。”
“那問這個問題的人里面,有沒有嶺南節度李帥?”
“李帥忙著賑災,他巴不得你老兄趕緊去廣府同他一會。你們當年不都是一起殺出來的好兄弟么?”
“我其實是來度假散心的。”
文汝止笑了笑。
“教中有令,話我陽氣太旺,要我到鬼多的地方修養身心,整個中州,咩地方的鬼有這里多?”
那中年人聞言大笑。
“無錯,港九的鬼佬確實是越來越多。不過我聽說老兄你靜極思動,還調教了個弟子啊?”
“你倒是蠻關心我。”
“我是不關心,但是我手下人看見他整日練八卦,還說他是練武奇才,不過一個月就練出堂奧,我是怕港九有人誤會,以為是我放出去的弟子。”
“是啊,誰不知道你八卦精絕,是獨步宇內的大宗師?”
中年人飲了一口啤酒:“你知道的,那些鬼佬防我勝過防你,你是過江龍,總有龍歸大海的時候,我呢……”
“你是坐山虎,隨時可以咬它們一口。”
“我怕你拍屁股走人,留下人家細佬人不人鬼不鬼的難做。”
文汝止同他碰了碰手里的啤酒瓶也不說話。
“大家過命兄弟,這個細佬你預備怎樣,多少同我透個底。”
“我?我要帶他入門。”
“練武么?有機會帶過來,我也教他幾招,別的我不如你,但是在這八卦掌上,我還是……”
“兩個月,他兩個月練出了纏蟒勁。”
“唔,八卦暗勁,有纏蟒,裂蝮,藏虺。纏蟒出重樓,裂蝮起指根,藏虺隱丹田。有道是百人藏虺,十人裂蝮,一人纏蟒。能夠成就者纏蟒勁是少之又少。”
“兩月光景,能夠力起重樓,的確是有天賦的。”
中年人笑道:“這么有趣的后生,不如叫他過來一起食香肉。”
“算啦,我找了個鬼地方讓他去練練拳腳,你知道,拳法不是練出來的,是打出來的嘛。”
“鬼地方?”
“榮億街。”
“那個地方好兇的,聽說是下面藏著什么東西。”
“越兇越好。”
中年人皺眉問道:“你把他弄過去,真的沒藏什么別的心思?”
“你我多年老友,你同我講,我為人做事是不是直來直去。”
文汝止皺眉問道,中年人則是展顏一笑。
“是啊,也是這股熱誠讓你練到如今的境界。”
“哇,你最近是不是讀夜校,現在罵人都不帶臟字的嘛?什么熱誠,江湖上的熱誠不就是白癡?”
“無錯,我最近真的有在讀書,還預備寫詩呢。”
“我求求你不要浪費那些白紙,捐給貧困兒童好不好?”
“我說老兄,你說帶他入門,到底是武道之門還是你們白蓮教的大門?”
“有區別咩?”
兩人嘻嘻哈哈,渾然不知道他們口中的少年賢才正在望著外面發呆。
月在柳梢頭,鞋跳黃昏后。
一只漂亮的紅色繡花鞋,鞋面上針工精巧的勾畫出戲水鴛鴦的紋樣,此刻正在半空之中輕移蓮步,在城隍廟外一層又一層的徘徊。
不止是它,城隍廟院子的東南角,一口覆蓋著大石蓋的水井里正在發出不祥的聲響,可能是石蓋板過于沉重或者別有神異,不管那井里的東西如何用力,蓋板沒有挪動分毫。
至于正門口,那就更離譜了,一個古怪的人影立在那里。
“這位先生……”
這影子裹著一件油污透了的黃色大襖,身上剝去了皮毛,處處露著赤粉的嫩肉,雙手焦枯,白堊一樣的骨頭上掛著肉絲湊成一對前爪。
它合十作揖。沒有皮膚和耳鼻的臉上硬是擠出一個古怪的笑紋,紅眼珠像浸在血里的琉璃球。
那怪影獰笑著問道:“你看我像神還是像人?”
“瑛哥……”花衫榮幾乎就要抽搐過去,不過那影子根本沒有騷擾他的意思,只是定定地看著陳瑛,仿佛發現了什么稀有的美味。
它見陳瑛沒有理他繼續問道。
“先生……您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討封討到我這里,你算是撈著了。
陳瑛看著它碧綠的眼球鄭重回答道。
“黃龍江一派都帶藍牙,你高速運轉的機器進入國家,那么意大利面必須配42號混凝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