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迅速打開,不過入眼所及並不是什么樓層。
電梯大門剛剛打開,一道海風就直接吹了進來。
陳瑛抬眼望去,眼前似乎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蘆葦盪。
沒錯,醫院的某一層竟然是一片濕地,空氣中帶著海水特有的腥咸味道,潔白的蘆葦隨著海風四下飄蕩。
“這是怎么回事?”
薛無衣看著前方,他轉頭看著電梯,表牌上原本一層層的按鍵此刻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一個簡單的4.
“這是邀請?!?/p>
陳瑛邁步走出去,這一次電梯似乎學聰明了些,它並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而薛無衣也跟著走了出來。
蘆葦盪之中除了海水的咸味,還有某種來自死亡的腥臭味道。
而且兩人越往深處走,血腥的味道就越重。
“好新鮮的尸臭————這是什么奇怪的戰場嗎?”
薛無衣皺緊眉頭,他周身現出四只手臂,銀白的手臂在空中急速旋轉,剎那之間四周的蘆葦就被銀白色的手臂切斷。
陳瑛仔細觀察,這些銀色手臂只是表象,他們的核心是一道奇怪的符文,有些類似隸書,又有些接近梵文,它們帶著一股古拙的味道。
這些符文才是銀色手臂的力量來源,每一道手臂一共由二十五道符文組成,四十只手臂湊在一起,正好構成了一千之數。
陳瑛想起自己在廟中觀看所謂千手千眼觀世音的塑像,每一尊都是四十二只手臂,想來也是如此。
這手臂只是虛指,每一只都代表了二十五種神通,湊在一起就是一千之數。
這千目大悲手想來也是如此,關鍵的核心就是這一道符文。
陳瑛正在觀瞧符文之中的變化,薛無衣卻是已經將周圍的蘆葦盪掃了個乾乾凈凈,露出了這里原本的形貌。
這神通打人不知道怎么樣,但是用來拔草確是一等一的。
這蘆葦盪其實是漂浮在海中的一座孤島。
四周都是鉛灰色的海水,永無止息的起起伏伏,抬眼看過去,根本看不見所謂的盡頭。
陳瑛草草看了一眼,也只是感覺到了這大海的汪洋無盡。
也許對於這里而言,的確是沒有空間上的盡頭。
虛界不同於現世,這里的一切並不是依賴物理法則存在,而是依賴純粹的”
概念”。
鉛灰色的海水也沒有所謂深度的概念,陳瑛只是掃了一眼,就知道如果有人真的向下跳去,他根本不會浮起來。
因為這海水不具備任何的浮力,只會像石頭一樣越沉越深,而受害者在這里將永遠下沉,如果他可以水下呼吸,那么在餓死之后,一樣會向下沉降,一直等到世界末日來臨。
就孤島而言,蘆葦之下其實並不是什么土地,草甸之下是無數的尸體,這些尸體身上帶著恐怖的傷口,它們身上披著厚重的甲冑,似乎都是某一場戰役之中的犧牲者。
這些死尸彼此擁抱連在一處,竟然產生了某種可以對抗這鉛灰色海水的浮力,可以自然地在海上漂浮。
薛無衣皺緊眉頭,他的銀手從死尸堆里掏出來一個沾滿了血污的布條,上面用墨字寫著“欣求凈土,厭離穢土”的字樣。
“他媽的扶桑人。”
薛無衣將布條扔在地上,陳瑛好奇地問道:“這些死尸怎么會是扶桑人?”
扶桑列島位於中州之東,劃分為六十六國,如今正在永無休止地鏖戰之中,今天張老三拉著李老四打王老五,明天王老五拉著李老四打張老三。
橫尸遍野,永無寧日。
正是扶桑列島最好的寫照。
“這是扶桑德川家的旗號,他們那邊最喜歡這種奇怪的口號,什么夜露死苦之類的。”
薛無衣解釋道:“我們經常往扶桑販賣軍火,不過主要是跟三好家交易,跟德川家算是半個對頭。”
陳瑛想起來那個跑路到中州給自己送面具的土岐什么東西,他好像就是扶桑戰敗之后跑路來中州混生活的浪人。
“這些人的尸首怎么會在這里?!?/p>
薛無衣喃喃自語:“如今的扶桑,除了某些身具異能之人,大部分都操持火器,去哪里搞這么多甲冑砍來砍去?德川家身負邪祟之血的武士不過一千之數,難道都死了嗎?”
他這邊正在猶豫。
前方的大海之上已經漂來了一艘巨大的三槍大船,這艘大船似乎是福船的格局,巨大的船頭繪畫著兇惡的猛獸圖樣。
船上並沒有水手舵工,它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靠了過來。
船頭之上站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僧,他渾身上下都被白色毛髮包裹,只是身上破舊污濁的僧衣還能說明他的身份。
這老僧站在船頭,它的聲音卻是縱貫大海。
“五濁惡世,未法臨頭,廣開慈悲救度。我佛慈悲,兩位施主與我佛門有緣,何不離開這苦海,與我輩同渡此地,求證無上佛果?”
大船越來越近,老僧的聲音越發洪亮。
剎那之間,天地之中生出一股莫名的香氣,遠處的天邊浮現出一座宏偉的大山,其上八公德池,七寶妙樹,種種香自空而落,更有曼妙天女眼波流轉————
靈山勝境,極樂世界,仿佛就在眼前。
老僧聲音誠懇。
“兩位何不皈依?”
陳瑛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念頭。
周匝這大海,就是令人無法離開的苦海,是一切世人永世沉淪的根源。
而腳下的浮島則是在生死之中求來的機會,無數人庸庸碌碌過完一生,根本沒有機會接觸這樣的無上之法。
而眼前的這艘巨大的舟船就是通往彼岸的智慧之船,解脫之舟,只有經由這里,自己等人才能脫離這無邊苦海,前往遠處的無邊盛景。
薛無衣咽下一口唾沫,他努力地維持著自己心頭的一點清明。
“你是誰?”
薛無衣咬牙問道,他努力壓制著念頭,因為登上那艘解脫之船,才意味著沉淪的開始。
“貧僧天梵寺竺法葉,見過兩位檀越?!?/p>
老僧合掌而笑。
“解脫之機已現,道友何不速速皈依?”
薛無衣咬緊牙關。
陳瑛一旁卻是伸手一點。
來自淵獄的力量貫徹全身,頭頂浮現出一頂神秘的王冠。
陳瑛誦念著咒文,不屬於人類發出的怪異聲音響徹全場,在整個大海之上飄搖。
“倒影,孤塔,無盡之墻,如是等三重之天,冰雹,罪人之血,末日之七印,漆黑降臨。”
陳瑛的影子開始延長,向著遠處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