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第十一層之中,一切似乎都可以伴隨著尤老的心念發生變化。
陳瑛跟在他身后,踩在鬆軟的沙丘上,沙礫包裹著鞋子,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實。
略微經過了兩個轉折,和煦的月光就變成了爽朗的秋日,眼前是一座橫在山中的小亭,青磚紅柱,中間的石案上擺著清茶和點心。
遠處是蒼翠的青山,無窮的樹木之中點綴著一兩棵轉黃的樹木,一切都顯得寧靜祥和。
尤老在石案旁坐下,他伸手點著旁邊。
“坐吧?”
“是。”
陳瑛在旁邊坐下,眼前的一切顯得是如此真切,甚至讓陳瑛覺得自己此時當真就在某座山中。
“三十二年前,我跟你祖父一起在北平登西山,賞紅葉,當時就是此景。”
尤老看著遠處滿山遍野的山林,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想不到您居然跟我祖父如此熟悉。”
“后來我們打了三天,他輸了半招,生氣極了,一點氣量都沒有。”
顯然,雙方之間並不能算是什么知交老友。
“那個說書人俑一直在您這嗎?”
陳瑛更好奇地是尤老把說書人俑放進那艘船的目的,難道他早就算到自己會在那里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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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聽說過西山十戾?”
陳瑛搖了搖頭。
“相傳在北平城外的西山之上,曾經有十個修行有成的精靈,他們轉生入世,禍亂中州,這便是前朝的由來。”
尤老淡淡地說道:“我跟你祖父當時想看看是否真有其事,所以就踏訪西山,然后順便打了一架。”
“這————”
陳瑛不知道尤老說的這些跟那個說書人俑有什么關係。
“調查的結果是確有其事。”
尤老手里捧起香茗飲了一口。
“中州多亂,就是因為修行人與妖物在背后推波助瀾,邪祟層出不窮。我們在西山幾番勘察,終於在隱藏在山腹之中的密室之中找到了那件說書人俑。”
“那是漢宮舊物,多年來積攢的靈性不可估量,我們當時甚至認為他可能是某位當年的修行者變化而成————”
陳瑛問道:“類似死后化為邪祟?”
“當年漢初之時傳說,漢高祖為赤帝子,斬白蛇而有天下,西楚霸王天生雙瞳,力能扛鼎,能單騎逆戰千里。”
尤老說道:“這是傳說還是確有其事,今日不得而知,不過當年始皇帝求不死藥,漢武帝好神仙方術,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但是當年我們對這件漢宮舊物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它不只是深處山腹極深之處,而且本身處於一種非常玄妙的狀態,似乎被困在幽冥與現世中間,我們能夠感知到它的存在,卻也是一籌莫展。”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有高人進入密室,其修為對於當年的我與你祖父而言高到不可思議,我們二人聯手,也不過在他手上險死還生。”
“說來慚愧,我十二歲在山中遇恩師得道,十七歲有所小成,二十六歲已經可以與名門大派的長老比肩。三十三歲的時候除非是什么不世出的老怪,自以為人世間再無敵手。”
“但是在那西山山腹之中,我碰見了人生第一大難,甚至讓我有了山窮水盡之感,幸好你祖父是個遇強則強的剛烈性子,他拼出命去,我們二人才算是逃出生天。”
竟然還有這樣一段過往。
陳瑛看著眼前的尤老,這一位不僅僅是嶺南第一高手,更是經歷了幾十年江湖風雨的老人。
“我們逃出來之后各自回去修行,約好了三年之后再來這里探查一番,他東歸高麗,在白蓮教主座下苦修,我西游天下,經西域入波斯,沿商路過君士坦丁堡,見識了帝國的威風,看過了埃及的黃沙,週游三載,取長補短,與他在北平再見。”
尤老嘆息一聲。
“可等我們再去那山腹之中,與當年的老怪再論高低,卻發現早已經人去樓空,只有那尊說書人俑留在原地。”
“我西行之后,對於幽冥的了解更進一步,這一次已經有了帶它離開的本錢,於是就將它從西山之中取出,你祖父陪同我一路南下,將他封印在了廣府城中。
“
秋葉飄落,茗香四溢,眼前的小亭就像是數十年前的那個秋日,他們二人準備進入西山一探究竟的時候。
“后來我在嶺南苦修,說來好笑,我這人從來就有廓清天下的志向,想要洗刷神州,將這里變為人間樂土,平定四方亂世。”
“我一向以為,要做到這樣的事情,就必須有著天下第一,說一不二的實力,否則絕對辦不成這等大事。”
“向西游覽的時候,我見到了帝國的強盛,以為帝國強盛之根基,就在於他們那位女皇身上,於是乎發心效仿古人之事跡,在人間成就神道。”
尤老嘆息一聲:“可惜這條路似乎並不太通,固然更上層樓,卻是畫地為牢,被人家困在了方寸之地。想來我當時走上這條路,少不得那些人在一旁故意引導————”
“那些人?”
陳瑛看著尤老:“您是說青教?”
“他們應該比青教更加古老。”
尤老的聲音非常平淡:“陳瑛,你看這里美嗎?”
陳瑛看著四周的山光秋色只覺得自己詞窮只好說了一句。
“美。”
“我以為人間最美的風光,便是杭州七月的桂飄香,南京八月的秋雨連綿,北平九月的西山紅葉,還有寒冬雪凝的匡廬山。”
“西湖水暖,桂香融入薰風之中,蟬鳴四起,卻別有一股幽意。雨落紫金山,望明太祖之陵,六朝王氣化入草木之中,一棵老松的樹蔭里略作休憩————”
尤老搖了搖頭道:“不過這都比不上北平的九月,天高云淡,碧空萬里,不熱不寒,身上不必著重衣,只要一根手杖,登臨西山,便可將人世間一等一的美景映入眼簾。”
陳瑛不明白怎么忽然聊到湖光山色上去了。
難道這就是前輩高人在暗示什么嗎?
尤老話鋒一轉。
“你眼前的一切,就是我以神秘演化而成,這也是那個世界能給我們帶來的東西。它不僅是詛咒,也是祝福,如果可以,我們也能將這個世界變成這樣。”
“變成這樣?”
陳瑛看著眼前的群山。
這里不過是尤老掌控之下的一角,如果可以,他能不能把整個廣府變成這樣的天國?
即便僅僅是掌握天氣,也足夠讓這里五穀豐登。以尤老的能力,更可以讓這里無地震洪水,甚至滅掉種種害蟲,消除各種疾病————
“幽冥影響著塵世,但是塵世也影響著幽冥。”
尤老指著眼前這一片說道。
“這一切都是隨著我心境顯現,但是整個中州,乃至寰宇天下,充斥著的又是什么?”
陳瑛沉默了。
“痛苦、悲哀、絕望、憤怒,無數人在苦痛之中掙扎,他們的苦痛塑造出了更多的邪祟,這一切就像是個無限墮落的循環。”
尤老說道:“有些人,他們在這些循環之中收割著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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