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死去的伏擊者,包括死去的兩名公差,此刻都重新坐起。
他們臉上的五官已經溶解大半,只是依稀能夠看出一個輪廓。
“行尸?”
杜無咎半是推斷半是疑問。
修行人死后會化為邪祟,這是一條普遍的真理,但是根據修為的高低,這個轉化過程也有快慢一說。
如果沒有特殊的布置,修行越高,轉化成邪祟的速度就越快。
某些修行上出了岔子的高人,甚至活著的時候就會變成邪祟。
這些襲擊者很難說是修行人,陳瑛懷疑他們能不能算是人。
而死去的那兩個公差,他們要轉化成邪祟也要有一定的時間。
但是在建云縣城里,這個過程明顯加速了。
殘磚斷瓦的陰影里,流云不動的霧氣中,某種力量讓他們開始向著邪祟轉化。
“就連普通人也會變成活尸嗎?”
行尸們一個個站了起來,他們並沒有向著陳瑛等人攻擊,而是一同轉向,沿著古老的街道,向著更深處走去。
倉一聲,沐天恩長劍出鞘,陳瑛出言喝止。
“你要干什么?”
陳瑛聲音陰冷讓沐天恩心里生出一絲恐懼。
人的名,樹的影。
以陳瑛今時今日的威名,沐天恩也算是江湖上有字號的人物,聽見陳瑛的號令卻不敢躍雷池一步。
“斬草不除根————”
他努力的辯解道。
“幾具行尸而已,能有什么問題。”
話雖然這樣說,陳瑛已經將黑犬放出,悄悄地跟了過去。
陳瑛懷疑這伙伏擊者跟沐天恩有關係,即便沒有關係,也有可能是他背后的那個姓云的丫頭放出來的。
也許是二世為人的關係,陳瑛對於所謂的情愛沒有一點信任,所謂夫妻不過是搭伙過日子,愛情的原始衝動也就是見色起意。
飛雪樓的大小姐愛上了年輕的少俠,這故事聽著美好,但是落到實處,仔細推想。
這個沐天恩或許也就是那個姓云的丫頭推到前臺的傀儡而已。
陳瑛跟杜無咎說道:“先撤出這里,再做打算。”
“可是倖存者怎么辦?”
杜無咎眉頭緊鎖:“他們或許還活著,若是能救出他們————
陳瑛指了指地上的裝備:“真兇自己不是已經跑出來了嗎?把這些裝備,全部送去港九,也許帝國人能知道這些玩意的來路。”
“可是————”
杜無咎沿著街道看過去。
殘磚斷瓦之間,寥落的街道上影影綽綽,耳邊還能聽到行尸們腳掌與地面摩擦時的聲音。
一切都靜悄悄的,這座縣城仿佛陷入長眠之中,漸漸等著醒來。
陳瑛整理了一下衣衫。
“不如請沐公子出手吧。
他言語十分客氣,倒是有些出乎沐天恩預料之外。
“我————”
陳瑛語態誠懇:“沐公子是有名的少俠,有沐公子出手,一定可以救出倖存者————”
“陳兄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沐天恩有些喜出望外。
“既然陳兄都這么說了————”
“唉。”
杜無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沐少俠今年多大?”
“我?在下二十有四。”
沐天恩頗為自傲的說道,他的確有自傲的本錢,尋常修行人在這個年紀,碰見個落水而死的女鬼都要斗個生死一瞬。
而他沐天恩已經行走江湖,處理了不知道多少邪祟。
“陳公子呢?”
“我還在念高中。”
陳瑛莫名其妙的回了一句:“不過咱們論的是社會輩,互相叫哥沒錯。”
杜無咎聽到這里暗自叫了一聲慚愧。
這陳瑛明明是個少年,可自己心里已經把他當作成名的魔頭了。
沐天恩也不知道該什么樣表情的接下了這樁差事,而陳瑛則帶著杜無咎一行人返回。
霧氣瀰漫。
寂靜的建云縣城內似乎沒有白晝和黑夜的區別,一切都籠罩在這化不開的濃霧之中,到處都是灰濛濛的。
一行四人向著縣城的邊緣走去。
“陳公子似乎信不過沐天恩?”
杜無咎看著前方漸漸稀薄的霧氣忽然開口問道。
“你看出來了?”
陳瑛望向這位見過一面的朋友,杜無咎一直跟在尤老身邊,是類似心腹秘書一樣的角色,想不到尤老竟然能把他放出來。
杜無咎看著陳瑛:“差不多,陳公子一向與人為善,但是對這位沐公子似乎有些不假辭色。”
“你不也信不過他嗎?”
“這位沐公子出現的時機太巧了,偏偏我們遇襲的時候,他忽然出現在這建云縣城之中,無法解釋。”
“能解釋的,建云縣上空寶光沖天,人家都說這里出了什么寶貝,所以很多江湖人都在往這里跑。”
“還有這種事?”
“是,所以這位沐公子來得有道理,不過的確是太巧了。”
杜無咎顯然也跟陳瑛一樣比較歧視江湖少俠:“我信不過這些沒有出處的少俠,誰知道他們背后都有誰。”
“或許吧,不過我更好奇尤老怎么會把你派出來。”
陳瑛看著杜無咎。
說句實話,陳瑛覺得杜無咎的修為有些一般,或者說他偏科嚴重。
杜無咎的本事都在他那一身詭異的身法上面,算是把閃避點到頭了。
他在其他方面的表現可以說是一塌糊涂。
就像剛才的那個場面,因為要照顧其他幾個被火力壓制的伙計,杜無咎竟然會被一伙人用火器壓得抬不起頭來。
同樣的情況,不要說前幾天被自己做掉的飛天蜈蚣,就算是麥浩禮來了,他變成狼人都能莽過去。
當然,莽過去后是死是活還要另說。
這個調查的任務根本發揮不了杜無咎的專長,反而給他添了幾個累贅。
杜無咎壓低了聲音說道:“因為尤老跟我說,他曾經在那艘船上放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船沉了,就要找到那東西的下落。”
“而且尤老讓我見到你之后立即把這個消息告訴你,你有什么頭緒嗎?”
“頭緒?”
說書人俑竟然是尤老放進貨艙里的,這老頭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最后將說書人俑撈走的又是誰,那仙人指路又是為什么而來————
杜無咎一句話,讓陳瑛心里思緒萬千。
尤老到底在琢磨什么?
“陳公子?”
杜無咎見陳瑛陷入沉思,趕忙開口問了一句。
“哦,還好。我在想等回了嶺南,一定要拜見尤老。”
陳瑛忽然想起來在港九的時候查閱過資料,這位尤老早年間在江湖上有個綽號叫“無足之龍”,當時還沒有什么感覺。
現在想起來,多半不是什么好名頭,神龍無足就是蛇,怕是形容這位尤老好像是毒蛇一般。
不過現在被毒蛇盯上的是青教而已。
濃霧漸漸稀薄,陳瑛指尖燃起白銀凈火,將四周那股扭曲“方向”的力量加以祛除,帶著杜無咎一行人離開了慶云縣城。
就在離開濃霧的那一刻,陳瑛轉過頭去,就在街尾的角落里,一個身穿灰衣的俊美僧人正好看了過來。
他五短身材,相貌極為俊美,不過臉上卻帶著一股難以忽視的邪意。
又見面了。
陳瑛同他對視,兩人都認出了曾經交手的彼此,那僧人向略一頜首,而陳瑛也是遙遙揮了揮手,算是見過。
杜無咎察覺到了陳瑛的動作,他順著陳瑛揮手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那里空無一物。
“陳公子你這是————”
“沒什么,咱們趕緊去鎮上吧。”
陳瑛說道:“去晚了,恐怕就只能睡在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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