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瑛在蔡家安穩的住下,每日里登高游覽,觥籌交錯,日子倒是舒心的很。
往港九送了幾封信算是報了平安,陳瑛也接到了一些人的請帖,希望可以認識一下如今在嶺南名聲鵲起的陳公子。
不過都被陳瑛婉拒了。
走入江湖,沒人能夠置身事外。
陳瑛如此,蔡家人也不例外。
老蔡跟家里人怎么講的,陳瑛並不放在心上,假設自己如今沒有這一身本事,蔡福祥會對自己高抬貴手嗎?
他若是能夠高抬貴手,今天的蔡家哪里來的這等權勢?
不過陳瑛也不在乎他如何表態。
畢竟如今要收拾老蔡的,多半是蕭洛水本人。
蔡家在南安這么大的權勢,可以說不管誰當八閩節度使,都要跟蔡家合作。
臥榻之側,同床共枕。
這樣的形勢,幾個英雄豪杰能忍?
偏偏蕭洛水絕對當得起人杰二字,在海上刀頭舔血的出人頭地,然后登堂入室奪取八閩的政權。
把蔡福祥、南少林等八閩雄豪拉入自己的幕府。
即便沒有見過面,陳瑛也能看出來這是一等一的人杰。
亂世之中,優勝劣汰,能夠坐到一方節度使的位置上,絕對不是運氣二字所能解釋的。
派蔡福祥去建云縣坐鎮,一來是對這位的倚重,二來何嘗不是驅虎吞狼的計謀?
“港九這邊,是蘇雄蘇老板親自帶隊,他今天下午坐船到南安,然后就會去拜會蕭帥。”
蔡府今天也是擺開宴席,不過這次是為蔡福祥送行。
“本來訂的是老夫今日作陪,不過建云縣那邊事情有些古怪,每日寶光沖天,但是進入縣城里的江湖人都是杳無音訊。”
蔡福祥舉起酒杯輕輕啜飲。
“老夫這次只有先去寧和縣,跟沐天恩、智行、夏銘他們匯合。”
“祝父親馬到成功。”
蔡家的幾個小子一起向老父親敬酒,他們蔡家能夠維持今日的地位,多虧了蔡福祥手腕圓融,在江湖上頗有人脈。
蔡福祥若是不在,這張關係網就是交給他們幾個,他們也維護不了。
“我今天跟蕭帥已經見過面了,老五老六,你們以后就下南洋做生意,在港九開個公司。”
蔡福祥看著自己最小的兩個兒子。
“陳公子在這里做個見證,我若是有什么三長兩短,家里面是你們大哥做主,但是港九那邊也要好好經營。”
“父親————”
蔡家大公子看著自家老父親笑著說道:“父親神功蓋世,以后蔡家還要指望著父親————”
“說這些都沒有用。”
蔡福祥淡淡地說道:“江湖從來如此,生死難料,說多少吉祥話也是一樣。”
“蕭帥在南安經營多年,咱們蔡家樹大根深,他不會動咱們。可是我不在了,你們也要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什么名望錢財都是假的,人在,什么都在。
人若是沒了,那就什么都沒了。”
蔡福祥看著自己的幾個兒子:“我同你們一樣都是富貴公子出來的,若不是當年家里的那場變故,我也以為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
蔡家的幾位說著不由得望向陳瑛,蔡家當奶奶的那場變故,自然就是陳家老頭打上門的那次,家中菁英為之一空,到現在也沒有緩過氣來。
陳瑛舉起酒杯看著清澈的酒漿,渾然聽不懂的樣子。
蔡福祥對幾個兒子諄諄教誨,當真有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意思。
他只恨自己平日里耳提面命不夠,如今將自己多年來行走江湖的經驗傾囊傳授,只怕他們聽不明白。
於這對父子而言,這一場離別之宴倒真是沒有多少味道可言。
蔡福祥動身前往建云縣,陳瑛也不多做停留,跟蔡家幾位夫人公子告別,兩家算是明面上從此化干戈為玉帛。
陳瑛趁著朦朧夜色,進入了南安市圖書館,趁著如今閉館無人的光景,仔細翻閱資料。
陳瑛也是頗為感慨。
一家之興亡成敗,當真是幾分在天運,幾分在人事。
像蔡家這樣的大族,本來已經到了亢龍有悔,盈不可久的時候,走下坡路是難免的。
就算是真正的皇朝都有落幕的時候,更何況是他們這些土皇帝?
不過越是下坡路,越要小心謹慎,蔡福祥能夠維持家門不墮,也算是人中豪杰。
陳瑛冷眼旁觀,體味其中的滋味,心里也在想青教的事情。
青教在八閩這一局,開頭是以屠殺大古船行的乘客為開端,繼之以刺殺馬如龍一黨。
目的則是嫁禍給自己,讓自己背負殺人如麻的罪名。
其中的關竅,就是陳家曾經的那些老仇家。
如今建云縣之上寶光沖天。
陳瑛是一點不信。
所謂“寶光瑞氣”,多半是青教中人故布疑陣,少不得又是一場殺劫。
偏偏自己又有一定要去建云縣的理由。
青教行事,有陰謀詭計,又有堂堂之陣,當真不容易對付。
幸好自己行動夠快,大概摸出了他們幾個布置。
但是陳瑛仍然想不明白,青教在八閩所謀劃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他們在港九要製造劫難,養育邪靈,但是在八閩的種種動向,差不多都是衝著自己來的。
這里面就有個問題,若是自己不來八閩,他們干這些事情又算什么?
如果自己現在高調的返回港九,這些布置豈不是都落到了空處?
陳瑛找出來一套前朝修訂的《建云縣誌》,一邊翻看上面的內容一邊仔細斟酌。
“不對,不對,青教這些人的籌謀,並不只是針對我————”
陳瑛看著《建云縣誌》上的內容,忽然心里面有些豁然開朗的感覺。
“他們不是為了害我,而是想逼我不在這里。”
陳瑛腦海之中瞬間清明。
“大古船行跟我有關係,乘客遇害之后,很有可能是我領銜調查,這個時候再爆出來馬如龍的事情,我名聲受損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一定會離開八閩————”
“郵輪上面有兩大箱的雙獅抱地球,南安必然有著一方勢力,把持著些麵粉生意的巨大利潤————”
“蔡福祥被刺客傷了,蔡家的衰弱就會更快,南安黑白兩道的勢力也必然跟著洗牌————”
“中間人死了好幾個,就是要打破江湖人的聯繫網絡,為下一步的洗牌做準備。”
“他們故意設計的不止是我,設計的是整個八閩的各方勢力,他們要藉此洗牌————”
“不對,單單這樣還不夠,八閩督軍蕭洛水,莆田南少林,八閩就算亂了,也有這兩尊大佛坐鎮————”
陳瑛眼前一亮。
“建云縣的寶光瑞氣,就是衝著他們來的。甚至有可能蕭洛水和南少林,他們都有可能是青教的一部分————”
呼。
吐出一口濁氣,陳瑛感覺眼前的迷霧當即清澈了不少。
八閩亂局,青教隱身幕后。
最危險的對手或許就是蕭洛水或者南少林,甚至有可能面對這兩者的聯手。
陳瑛接著在建云縣誌之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內容。
“妙蓮寺,古稱天梵寺,前元時國師菩提流支所修,本朝初年避太宗皇帝諱,改妙蓮寺————”
港九大學教授胡文秋說過,菩提流支傳承下來的寺廟叫天梵寺,但是酒店的掌柜說建云縣周圍根本沒有天梵寺。
這兩者並不矛盾,不是天梵寺施展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術,而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胡文秋對天梵寺的了解是從史書上看到的,但是史書記載的內容不會更新,只會記錄當年的具體情況。
酒店掌柜說沒有天梵寺,是他作為現在的人,沒聽說過這個過去的名字,不代表天梵寺並不存在。
而是因為天梵寺改了個名字。
陳瑛接著翻看著關於妙蓮寺的記錄,發現這個廟應該就在現在的寧和縣,距離自己上次落腳的小鎮並不算遠。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剛剛將書本合好,陳瑛就聽見外面有些動靜傳來,似乎是有什么人也偷偷進到了這圖書館里要翻閱資料。
陳瑛放出霧氣隱去身形,將黑犬放出循著聲音跑了過去,自己則悄然離開了圖書館。
只見一對青年男女緩步走入圖書館中,直接衝著《建云縣誌》所在的位置走了過來。
領頭的男子看上去剛剛二十歲,雙目之中精光閃爍,顯然一身修為極為了得。
那女子只有十四五歲,身材嬌小飽滿,臉上洋溢著難以言說的俏麗。
陳瑛看著她的面容,忽然發覺她跟云婉儀有些相像。
莫不是飛雪樓的人?
這念頭剛剛閃過,就聽見那個青年男子說道。
“這里的氣味有些不對頭?”
那少女似乎也覺察出了什么。
“哪里不對?”
“好重的煞氣,似乎有武道高手來過。”
青年男子走到放著《建云縣誌》的書架前面掃了幾眼,黑犬此刻就在他們身旁。
“不愧是人稱連城璧的沐公子,”那少女嬌憨一笑:“這書架上的書的確被人動過了。”
“哦?”
沐天恩看著身旁的少女:“云妹可確定?”
“那是自然,我之前在這里特別打亂了書冊的順序,如今都已經理順了。”
那少女呵呵笑著:“圖書館這幾日封館休息,根本不會有人來整理書籍,所以一定是有心人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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