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幾乎剝奪了她全部視線,只能憑著記憶向外爬。
彌漫的濃煙讓呼吸變得尤為困難,但她不敢咳,也不敢停。
隨著火勢變大,木頭燃燒發出的噼啪聲蓋住了她所有的細微動靜。
回到尸堆旁,阿蕪雙手止不住地顫抖,但她卻迅速地行動起來。
她扒下車上那小童的衣裳,又褪下小殿下的短衫外衣,為兩人對換。最后,她頓了頓,將小殿下的長命鎖也戴到小童脖子上。
她將小童抱下來,把小殿下放到小童原本躺著的位置。
她一刻也不停,背起那具已換上錦緞的小童尸體,再次冒險沖回火場。
然而,僅僅臨近那小洞口,阿蕪就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浪。
她咬緊牙關,用濕衣蒙頭,猛地鉆了進去,里面已是一片火海。
她不敢再深入了。
正當她準備將小童的尸體推向火場時,一個身影在灼目的火光中走過來,是太子妃。
她的宮裝已被火燒得殘破不堪,發髻散亂,躥動的火苗正沿著衣料蔓延。她走得極其緩慢,卻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卻地走了過來。
那雙被濃煙熏得通紅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駭人。
她看到了阿蕪,看到了阿蕪身邊那具穿著她孩子衣服的小小軀體,眼中流露出了然。
她用最后一絲氣力,猛地將那小童的尸體拉過來緊緊抱入懷中。
“快走……”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向阿蕪露出一如既往溫和的笑容,“多謝……”
話音剛落,她猛地轉身,抱著懷中的孩子,走向一根已搖搖欲墜的房梁下。
“轟隆——”伴隨著一聲巨響,斷裂的房梁裹著火星,轟然砸落。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阿蕪眼睜睜看著他們瞬間被翻涌的烈焰吞沒,與廢墟徹底融為一體。
“娘娘……”阿蕪喉頭哽咽,“我帶小殿下走,您安息吧?!?/p>
她不再回頭,蜷身退出洞口,融入外面的黑暗。
她迅速回到運尸車,原位躺回自己的位置,緊緊挨著小殿下,藏在袖子下的手牢牢抓著小孩的手腕。
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有一些尸體被堆到她身邊。
火焰的熱浪似乎在蔓延,她在這里已經能感受到不正常的溫度,身上的衣裳也已被烘得半干。
又過了一陣子,才陸陸續續有宮人推著水缸過來。
在一片吵吵鬧鬧中,車輪開始滾動,阿蕪感到了顛簸。
運尸車緩緩駛出厚重的宮門,碾過宮道的青石板,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
宮內的火光與笙歌漸漸遠去,只剩下車輪轆轆的聲響。
道路開始變得凹凸不平,石子與車軸不斷碰撞,車上的顛簸更加明顯。
他們已經駛出京城,進入了郊野。
秋夜的寒風再無遮擋,呼嘯著穿過山林,吹到車上,透過半濕的衣裳帶來刺骨的寒意。
遠處,似乎有野狗在嗥叫。
阿蕪躺在冰冷的尸堆里,緊緊抓著旁邊的小殿下?;杳缘男『察o地躺著,那一點微弱的呼吸幾不可聞。
“動作快點!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要折壽!”士兵的咒罵聲在空曠的山野中炸響。
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到了,官辦的化人場。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阿蕪透過尸體間的縫隙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心臟依舊驟然縮緊。
他們正位于一處偏僻的山坳,巨大的焚尸爐就像一個面目猙獰的巨獸,張著暗紅的火口,將山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彌漫著皮肉脂肪燃燒后的焦臭氣味。
焚尸爐旁邊的尸體被隨意堆成小山,等待著被鐵叉鏟入爐中。
這邊只有兩個值守的守衛,還有些零散地站在不遠處閑聊著,和焚尸爐保持著一定距離,似乎都不愿意靠近這片處理死人的流水線。
運尸車的士兵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粗暴地拖拽尸體,很快阿蕪也被丟到了那個尸堆小山腳下。
士兵在清空運尸車后便迅速駕車離去。
阿蕪抓著孩子,蜷縮在尸堆投下的陰影里,安靜地等待。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尸堆過去一些就是柴垛,再遠一些,是到一道半開的木柵欄側門。門邊有一個守衛抱著長槍,歪靠在門框上,腦袋一點一點地與瞌睡掙扎著,很快他就打起鼾聲,陷入沉睡。
時間在恐懼中緩慢流逝。
她能聽到爐火的噼啪聲,聽到遠處守衛模糊的閑聊聲,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搏動。
“這一爐要燒到什么時候?”爐邊的守衛終于忍不住困倦,打起哈欠。
“早著呢!才丟進去沒多久,怎么也得天亮了?!?/p>
也許這是今晚要燒的最后一爐,原先三三兩兩在空地閑聊的守衛也都散去,只剩這兩個守衛留守。
“娘的,盡讓咱們干這些晦氣事兒!”守衛低聲咒罵,“我去歇歇,待會兒跟你換班。”
說罷,他往遠處歇腳的桌椅走去,很快就坐在椅子上點著頭,不一會兒就趴在桌子上了。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留守在爐子的守衛煩躁地撓了撓脖子,嘴里不干不凈地嘟囔了一句:“總不會詐尸吧。”說著,他左右張望一下,往不遠處的一個陰暗角落走去,邊走邊解著褲帶。
就是現在。
當守衛的身影背對著她,完全被那片陰影吞沒的剎那,阿蕪動了。
她迅速解下自己的腰帶,然后將昏迷的小孩背到身上,用腰帶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緊接著,她輕輕褪下了腳下的軟底布鞋,取出里面包著的金葉子塞進懷里,鞋子塞進腰帶。
又看了一眼那個角落,守衛仍在吹著口哨,沒有回頭。
她沒有絲毫猶豫,像一直蟄伏在黑暗中的豹子,背著孩子從尸堆里無聲地竄出。
腳上只有綿軟的布襪,讓她的走動更加悄無聲息。她沒有選擇直行,而是先矮身躥到柴垛后,利用其遮擋身影,放輕呼吸,仔細觀察。
側門的守衛鼾聲依舊,角落里的守衛也還沒轉過身。
她再次弓身,用腳尖小心翼翼地探路,朝著側門挪去。
冰冷的碎石和土塊硌著腳心,帶來清晰的痛感,卻讓她更加清醒。
她的腳步輕盈而敏捷,距離側門只有五步……兩步……
經過那個蜷縮沉睡的門衛時,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酒氣和汗臭。
她屏住呼吸,輕輕抬腳,跨過他伸出的腿。
終于,她踏出了門檻。
她再次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動靜。
她沒有遲疑,放輕腳步往前沖,一頭扎進了門外無邊無際的山林黑暗之中。
冰冷的山風裹挾著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口喘息,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林更密、更深處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