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肅殺的鼓點,不斷敲打在梁桂生緊繃的神經上。
薛正雄的目光有如實質,穿透雨幕,落在梁桂生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獵物垂死掙扎的冷漠與玩味。
梁桂生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手中的餅籮。
現代人的靈魂讓他慣于分析利弊,計算得失,但此刻,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計算的結果只有四個字。
死中求生!
他抬起頭,雨水順著年輕的臉頰滑落,眼神毫不退縮。
“緝捕營千總,‘一刀斷魂’薛正雄?”梁桂生故意重復對方的名號,語速平穩,帶著濃濃的譏諷。
“名頭倒是響亮。只是沒想到,薛千總抓我這個小蝦米,也不過劈了一頭拉磨的毛驢。傳出去,也不怕江湖上的好漢們,笑掉了大牙?”
攻心為上!
他要在絕境中,撕開對方看似無懈可擊的氣勢,哪怕只是一絲裂縫!
薛正雄斗笠下的眉頭微微一皺,眼中寒光驟盛,顯然,梁桂生的話刺中了他身為高手的驕傲。
薛正雄的聲音更冷,周圍的雨勢仿佛都因他的怒意而變得更加急促。“老子殺人,從不問出身,亦不問是人是畜。擋路者,一刀兩斷!”
梁桂生的大腦在高壓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分析他。
找到他的弱點。
現代格斗的思維與這具身體的武術本能瘋狂交融。
力量、兵器,他占絕對優勢。
硬拼必死無疑。
但他的優勢也是劣勢。
刀沉力猛,必然轉換稍遲,步伐也會因為自信而略顯沉凝。
他在輕視我,這是他最大的錯誤!
心念電轉間,梁桂生反而向前踏出半步,盡管這半步讓他距離死亡更近,卻展現出一種決絕的姿態。
他咧嘴,露出一個被雨水和泥濘模糊的、卻充滿野性的笑容。
“姓薛的,你的廢話和你的刀一樣,只配殺頭驢!”
“牙尖嘴利,救不了你的命!”薛正雄的聲音沙啞,卻多了一份認真,“本想給你個痛快,現在……我改主意了。我會斬了你的四肢,拆了你的骨頭。”
話音未落,薛正雄動了。
魁梧的身形在這一刻爆發出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披著的蓑衣帶起一片渾濁的水幕。
手中那柄撲刀仿佛與他融為一體,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銀白色閃電!
借助沖勢,一記狠辣的“橫掃千軍”。
梁桂生的聽覺被提升到極限。
雨水敲打斗笠、蓑衣、青石板、泥土……各種聲音在他腦中構建出立體的聲場。他甚至在捕捉薛正雄呼吸的節奏,肌肉細微的顫動。
足尖發力,腰胯擰轉,整個人如被風吹倒的柳絮,向后急仰,使出一記險到毫巔的“鐵板橋”。
嗤——
刀鋒帶著寒氣,幾乎是擦著他的鼻尖橫掃而過,將他胸前濕透的衣襟劃開一道口子。
一擊落空,薛正雄刀勢不停,手腕一翻,借著橫掃的余力,長刀自下而上反撩而起,直取梁桂生空門大開的胸腹!變招之快,狠辣老練!
梁桂生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體仍保持著“鐵板橋”后仰的脆弱姿態,眼看就要被開膛破肚。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現代格斗中“地面技術”的理念與身體本能做出了一個超越這個時代武學常識的反應。
他后仰的勢頭不止,反而主動加劇,全身肌肉瞬間放松,如同失去所有骨頭,硬生生向后砸入泥濘的水洼之中。
噗嗤。
泥水四濺。
同時,他腰腹猛地發力,雙腳如毒蝎翹尾,借著倒地之勢,狠狠踹向薛正雄持刀手腕的下方尺骨部位!
這不是哪一門哪一派的招式,這是絕境下的求生智慧,融合了現代格斗的詭異刁鉆!
“嗯?”薛正雄顯然沒料到對方會用如此狼狽卻有效的方式閃避,更兼攻守易形。
手腕尺骨被重重一蹬,雖未受傷,卻讓他刀勢一滯,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出現了一絲微不足道的頓挫。
就這一絲頓挫,給了梁桂生一線生機。
他如同泥鰍般向側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撩起的刀尖,冰冷的刀鋒幾乎貼著他的肋下劃過,帶走一片布屑。
梁桂生身體擰動,他左掌一拍泥濘地面,身體借力彈起,右手如毒蛇出洞,一記“插掌”直插薛正雄因揮刀而露出的腋下空門。
這是現代格斗中“迎擊”思維的體現。
薛正雄經驗何等老辣!
他不閃不避,持刀的手臂猛地一夾!
“嘭!”
梁桂生感覺自己的掌刀如同撞上了一塊生鐵,對方那恐怖的肌肉力量,震得他整條右臂瞬間酸麻!
“雕蟲小技!”
薛正雄順勢轉動,左肘如槌,撞向梁桂生面門。
梁桂生急忙格擋,“砰”的一聲,整個人被這股巨力砸得向后滑出數步,腳下犁出兩道深深的泥溝,氣血一陣翻涌。
力量、速度、經驗,全面被碾壓。
薛正雄的刀法狠辣、高效,沒有任何冗余。
幾個照面下來,梁桂生已險象環生。若非融合后的身體反應遠超以往,加之雙份思維帶來的預判,他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梁桂生的目光飛速掃過周圍環境。
泥濘的道路、濺射的驢血內臟、散落的餅屑和槍支零件、還有不遠處祠堂牌坊下凹凸不平的石板……
有了!
他心念電轉,一個險中求勝的計劃瞬間出現。
再次面對薛正雄一記勢大力沉的斜劈,梁桂生看似已避無可避,他猛地一腳踢起地上半截沾血的驢腸,混著泥漿甩向對方面門。
“哼!下三濫!”薛正雄斗笠一偏,輕松躲過,眼中鄙夷更甚,刀勢卻因此微微一滯。
就是這瞬間!
梁桂生沒有后退,反而趁著對方視線被干擾的剎那,猛地向前撲躍,身體幾乎貼地,不是攻擊人,而是撲向那散落著槍支零件和餅屑的泥濘之地!
他抓起一把混合著血水、泥漿和金屬碎片的粘稠之物,看也不看,用盡全身力氣,朝薛正雄腳下那片區域狠狠撒去!
薛正雄正要追擊,腳下卻猛地一滑。
那些圓滾滾的手槍零件、油脂與泥水混合,形成了極度滑膩的區域。
他下盤雖穩,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還是讓他重心微微一晃。
高手相爭,只爭剎那!
梁桂生等待的就是這個他無法完美發力的瞬間。
“吼——”
梁桂生發出一聲如同困獸的怒吼,他雙腿猛力蹬地,力從地起,經腰胯旋轉,節節貫穿,最終匯聚于右拳之上。
蔡李佛散手的“轉身鞭拳”。
他身體如旋風般回轉,借著猛烈旋轉的離心力,右拳如同甩出的重錘,劃出一道弧線,避開對方正面的刀鋒,繞過中線,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向薛正雄因調整重心而微微暴露的太陽穴。
這一拳,匯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憋屈還有決心!
薛正雄臉色終于變了。
他沒想到對方如此悍勇,更沒想到這看似絕境的一撲,竟是為了制造這唯一的殺機。
他急忙偏頭,同時回刀格擋已來不及,只能抬起左臂硬擋。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薛正雄痛哼一聲,左臂軟軟垂下。
但梁桂生的拳勢未盡,仍舊擦著他的顴骨而過,帶起一溜血花。
“找死!”
薛正雄又驚又怒,獨臂揮刀,一刀快過一刀。
劈、砍、撩、剁、掃!
刀風呼嘯,將周圍雨水都絞得粉碎。
誓要將梁桂生亂刀分尸。
梁桂生一擊得手,身形立刻如游魚般后撤。
他將蔡李佛“遠橋近馬、步法靈活”的特點發揮到極致,在方寸之間閃轉騰挪,根本不敢硬接,只能憑借超強的感知,于間不容發之際屢屢避過致命攻擊。
饒是如此,刀風也在他手臂、肩頭劃開了數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他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看似隨時會傾覆,眼神卻愈發冷靜。
他在觀察,在計算。
他的聽覺和感知已被催谷到極限。
雨水敲打刀面的聲音、薛正雄腳步陷入泥濘又拔出的聲音、其呼吸轉換時那微不可查的間隙……無數信息匯入腦中,構建出對方刀勢的軌跡和節奏。
他在讀刀!
在用生命為代價,讀取薛正雄的刀法規律!
薛正雄的刀法大開大合,威力無儔。
但正因如此,他每一刀都力求完美發力,卻因暴怒和疼痛而產生的細微節奏紊亂,導致招式轉換間,存在一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
機會只有一次!
梁桂生腳下忽然一個踉蹌,像是被地面雨水滑倒。
身形向后倒去,露出了整個胸膛的空門。
“死!”薛正雄豈會放過這等良機,眼中獰色一閃,踏步上前,撲刀如毒龍出洞,直刺梁桂生心口。
快、準、狠,毫無保留!
就是現在。
梁桂生那看似失控后倒的身體,腰腹核心猛然收縮,雙腿如彈簧般蹬地。
他根本沒有摔倒,那是一個誘敵的假動作。
面對直刺而來的刀尖,他不退反進,身體側旋,以毫厘之差避開鋒刃,左手閃電般探出。
不是去抓刀,那純屬找死。
而是五指如鉤,一記小巧的“金絲纏腕”,死死扣住了薛正雄持刀手腕的“內關穴”。
這一點,是現代解剖學知識與傳統擒拿的結合。
并非要靠指力捏碎對方手腕,而是要瞬間刺激其神經,造成短暫的麻痹與發力中斷。
薛正雄只覺手腕一麻,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竟真的微微一滯。
刺出的刀勢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偏差和遲滯。
這不到半秒的破綻,就是梁桂生用命賭來的唯一勝機。
“嗬!”
梁桂生發出一聲怒吼,合身撞入薛正雄懷中,沉肩猛頂其腋下,
薛正雄雖驚不亂,棄刀用肘,一記沉重的肘擊砸向梁桂生面門。
他一身功夫,豈止在刀上?
但梁桂生所有的算計,等的就是這貼身一刻。
他撞入的瞬間,早已蓄勢待發的右手并指如戟以“插掌”,閃電般點向薛正雄持刀的右手手腕神門穴。
同時,左臂向上橋手硬架肘擊。
“噗。”手指蘊含的透勁打入穴道。
薛正雄只覺整條右臂一麻,手中沉重的撲刀竟第一次險些脫手。
肘擊的力道也因手臂酸麻而泄了大半。
雖然梁桂生也被其殘余的肘擊力道震得氣血翻騰,左臂發麻,但他創造了唯一的一個機會。
薛正雄中門已露!
“哈——”梁桂生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全身力量猛然爆發。
現代搏擊的核心發力與蔡李佛的“腰馬合一”、“發聲助勢”完美結合。
右腳猛地踩入泥濘,止住后退之勢,力從地起,經腰胯到脊椎再到手臂,節節貫串,最終送達至肩、至肘、至拳!
一記毫無花巧的“拋槌”,如同炮彈般,狠狠砸在薛正雄因手臂酸麻而空門大開的胸口膻中穴上。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薛正雄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為難以置信的驚愕,他巨大的身軀竟被這一拳打得飛速后退,重重撞在李家大宗祠的石門牌坊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他手中的撲刀“當啷”一聲掉落泥水之中。
梁桂生一招得手,毫不留情,左腳向前方上一步,已如靈貓般沖去滑到薛正雄側后方。薛正雄此時整個后背空門大開。
梁桂生豈會放過這絕殺之機?
他腳尖外撇,左腿屈膝半蹲,右腿屈膝下跪,腳跟離地成左拐步。同時兩拳變掌,向身體左后側劈掌如刀,將全身殘存的氣力,凝聚于一擊之上。
小扣打“拐步劈掌”。
“啪——”這一記劈掌在空氣中發出一聲脆響。
正是傳說中的“千金難買一聲響”!
可見梁桂生這一記劈掌發出的力道剛猛到了極點。
“噗嗤!”指尖如同戳破了一層皮革,傳來令人牙酸的觸感。
手指如鐵釬,精準無比地插入了薛正雄后背“命門穴”的側方!
這是腎區。
重擊之下,足以致命!
薛正雄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他艱難地扭過頭,看向梁桂生,眼中充滿了驚愕、不甘,以及一絲對死亡的恐懼。
想要嘶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眼中的光亮慢慢消散,魁梧的身體重重砸在泥濘之中,濺起大片混著血水的泥漿。
雨水沖刷著他逐漸冰冷的尸體,那柄令人膽寒的雙手帶,也在雨和血中沉寂。
梁桂生踉蹌后退幾步,靠在石門牌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冰冷的雨水灌入口中,卻壓不住那劫后余生的劇烈心跳和渾身肌肉的顫抖,他那一記劈掌已經接觸到明勁的力量,卻也消耗了他絕大部分的體力。
但是,他贏了。
憑借智慧、感知、決死勇氣,以及這具身體饋贈的武學,他殺掉了這個可怕的對手。
上一世的他連雞都沒殺過。
但此刻,為了保護懷中的密信,為了那些他敬佩的、敢于向舊時代揮拳的人,他別無選擇。這就是他的路。
不敢多做停留,他迅速撿起地上那個僅存的“公興隆”餅籮,又將那個損壞的餅籮里完好的手槍零件撿了進去。
他深深看了一眼薛正雄的尸體,又望了望吳寡婦毛驢的殘骸,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隨即提起籮筐,沿著河涌邊的草叢,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曾去過的疊滘碼頭方向,再次邁開了腳步。
雨,似乎小了一些。
但前方的黑暗,依舊濃重。
一陣細微的、不同于風雨聲的竹哨音,自碼頭方向隱約傳來。那是洪門子弟遇險求援的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