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光復!廣東光復!
經過這些時日的反復的擾攘,當胡漢民正式宣誓就職的時候,廣州人都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個現實。
各家報館加印的號外在人們手中爭搶,報童手里的不管什么報紙,都被人丟下各種洋錢,連找零都不要便一手搶走。
以黃帝紀元開頭的布告被人們圍著大聲的朗讀。
無數熱血沸騰的青年紛紛到廣東軍政府在咨議局門前的招兵地點報名參加革命軍。
街上巡邏的佛山民軍就地改編而的廣州城防軍士兵軍官被人群圍攏著,打聽著廣東都督胡漢民到底是什么樣的了不得的人物。
這些廣州城防軍的士兵胸脯挺得高高的,臉上泛著驕傲的光,在街上捧著“城防”和“靖安”大牌子巡邏,也是軍姿越發的標準挺拔。
就連被收編的兩千多個廣州巡警,都吹噓著自己早就已經是革命軍的同志,里應外合,一舉光復了廣州城。
出任軍政長的蔣尊簋、民政長黎國廉這些才履新的軍政府的高官,坐著馬車四下召集會議,布置工作。既要全盤接收廣州的民事工作,還要維護市面穩定,更有籌餉重任。實在是忙得四腳朝天。
其實廣州軍政府的同盟會員著實不少。
二十七日(1911年11月17日)的時候,軍政府召集各團體、各界代表會議,公推了陳炯明為副都督,黃士龍為參都督。
軍政府分部人選是:軍政部:蔣尊簋、魏邦平;財政部:李煜堂、廖仲愷;民政部:黎國廉、伍籍磐;司法部:王寵惠、汪祖澤;外交部:伍廷芳、陳少白;交通部:梁洗如;實業:王寵祐、利寅;教育部:丘倉海;總顧問:何啟、韋玉;樞密處不設長,以朱執信、李君佩、李杞堂、廖仲愷、黃世仲、陳少白等十余人為處員。
這里面絕大多數人都是同盟會的人。
城防司令梁桂生卻懶得參與進去。
他知道,這個軍政府的命最長也不過是撐到“二次革命”之后,在這里搶奪什么位置都不如實實在在抓好錢和兵重要。
就算是以后反袁,也是要這兩樣的,位置?
哼哼,還真不放在他這個穿越者眼里。
他是毫無壓力地該干什么就干什么,但胡漢民卻是眉頭緊鎖,頭痛得很。
都督府內,文書堆積如山,核心難題只有一個字:錢。
“展堂先生,藩庫庫房老鼠都快餓跑了!”廖仲愷苦笑著匯報。
廣東財政,在清朝時代,除自給外,還解款北京,并協助廣西,因此,各省認為廣東財政寬裕。其實當時廣東財政收入,大部分靠賭餉和其他苛捐雜稅。
辛亥四月間,實行禁賭,現在光復了,總該宣布廢除苛捐雜稅了吧。
但這一來,收入可就大大減縮,入不敷出。
胡漢民道:“廣東素來富庶,怎么會如此?”
廖仲愷嘆了口氣,道:“幾個問題,第一,海關在英國人手里把持著,關余被英國人截留用于抵扣外債和庚子賠款,這一筆就拿不到手;第二、軍政府初立,鹽課、厘金、田賦現在也一時收不上來。第三嘛……”
看了看胡漢民黑如鍋底的臉,廖仲愷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最大問題就是各路民軍的軍餉。”
廣東各路民軍,自先后進入廣州后,分駐城廂內外。如惠軍則駐扎南關、東關,而以舊海關監督署(在木排頭西)為司令部;香軍則駐扎西關一帶。
他們雖駐在城內外,與居民雜處,還好的是對居民則甚少騷擾。但他們的軍餉,由政府發給,每名每日二毫。
錢不算多,但架不住人多!
林林總總加起來十四五萬人。
但是,廣州的藩庫里面就只有398萬余元,而實際支出卻高達2792萬余元。
這就壓力山大了!
財政司長李煜堂、廖仲愷差點都要哭出來了。
現在,政費和軍餉,居然要靠香港和各地華僑的捐助和廣州住戶、商店的捐租來維持。
這還是第一個月,再這么下去,廣東軍政府只怕不用北洋軍打來就要樹倒猢猻散了。
“那,你們二位有什么辦法?”
“展堂兄,我和仲愷思來想去,也就只能先試行幾個辦法。向市民先勸募國民捐,再發行債券借餉,暫時不停止流通前清紙幣,減低換幣帶來的支出。”李煜堂雖然是名噪一時的“保險大王”,但面對這個狀況也是搖頭不已。
“不過,桂生倒是給我出了個主意。”廖仲愷說。
“桂生?他還能在財政上出主意?這倒是個新鮮事!”胡漢民推了推眼鏡,差點笑出聲來。
廖仲愷卻很認真地點點頭,說:“桂生這個主意,我覺得還挺有道理。”
“桂生說,歷朝歷代,朝代更迭必然要更換稅契,且是可以同時改革廣東地租、以實現逸仙的平均地權主張。
他說,可以要求全省的土地所有者,應在兩個月內,將前清政府所發的‘三聯印契’,交軍政府登記驗訖,再行換發新契。
換契時,業主可以‘自由呈報’地價數目,政府按地價抽稅,稅率‘賣契定為值百抽二,典契收百分之一五’;以后政府欲購此地,也照業主‘所報數目’給價。
而且放出風聲,政府準備著手丈量土地,使人民不敢玩視此事。逾兩個月不辦換契者,加倍征稅;過四個月不辦者,再倍之;如過六個月還不換契,政府則沒收其地。”
胡漢民和李煜堂對視了一眼,都有些訝異。
這個主意當真是頗有操作性,也是個好辦法。
至少對現在焦頭爛額的廣東軍政府的財政絕對有大大的幫助。
這么多理財圣手大商巨賈都沒有想到,卻是被一個武夫想出來了,當真是有點稀奇。
李煜堂笑道:“仲愷,你怎么不早說,我都快把胡子都愁白了!”
廖仲愷很西化地聳聳肩,攤開手說:“我也是在來路上遇到梁桂生,和他隨口一談,他就出來這么個主意,我不是立刻跟都督和煜堂兄說了嘛!”
李蘇頭上冒著熱騰騰的汗,但還是把軍帽戴得端正,風紀扣也扣得整整齊齊,皮帶馬靴錚亮。
他們的梁司令梁大龍頭,對軍人風紀要求最是嚴格。
昨天幾個士兵因為吃酒賭錢,一夜疲倦,軍容稍有不整,就被梁司令命令關進了軍法處禁閉。
讓他這個師兄,而且隨便慣了的人都不得不穿戴整齊。
他今天正帶著一個排的人作為全城執法的憲兵,管著全城到處亂哄哄的各路民軍。
雖說這些民軍不怎么擾民,但吃醉酒耍個酒瘋之類的事情少不得總有幾起。以前,都是會黨朋友,可以笑笑就算了。現在他可不敢隨便。
不然梁司令只要冷冷的看一眼過來,他這個無法無天,敢帶著十來個人就打巡檢衙門的巡檢而出名的人物都覺得害怕。
說也奇怪,光復前,他還只拿梁桂生當個小兄弟,頂天也就能干敢干些。護著胡都督奪下都督大印后,大家看這個年輕的頂頭上司就多了幾分敬畏。
當上城防司令后又逼著他們拼命做事,行事極有條理又雷厲風行,讓他們這些會黨出身的子弟都憋著一口氣一個個心甘情愿的在那里拼著老命的忙碌,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真是奇了怪了!
李蘇決定不去想那么多,對自己打著“軍法”二字的手下弟子,捆翻街邊在那里打著招兵牌子的不知哪路民軍頭目毆打的行為也視而不見。
他知道,現在廣州城里五六十路民軍里面,不少就是百十個人,幾把破槍的隊伍,說不準是什么縣的小堂口,現在就叫某字營的統領部,到處都是。
這些個統領部,出賣營長和副官的委任狀,營長又可以出賣連長,既可以樹立“勢力”,又可以撈回一筆,“名利”雙收。
在他看來,捆翻關禁閉都是輕的,該用洪門家法處置。
卻見前面齊刷刷走來一支部隊。
看打著大旗,竟是參都督黃士龍的衛隊。
李蘇雖然對這個舊清的標統不太以為然,但是究竟是新鮮滾**出爐不久的參都督,哪怕沒有什么實權,他這個城防司令下的團長也不好去惹。
揮了揮手,李蘇讓執法憲兵讓開了條路。
騎著一匹高大白馬的參都督黃士龍卻突然勒住馬韁繩,在李蘇的面前停了下來。
黃士龍的軍服很煊赫,是大清新軍的軍禮服改的,而李蘇的軍服卻是最近剛訂購的暗綠色呢子軍服,大檐帽,武裝帶一扎,看上去很有點正規軍的樣子。
至少比大多數民軍強得多,比新軍也不遑多讓。
李蘇按照規矩,“啪”地兩腳一磕,敬了個軍禮。
黃士龍點了點頭,道:“是城防軍?”
“報告參都督,屬下是城防軍憲兵執法隊!”
“好!不錯啊!梁司令當真是厲害,這就把全省城給管上了?”黃士龍有點陰陽怪氣。
“報告參都督,屬下不管別的,擾民者就帶回軍法處清醒清醒,其他事情一概不問!”李蘇的聲音洪亮得街道都有些嗡嗡響。
黃士龍被他這么一頂,心中不禁有火,剛要斥責幾句,但又一想,自己跟一個小小的執法隊長計較,那才是丟了臉面。
哼了一聲,一踢坐下的白馬,繼續不緊不慢地朝前而去。
李蘇看了一眼那搖晃著的馬屁股,也哼了一聲。
這些舊清的官員,早就該讓他們滾蛋回家食自己去,這個軍隊就該梁師弟,不,梁司令這樣的人管才好!
他模模糊糊地想。
而這個時候的梁桂生卻不是在干什么軍國大事,而是在干勾兌舊士紳的活計。
他在自己的司令部里面,捧著一碗茶,完全不管外面的沸反盈天。看著低頭坐在那里喝茶的江孔殷。
江孔殷一身穿得極是華貴,瓜皮小帽上鑲嵌著一塊綠得晃眼的翡翠。
他端起茶碗輕輕地呷了口茶水,動作優雅,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省城局勢,波譎云詭。
展堂先生雖已正位,然根基不穩,蔣尊簋未孚群望,龍濟光虎視眈眈,更有黃士龍之流上躥下跳。我輩擁護革命,身家性命皆系于此,不可不早作謀劃啊。”
梁桂生端起茶杯,并未立即飲用,笑吟吟看著江孔殷:“霞公所言極是。亂世之中,空有大義名分,若無實力傍身,終是鏡花水月。
展堂先生是我革命正朔,我梁桂生和佛山子弟愿效死力,但弟兄們不能餓著肚子、拿著燒火棍去拼命。”
他直接點破了核心問題,錢和槍。
江孔殷微微頷首,對梁桂生的直接并不意外,這正是他看中對方的地方:目標明確,手段果決,可成大事,亦可為倚仗。
他捻須沉吟道:“桂生老弟快人快語。如今軍政府初立,府庫空虛,指望省庫撥發充足餉械,恐難及時。若要立足,乃至有所作為,需得自謀根基。”
“霞公的意思是……”梁桂生眼睛一亮。
“南海、佛山,乃粵省膏腴之地。”江孔殷聲音略略放低,眼中閃過商人的精明與士紳的盤算。
“雖經變亂,但根基猶在。厘金關卡、鹽課稅銀、賭餉花捐,乃至桑基魚塘、繅絲工場,每日銀錢流轉何止萬千?
此前由清吏、豪強把持,如今舊秩序已摧,新秩序未立,正是真空之時!”
梁桂生立刻明白了江孔殷的意圖:“霞公是建議,由我出面,以革命軍政府、維護地方治安之名,接管這些財源?”
“正是!”江孔殷把手中茶碗輕輕放在身旁的案幾上,肯定道。
“非但要接管,更要‘名正言順’地接管。老夫可聯絡南海縣和佛山鎮兩地的商會、鄉紳,由我等聯名推舉桂生老弟你,出任‘南海安撫使’或類似職務,總攬南海、佛山地區軍政民政,特別是……財政治安之權。
如此,收取各類稅款,便有了法理依據,非是強取豪奪,而是維持地方、支援革命的義舉。”
這是一筆**裸的交易。
江孔殷代表的本地士紳集團,需要一把強有力的“刀”,來確保亂世中他們的身家財產安全,并希望借助梁桂生這支新興的、與本地有千絲萬縷聯系的革命力量,來對抗可能侵奪他們利益的省城其他勢力,不管是龍濟光、或者過于激進的革命黨人在他們眼里都是外人。
他們出的是“名望”、“人脈”和“合法性”背書。
而梁桂生,則需要這塊富得流油的根據地,來獲得獨立的餉源,擺脫對不確的省財政的依賴。
他出的是“武力”和“控制力”。
“霞公高見!”梁桂生心中雪亮,這正中下懷,“若能得兩地父老支持,桂生必竭盡全力,保境安民,所有稅收,必用于整軍經武,維持地方,并可按比例上繳軍政府,以全大局。
若有宵小之輩或外來勢力企圖擾亂地方、侵奪利益,我佛山子弟的槍炮,也不是吃素的!”他給出了承諾,也亮出了肌肉。
“好!有桂生老弟此言,老夫放心矣!”
江孔殷撫掌笑道,“具體事宜,老夫會盡快安排。商會、鄉紳那邊,由老夫去疏通。至于各地稅卡、鹽場、賭館等,恐怕還需桂生兄弟派得力人手,盡快‘接收’,以免被他人捷足先登,或滋生混亂。”
“這個自然。”梁桂生眼中寒光一閃,“我即刻派李燦帶阿廣、阿昌兩位兄弟,領兩連精干人馬,持軍政府委任狀和兩地士紳公啟,分頭行動。
凡有阻撓者,無論是舊吏、豪強還是地痞,一律以破壞革命、擾亂治安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