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廣州甜水巷的水師行臺是清廷水陸師提督衙門所在,作為軍事部門,這里與其說是一處官署,不如說是一座武裝到牙齒的軍事堡壘。
高墻聳立,墻頭密布沙包工事,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毒蛇般探出。
正門前更是用粗大的原木和沙袋壘起了堅固的街壘,兩挺猙獰的馬克沁重機槍架設其中,槍口冷冰冰地指向長街,足以將任何正面沖鋒撕成碎片。
更令人心悸的是,行臺兩側的炮樓上,隱約可見小口徑行營炮的輪廓。
這根本不是缺乏重武器的起義軍能夠正面撼動的存在。
不足三百米的甜水巷其實已經成了一座難以逾越的天塹。
“不能硬沖。”溫帶雄臉色凝重,一把拉住匍匐在樹后的梁桂生,語速極快。“桂生兄弟,正門是死地。李準早有防備,火炮機槍,火力太猛,沖多少死多少!
我知道行臺西側有一處舊庫房,墻矮且舊,旁邊還有一片雜樹林可以借為掩體,從那里或許能打開缺口。”
梁桂生看向正門那死亡地帶,又看向西側。
果然,那邊圍墻略顯低矮破舊,墻外樹木叢生,確是薄弱點。
他雖然不是軍人,但對于馬克沁機槍和克虜伯炮可是熟悉得緊,在這樣的重武器面前,只有短槍和大刀的起義軍如果靠硬打必然是以卵擊石。
他當即立斷:“好!溫兄,你熟悉地形,帶你的人攻西側庫房;東雄、繼枚,你們帶槍法好的兄弟分散兩翼,火力壓制墻頭守軍,掩護溫兄他們。
其余兄弟,隨我佯攻正門,吸引敵軍注意力!”
“明白!”
命令迅速下達。
溫帶雄大吼一聲,率領數百巡防營士兵,迅猛而悄然第撲向西側圍墻。
余東雄、郭繼枚等人立刻搶占街道兩側的店鋪屋頂和殘垣斷壁,端槍齊射,子彈啾啾地打在墻頭工事上,濺起一串串火星和碎屑,以狙擊的方式專打清兵的軍官,暫時壓制得清兵不敢輕易露頭。
梁桂生則親率數十名悍勇的同盟會員,向正門方向扔出一枚枚威力巨大的炸彈,吶喊沖鋒,做出殊死強攻的架勢。
正面的清軍果然被吸引,依托磚石壘砌的工事和居高臨下的窗口,用步槍和為數不少的機槍織成一道道交叉火網,死死封鎖了起義軍前進的道路。
同盟會員們雖士氣高昂,但裝備終究與李準的衛隊親兵有差距。
重機槍瘋狂咆哮,火舌噴吐,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在街面,打得地面上黃麻石板碎屑橫飛,幾次嘗試性的沖鋒都被猛烈的火力壓了回來,起義軍已然被死死壓制在街口,難以寸進。
不過幸虧也只是佯攻,起義軍也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失。
希望,現在就寄托在溫帶雄的舉義巡防營身上了。
然而,西面的主攻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頑強抵抗。
溫帶雄部剛接近圍墻,墻內突然爆發出密集的排槍火力,顯然李準對側翼的薄弱也有所防范。巡防營士兵頓時倒下幾人。
“有沒有炸彈?去炸開缺口!”溫帶雄眼睛赤紅,嘶聲怒吼。
幾名士兵奮力點燃身邊攜帶的炸彈引信,揚手投出炸彈。
“轟、轟。”幾聲巨響,磚石飛濺,一段圍墻被炸塌,露出一個缺口。
“殺進去!”溫帶雄身先士卒,帶頭向缺口沖去。
就在此時,行臺內一聲尖厲的哨響,十余名手持毛瑟栓動快槍的李準親兵衛隊,火力極為兇猛精準,瞬間又將沖在前面的巡防營士兵打倒一片。
溫帶雄肩頭中彈,一個踉蹌,被部下拼命拖回。
側翼進攻受挫,正面強攻無望,起義軍被牢牢釘死在甜水巷口,進退維谷。
李準的衛隊雖然火力兇猛,只是守衛水師行臺的衛隊人數太少,而且兩廣總督張鳴岐一家老小和李準都在這里,他們輕易也不敢進攻。
就在梁桂生焦灼萬分,試圖重新組織攻勢時,一名滿身血污、踉蹌跑來的同盟會員帶來了絕望的消息。
“梁大哥,不好了,梅卿兄……梅卿兄他們……”來人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去督練公所的弟兄們中了埋伏。姚雨平先生的人沒等到,梅卿兄和馬侶兄被大批清兵包圍……馬侶兄為掩護梅卿兄突圍,身中數彈……戰死了!梅卿兄生死不明,弟兄們……打散了。”
話音未落,另一名從北面跑來的番(禺)花(縣)敢死隊的同志撲到在地,泣不成聲:“北面,北面敗了。徐大哥(維揚)、莫大哥(紀彭)他們遭遇了督署衛隊管帶金振邦的主力阻擊,兄弟們雖然拼命死戰,雖然……雖然終于打死了金振邦那狗賊,但傷亡太慘重了……頂不住,被打得潰散了……”
梁桂生不禁呆了一呆。
劉梅卿部被打散,馬侶戰死。徐維揚部雖斃敵首卻自身傷亡殆盡而潰散。
計劃中策應和打開城門的兩路兵馬,竟在短短時間內相繼失敗。
這意味著,他們這支孤軍,外無援兵,內無退路,徹底陷入了清兵包圍的死局。
起義,已經到了最后關頭,要么拼死攻破水師行臺,擒殺李準,絕地翻盤;要么,就在此地流盡最后一滴血,被徹底剿滅。
“丟那媽!要是有點大家伙……”陳輔臣恨恨地罵道。
黃興在兩名同志的攙扶下,臉色蒼白得嚇人,他看向梁桂生,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涼。
失敗的陰云,如同廣州城上空濃重的夜色,徹底籠罩下來。
巨大的壓力也如同泰山壓頂般襲來。
黃興重傷,趙聲遠在香港,此刻所有的重擔和抉擇,都壓在了梁桂生一人的肩上。
他環顧四周,看著身邊一張張沾染血污、寫滿疲憊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年輕面孔。
梁桂生揮手道:“先暫時停下沖擊,只用冷槍招呼他們。”
他不清楚同盟會內部的矛盾,但他始終都覺得奇怪,為什么只有黃興這一路孤軍在奮戰,姚雨平、胡毅生、陳炯明不該是退縮的人啊!
他向看著自己的同盟會幾個核心成員,笑了笑說:“哪位兄弟有洋煙卷,給我一根,讓我考慮一下。”
朱執信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從里面掏出一包揉得和咸菜也似的紙煙遞了過去。
梁桂生謝了一聲,從里面掏出一根煙,緩緩撫平,就著身邊的一根燒著的窗欞,點燃,狠狠地抽了一大口。
他其實很少抽煙,但是在面對這樣的生死難關之際,除了香煙,他一時也找不到更好的東西來緩解現在的壓力。
看著溫帶雄在行臺西側咬牙裹傷準備再次沖鋒的決絕,看著余東雄、郭繼枚等人依舊在奮力射擊的專注……
不能放棄!絕不能在此刻放棄!
他噴出一口青灰色的煙霧,又大口地抽了起來。
黃興臉色鐵青,左手的傷處簡單包扎后依舊滲血,他靠著墻壁,嘶啞道:“桂生,必須撕開一個口子殺進去,否則我們就是甕中之鱉……”
一股狠厲決絕之氣從梁桂生胸中勃發。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斷墻上,碎石簌簌落下。
“克強先生。”梁桂生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正面強攻已無可能,兩路援軍已斷,我們只剩最后一條路!”
黃興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桂生兄弟,你說!”
“夜襲,掏心戰術。”梁桂生目光炯炯盯著黃興道,“李準主力大部出擊,在行臺的人也必然大部布防于外圍。行臺內部,必有疏漏。”
“擒賊先擒王!張鳴岐、李準就在里面,只要拿下他們,清軍群龍無首,局勢未必不能一舉逆轉!”
“怎么拿?”朱執信苦笑,“這行臺銅墻鐵壁一般。”
“銅墻鐵壁,也有縫隙。”梁桂生看向陳輔臣,“陳兄,你久在巡防營,可知哪里有疏漏?比如排水暗渠?運送物資的偏門?或者……守衛換防的間隙?”
陳輔臣聞言,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他作為同盟會的潛伏者,確實對行臺內部結構下過功夫。
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閃:“有!行臺西側靠河涌處,有一個廢棄的小碼頭,原本是運送煤炭的,后來淤塞了,但下面的水道應該還能通。
碼頭旁邊有個堆放雜物的側院,墻矮人稀,平時只有幾個老軍看守。從那里摸進去,穿過雜院,就是行臺衙署的后廚和雜役房區域,離李準可能所在的中軍堂不算太遠!”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那條水路狹窄污穢,且入口隱蔽,極難尋找。就算進去了,衙署內戒備森嚴,如何接近李準也是難題。”
“再難,也比在這里等死強!”梁桂生道。
克強先生,我親率一隊精銳,趁夜從隱秘處潛入行臺內部,直撲李準所在,斬殺或俘虜此賊,克強先生你和溫哨官指揮兄弟們在外繼續吶喊猛攻,制造更大動靜,吸引其注意力和兵力。
若能成功,或可扭轉乾坤。若不成……也算為我華夏復興,流盡最后一滴血!”
黃興聞言,略一思索,重重點頭:“可行。”
“好。”梁桂生毫不遲疑,目光瞬間掃過身邊眾人道。“那我們就從那邊殺進去,直取張、李二賊的狗頭!”
“等下問一問兄弟們,有沒有身手好的,跟我去。我要武功好的兄弟!”
不久,二十多個報名參戰的同盟會員們就都聚了過來。
梁桂生看了看,從里面選了陳清疇、羅聯、安徽新軍軍官石德寬、安南海防廣隆機器廠華工陳福、巡防營士兵羅進、新軍士兵龐雄、福建連江人羅乃琳。
這幾個人不是軍人就是練過武術,身手較為出色的。
“云紀兄。”梁桂生道,“你這里還有多少炸彈?”
喻培倫笑了笑,“我這里還有十七八個,但怒剛、熊錦帆(熊克武字錦帆)那里還有二三十個呢!”
“好,云紀兄,先借我十六個……”
“哈哈哈,什么借?全甩到張李二賊的頭上去才好!”喻培倫推了推眼鏡,從竹筐里往外掏著一個個紅薯般的炸彈。
“黃先生……”梁桂生走到倚靠在墻根、面色慘白的黃興面前。
黃興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顫抖,聲音微弱卻清晰:“桂生,去吧……一切,拜托了!若能……若能見到李準,替我多砍他幾刀!”
梁桂生重重點頭,不再多言。
他迅速檢查裝備,把勃朗寧手槍壓滿子彈,,插回腰間又取了兩個彈夾放在懷里;一把厚背砍刀反手提在手中;喻培倫將幾枚威力最大的撞針式炸彈小心遞給他。
夜色,如同墨汁般徹底浸染了天空,唯有水師行臺內外閃爍的火光和不時劃破夜空的子彈軌跡,映照著一張張視死如歸的臉。
“出發!”
梁桂生低吼一聲,如同融入暗夜的獵豹,率先向著溫帶雄所指的東南角順著街巷潛行而去。七名精心挑選的悍勇死士,緊隨其后,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那些騎樓的陰影之中。
外圍,溫帶雄深吸一口氣,舉起腰刀,發出了震天的怒吼:“弟兄們,為了死去的兄弟!為了革命!殺——”
更大的吶喊聲和槍聲再次響起,起義軍發起了新一輪更為猛烈的佯攻,用生命和鮮血為那支潛入黑暗的尖刀,爭取著那渺茫而至關重要的機會。
水師行臺的最終命運,革命起義的最后氣運,此刻,系于這八把直插心臟的尖刀之上。
梁桂生一行八人,脫下顯眼的外衣,只著緊身短靠,臉上涂抹泥灰,攜帶短槍、利刃和炸彈,在陳輔臣的引領下,悄無聲息地脫離主戰場,沿著河涌邊的草叢,向行臺東南側潛行。
河水散發著污濁的腥氣,腳下是滑膩的淤泥。
他們避開偶爾的燈火光亮,終于找到了那個幾乎被水草完全掩蓋的廢棄碼頭入口。
水道果然狹窄,僅容一人匍匐通過,里面滿是垃圾和腐臭之物。
梁桂生第一個鉆了進去,惡臭的氣味簡直讓人令人窒息。
他咬緊牙關,在黑暗中一步步小心趟動著艱難前行。
短短幾十米的水道,仿佛漫長的煎熬。
當梁桂生終于從另一端污水口探出頭,看到那個寂靜的雜物側院時,跟隨他的所有人都已渾身濕透,沾滿污穢。
側院果然如陳輔臣所說,只有一個打著瞌睡的老軍。梁桂生如鬼魅般摸近,一記手刀精準地切在其頸后,老軍軟軟倒下,未發出任何聲響。
八人迅速翻過矮墻,潛入行臺內部。衙署內燈籠昏暗,巡邏隊的腳步聲時而響起。陳輔臣憑借著記憶,引領眾人穿梭在廊廡和窄巷之間,避開主要通道,向著中軍堂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核心區域,守衛越發嚴密。
好幾次,他們險些與巡邏隊撞個正著,全靠梁桂生超常的感知和眾人敏捷的身手才堪堪躲過。
在一處月亮門后,他們聽到了清晰的談話聲,似乎是幾個軍官在交接班。
“軍門有令,嚴防逆匪狗急跳墻,各門加雙崗!”
“媽的,折騰了一夜,這些亂黨還真能扛……”
梁桂生心中一動,他打了個手勢,眾人屏息凝神,等那隊軍官走遠。
前方,一座燈火通明、守衛森嚴的大堂映入眼簾,石刻門匾上正是“中軍堂”三個大字。門口站著八名持槍衛兵,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就是那里!”陳輔臣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興奮和緊張。
梁桂生仔細觀察著地形,中軍堂前是一片開闊的庭院,強沖無異于自殺。但是,庭院角落的有幾個接雨的大缸和連接堂側的廊道。
“硬闖不行。”梁桂生快速低語,“陳兄,有沒有其他路?比如屋頂?或者從后面繞?”
陳輔臣皺眉思索:“側面有窗,但肯定封死了。屋頂……或許可以,但太高,而且容易暴露。”
就在此時,中軍堂的大門忽然打開,一名傳令副官快步走出。
借著門開的瞬間,梁桂生的目光捕捉到堂內主位上,一個穿著便服、面色陰沉的中年男子正在聽取匯報,旁邊站著幾名將領。
雖然距離較遠,但梁桂生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李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