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塵沙,成紀城南門轟然洞開,一隊隊騎兵和步兵跑出,依次在城門下列陣,大約兩千多人。為首一人紅袍銀甲、羽盔卷翅,正是秦州知州鐘抒。
他在隊列最前方,目光來回巡視,估計在找我軍的旗號,然而李肅到現在都沒制作過任何旗幟。
我軍列陣于南門正南平原之上,七百人悉數下馬成列,呈四層排布:一百弩兵前列居中,左右各列陣五十弓騎;其后三十步是一百槍兵與一百長斧兵交錯列陣;再之后三十步是一百刀盾兵列陣,左右各分布五十重騎兵;五十旗令與號手沿中軸貫穿全陣,自前鋒至后列成五人一組,分段指揮,確保號令清晰、調度流暢;五十醫兵隨李肅留在后陣列隊。陣形如鐵,而中軍卻無主將旌旗,營號不顯,旗幟未立,靜默森然。
鐘抒終高聲叫道:
“陣前何人主事?怎不懸號、不豎旗,難不成是賊匪?”
李肅拍馬前出,止于陣前數步,朗聲答道:
“鳳州李肅在此?!?/p>
鐘抒雙眉一挑,冷笑一聲:“哦?你便是近來奪我屬民的李肅?怎地帶這點人便敢來我成紀門前耀武?”
李肅道:“兵不在多,在于整;將不在言,在于行?!?/p>
鐘抒啐道:“大言不慚!我看你這兵不過七八百人,布陣雖齊,終是強裝鎮定。你是怕我,連自家軍旗都不敢亮吧?”
李肅沉聲道:“打不打得贏,我從來不靠旗號?!?/p>
鐘抒臉色微變,怒極反笑:“好,我今日便叫你知道,嘴硬換不得命長!”
說罷,猛然轉馬歸陣,一揮馬鞭,高聲令道:“前軍聽令!列隊向前,敵兵人少,一鼓破陣!”
隨即鐘氏私兵兩百人舉盾持弓挺矛居中,哄然前推;兩側州兵與鄉勇附翼跟上。
李肅調轉馬頭,邊走邊傳令:
“諸軍不動,聽鼓號而戰?!?/p>
秦州軍前列刀盾手鼓噪而前,背后弓弩手便有人著急搭弦發射,箭矢落向我軍前排。然而距離尚遠,大多落地,徒然插在草叢泥中,僅有幾支堪堪碰觸前列盔甲,并未造成有效傷害。
我軍仍未動。
待敵軍進入射程,我方號手當即一聲號角長鳴。弓兵弩兵齊齊抬臂,隨哨長一聲“放”,拋射開始。然后就是機械的前后排交替拋射,如鳶翻翅、飛隼出林,箭矢頓時掠空而起,在空中劃出扇形斜弧,狠狠落入敵前排。
敵軍刀盾手猝不及防,雖有藤盾、木盾遮身,仍有四五十人中箭倒地,哀號連片。更有數名中矢者狼狽后退,引得陣型略亂。
鐘抒暴喝連連,然而我軍號手再次長鳴,弩兵弓兵轉為平射,矢雨如簾,筆直刺向敵陣正面。正中數列敵兵頓時如撞墻般止步,前排盾面接連被短矢穿過刺入**,血花四濺,未及舉盾者則當場仆地。
敵軍原本鼓噪漸盛的前壓之勢,在這片箭雨之中頓時滯住了腳步。
我軍主陣依舊未動,七百兵卒默立原地,列若城墻,前鋒弩兵如按節律般輪換上矢、開弓、平射,沉穩如鐵,殺意無聲而迫人。
鐘抒眼見前鋒受創,陣前尸橫,士氣動搖,怒從心起,厲聲高喝:“后軍壓上!給我沖,沖上去!殺光那幫龜縮不動的射手!都殺了!”
其聲嘶啞,透著兇狠,一時間鑼鼓猛敲,中軍私兵開始鼓噪前推,連帶著更多的左右兩翼州兵與鄉勇也被裹挾而上,如洪流壓陣,加速向我軍正面跑來。
第三聲號角響起,短促有力,百名弩兵當即止手,整齊收弩,仿佛一瞬斬斷風雷。
接著弩兵們自兩翼小跑后撤,步履不亂,不相碰撞,迅速歸入后陣醫哨前方列陣,其陣如潮退,不亂、不疾。
與此同時,左右弓騎飛奔向側方備馬處,騎士翻身上馬,不到片刻,弓騎雙翼俱成,馬頭前指,靜待下一輪突擊號令。
剛才幾輪射擊約摸折了秦州軍三四百人。
鐘抒強令之下,秦州兵終究被逼上前,州兵與家丁呼號著沖入我軍,腳步如潮,一頭撞上我軍長槍與長斧交錯之陣。
前列那百名槍兵,持八尺長槍,前后兩排,列如蒺藜,槍尖如林。敵方尚未逼近兩步,第一排便已踏前半步,槍身猛送,直刺人胸、咽喉、小腹之間。五十支槍尖一齊刺出,疾如蛇啄,竟如鐵籬橫空,迎面便將前排州兵扎得連人帶盾后仰倒地。
有人撲在槍頭上連掙兩下便不動了,有人腹部中槍,跪地狂吐,血從指縫涌出,染紅半身。
然而敵人人多,前仆后繼。后面的敵兵貼身沖入,繞過槍尖,意欲貼近肉搏。此刻,站在長槍兵左右的長斧兵動了,五尺斧柄重木包銅,斧刃闊而沉,專為破盾斷骨設。眼見敵人沖破槍刺空隙,斧兵們跨步上前,短喝一聲,重斧橫掃。
“哐啷”一聲斧刃撞上木盾,竟將一塊盾面劈裂,順勢掃入頸下,鮮血噴濺如線;又一斧自上而下劈入敵肩,連骨帶甲砸入胸腹,敵兵慘號一聲便被身后人擠翻在地。
第二排長槍兵則乘勢進步直刺,使槍刺越過斧兵肩頭刺向更后方敵列;斧兵的戰斧飛旋,在槍陣掩護下左右開弓、輪斧掃擊,專挑貼近者破陣重傷。
敵軍陣中雖也有刀手拼死砍上來,但我軍列陣如墻,前者受敵,后者遞槍,側面斧砍,槍斧之勢交錯如織,短兵相接間敵軍反被斬斷沖勢,尸體與血泥很快鋪滿戰線之間。
喊殺聲、哀嚎聲、血肉碎裂之聲混雜成一團??諝庵斜M是血腥味,戰線之上,秦州兵已逐漸露出惶色。有人驚喊著要退,卻被鐘抒的私兵鞭打推回;而更多人已在地上掙扎、嘶喊、血濺,掙不出這片刀斧地獄。
斧起斬頸,槍遞刺喉。五尺與八尺之間,織成一片不容穿透的殺陣。
就在槍斧交鋒正酣之時,陣中號角再響兩聲,短促如擊鐵。聽得號音,我軍后列刀盾兵即刻分成兩隊,自槍兵之后左右錯出,如一柄雙刃鉗口,從側翼繞向秦州軍。
這一百刀盾手,執圓盾橫刀,步伐沉穩。兩翼繞出不過片刻,便已與正面纏斗中的敵軍兩側貼上,猛然一壓,便似鐵門合攏,生生將這群尚在奮力沖刺的敵軍夾在陣中,進退不得。
刀盾手舉盾猛撞敵軍,盾后長刀跟著橫斬。刀刃不走花樣,專劈腰腹、大腿、背脊,只求斷筋斷骨,刀刀帶血,寸寸穿骨。一名鄉勇尚未來得及側身,便被一刀從肩頭劈入,半身裂開,竟還轉頭欲呼,口一張便只剩血泡涌出。兩翼被劈砍,好像一塊豆腐被越削越薄。
那些臨時拼編的鄉勇,衣甲不整,訓練不足,先前仗著血勇和私兵逼迫沖陣,此時猛然受襲,見身邊同伴一個接一個被刀盾兵拖倒、斬殺、流血,竟無半分抵抗之力,有人崩潰了,丟盔棄械,轉身便逃。然逃向后方,卻撞上鐘抒私兵督戰隊,被抽鞭怒罵,或干脆被親兵刺死當場。
如此反復推搡、潰亂,哀嚎呼救之聲蓋過鼓聲。鄉勇首先徹底瓦解,其潰逃波及州兵,連帶著陣中私兵也被亂流沖撞,陣勢一時間大亂。
而我軍刀盾兵趁勢緊壓,每五人一組,交錯列進,持盾壓頂,橫刀從側縫劈入敵肋。血水與泥漿混成一片,有敵兵倒地未死,掙扎著伸手,卻被緊隨其后的第二列刀手一腳踏住胸口,順手一刀割喉,血噴數尺,眼珠鼓裂。
血戰正酣之際,陣中號手高高舉起銅號,吹出一聲尖銳長嘯,如鷹啼裂空。
那一刻,所有人都聽見了。
兩翼早已列陣完畢的弓騎兵同時催馬而出,左右分開,猶如大翼猛展,帶著飛揚塵土,雷鳴般踏出半月弧形,自敵軍兩側急掠而上。
馬蹄疾奔,騎弓已張。五十騎自左翼,五十騎自右翼,如風掃落葉般包抄過去。那些已經崩潰逃散的鄉勇與州兵尚未奔出百步,便被弓騎截住,有的倉皇舉盾,有的跪地求饒,有的干脆丟盔棄甲奔逃入田間。
弓弦接連響起,短箭如連珠,從馬背疾射而出,刺入敵軍背心、肩頭、腿彎,叫聲此起彼伏。
鐘抒在馬上望見己方陣形大亂,弓騎自側卷殺向后陣,州兵棄械狂奔,鄉勇哭喊逃命,連私兵也被潰流沖得七零八落。他面如死灰,嘴唇微顫。
“退!退回城去——撤!”他聲嘶力竭地一喊,撥馬調頭,帶著身邊的四五百兵丁,策馬疾奔。哪還有半分先前呼喝威風,竟自率先逃命,倉皇撤陣。
后頭千余潰兵見他脫陣,也都瘋了一般四散逃命。有更多的人開始刀槍一扔往地上一跪,秦州軍陣,徹底崩潰。
鐘抒沖入城門時,幾乎跌下馬來。他回首一望,然后勒馬高呼:
“關門!立刻關門!誰敢遲疑,軍法處置!”
南門守將遲疑片刻,終不敢抗命,隨即揮旗一令,數十名兵丁合力推動鐵閘巨門,“轟隆”一聲,厚重的城門緩緩閉合,將尚在城外的潰兵隔絕在外。
哀嚎如潮,兵卒拍門如擂鼓,有人癱倒,有人絕望尖叫,有人舉刀劈門。
南門城閉,塵埃未落。
李肅一聲號令:“止追,收兵!”隨即鳴金,全軍如潮回攏。刀盾、槍斧、弓騎各自歸列,醫兵入陣,開始救護傷兵。
地上血濃如墨,殘陽照鐵,映出一地戰死之人,有我方士卒,更多是敵軍尸首。
此次一戰,我軍雖大勝,終究拼殺慘烈。清點下來,輕傷與重傷者合計八十余人,皆為近戰步卒,或中槍、或中刀、或盾破肩碎,有人斷指折臂,有人腹背中創。陣亡將士三十七人,尸體抬至陣后草地,整齊覆以布帛,安排兵卒掘土,準備掩埋同伴。
敵軍方面,據初步清點,鐘抒共出動約二千人。此次敗陣,我軍共俘虜兩百四十七人,余者或戰死、或逃入山野、或隨鐘抒逃回城內。
俘虜悉數押往陣后開闊地,由刀盾兵分批看押。高慎奉命領二十余弓騎,從中逐一挑選。凡甲胄齊全、佩刀不雜者,皆為鐘家私兵,明顯異于州兵與鄉勇,極易識別。
高慎眼冷如霜,目光從一排跪俘中掃過,逐一甄別。指到者即由兵卒拖出,由弓騎軍士審訊。
一個時辰后,李肅下令全體后撤十里扎營。
隊伍隨令而動,整齊有序。前列輕騎開道,中軍押俘并護傷兵,重步列于兩翼防護,后陣由斧兵與弩手押后,防突防追。俘虜兩百余人,雙手反綁,隨軍緩行,沿路再有散兵潰卒被擒,皆送來一起收押。
申時末刻,隊伍行至南麓洼地,有丘有林,臨一小溪,地勢高而不閉。李肅當即拍馬巡望四方,令弓騎一什分散探哨,再命兩什重騎繞營三里清野。確認無敵蹤、無伏兵后,命全軍在此設營。
長槍兵先動,將八尺槍頭倒插土中,于營地周圍環列為拒馬。槍林森森,密布四面,槍身斜撐如籬,既可止敵騎夜襲,又作警戒柵欄。馬匹解韁,圈成數個圓周,大家便在馬圈之中落坐休息,開始劈木生火。
全軍無帳,皆臨時就地而臥。士卒卸下馬鞍,將披風取下鋪地當褥,或卷身作被。眾人圍在各自火堆邊,開始啃飯磚。
前哨五處,明崗設于拒馬外二十步處,每處三人,輪換兩更;暗哨則設于營外三十步內林中,每處兩人,一明一伏,日落交接,口令傳至夜半。
明日午后,輜重哨方可趕至,攜帶營帳、替換兵器等等,到時再建整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