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倆這次沒有走以往幾次那條崎嶇山路,而是沿著官道一路北行。官道雖有些坑洼結冰,但比山道平順太多,馬蹄踏在堅硬凍土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沿路可見岐王兵丁三五成隊巡邏,也有打著各州商號旗幟的車隊馱運著布匹、谷物、藥材緩緩前行,看來鳳州最近的興盛已吸引到越來越多的生意人來此交易。
謝聽瀾騎在李肅左側,她高束的發髻隨馬步輕輕晃動,臉上帶著少有的輕快神情。她顯然因為能陪伴同行而興奮非常,這一路上話匣子像是被一股腦打開了,以前每次見面都是烹飪,這次大大不同。
“洛陽城的街巷寬到能讓十幾輛馬車并行,白天熱鬧得像集市,日頭落山后,燈火一盞接一盞,從朱雀門亮到城中心的宣德坊,夜里還有數不盡的酒樓、茶肆通宵達旦…”她眉飛色舞地說著,聲音里帶著少見的少女欣喜。李肅看著她側臉在晨光下顯得明亮,心中一陣恍惚。
“那邊還有世代高門的府邸,朱漆大門高得比城墻還雄偉,門口石獅子就能比咱們鳳州的驛馬高一頭。若是路過,還能看見世家公子們騎高頭大馬,后面跟著幾百名隨從,那排場真是……”
她眼中閃著光,聲音里有止不住的雀躍:“我小時候隨娘去城西的白馬寺,那時的鐘聲在夜里能響徹幾條街;上陽宮雖已殘破,但宮門雕刻的龍首還栩栩如生…”
她說到這兒,輕輕抬起韁繩,像是怕馬蹄聲搶走她的話語:“洛陽的正陽門上,掛著巨大的鎏金匾額,陽光下能映得人睜不開眼。大街上白日車水馬龍,夜里萬盞燈火亮到河那頭,河面都是流動的光影。你若立在朱雀大街中央,就像站在天子腳下,看盡天下繁華。”
李肅側過臉,緩緩道:“若有一天,我能理清這亂世的紛爭,將這破碎山河重新拼合,讓洛陽、長安,乃至這天下重現那樣的盛世繁華……那該有多好。”
寒風卷起謝聽瀾額前幾縷碎發。她驀地抬頭看向李肅,眼中的光芒像被火焰點亮,銳利中卻又閃過一絲難掩的柔色。
“公子定可做得到!”她聲音干脆,透著從未有過的堅定,“鳳州能被你撥亂反正,百業復興,這天下亦可,只不過……多費些時日罷了。”
她的唇角帶著一抹抑不住的笑意,說到最后,眼神微微閃爍,像是不敢再多看一眼,忽然猛一打馬,嬌喝一聲,便策馬向前奔去。她的馬蹄聲在雪地上輕快地遠去,卻把她那句鏗鏘的誓言留在李肅耳畔:
“聽瀾愿等公子帶我重游洛陽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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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懷閣內,晨光透過高大的窗格照在屋內,斑駁地映在周老大人身后的地面上。周老大人負手立于窗前,灰白的發絲在背光中泛著冷光,深青色圓領直裾在肩處一絲不茍。
閣內氣息沉默壓抑,背后,一名身著暗紅袍服的人微微躬身,恭敬地立在周老大人身后,語氣小心卻不遲疑:“老爺,昨日下午玉環苑的謝姑娘到兵備司尋李肅,兩人在書房說了一會話。謝姑娘離開時神色難掩喜意,竟在街口手舞足蹈了幾步才快步走開。”
他頓了頓,抬眼偷覷周老大人背影,見他沒有任何動作,才繼續低聲道:“今晨李肅與謝姑娘并騎出城,看神態想是要結伴出行游玩。”
良久,周行遠才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又帶著不屑的冷意:“少年人……鳳州才安穩幾天?就按捺不住策馬出城。”
他語氣緩緩拔高,聲音卻始終不急不躁:“由他去折騰,”
他輕輕偏頭,目光從窗欞透出的光隙中投向院子里的白霜,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幽暗:“只要他不來干涉我們,好好替我安撫百姓,那這鎮防使的位置……就由他繼續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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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時,李肅和謝聽瀾策馬抵達官道旁的驛站。驛門口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著,映得地上光影斑駁。驛站院子不大,院內停著幾匹驛馬,馬槽里凍得結起薄冰。幾名驛卒正聚在火盆旁打瞌睡,見有人到來,懶洋洋地抬頭。
這驛站本該只供官員或使節歇腳,但唐末五代天下大亂,許多驛站形同空殼,驛卒為了賺點花銷,也把空房租給商旅和過往的行人,收取酒食、火炭、馬料的費用。驛院一角還搭著草棚,賣熱湯和浸酒的攤子透著幾分不合規矩的活絡氣息。
李肅與謝聽瀾各自要了兩間相鄰的房間。房門陳舊,屋里只有一張老舊木榻,一張方桌,桌上油燈昏黃。李肅吃了點干糧,就裹著毯子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驛站院中還積著夜里的霜,推門出去時,寒風裹著灰白的晨光撲面而來。李肅抬眼便看見謝聽瀾已經站在走廊一端。
她微微挑著眉,眼尾還有未散的紅意,眸子下帶著一抹淡淡青痕,整張臉顯得冷峻又帶著幾分凌亂,眼神好像還在瞪著李肅。
這姑娘有起床氣。
招呼她在驛站吃過簡單的早飯,兩人重又上路。
馬蹄踏碎官道上昨夜凝成的薄冰,二人策馬并行,馬跑起來后,謝聽瀾眉眼間的疲色被晨光一掃而空,興奮光彩又回來了。她忽然側頭看李肅,眸子里閃著幾分熾亮:“李肅,你可知洛陽那些高門世家平日里都是如何做派?”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不等李肅回話,她就說開了:“洛陽的荀家,家主的獨子荀公子每次出門,都由家奴牽著一只白底黑斑的猞猁走在馬車前,猞猁毛色雪白、耳尖黑簇,走路時極優雅,經常牽來我家陪我玩耍。他的奴仆沿途點著金絲油燈,白日里都閃得人睜不開眼。每到街口,行人自覺退到兩側都不敢高聲說話。”
她的嗓音越說越亮,聲音在清晨空曠的官道上回蕩:“康家公子康慶成,騎的是從安西進貢的赤鬃汗血寶馬,鬃毛艷紅如火,奔跑時鬃毛翻飛像流云。他還經常披著從南洋運來的鱷皮軟甲,每次馬過長街,經過我家門前,好不威風。”嘁,有喜馬拉雅就顯擺。
她聲音一滯:“還有賈家,賈公子每次來我家,十六名奴仆擎著白色鑲金傘蓋,步輿由四十二人抬行,他本人每次都是身穿蜀錦寶袍,腰掛羊脂白玉佩,奴仆的衣擺在風里展開,像云浪滾過青石街面。”
“你們這些富摁代呀,真是太能造了!”李肅皺著眉頭回應。
謝聽瀾白了他一眼:“可是我呀,現在覺得他們都太膚淺。”
“對,等我有錢了,我也要這么膚淺!”
謝聽瀾忽然仰頭一笑,隨即抬手猛地拍在馬股上,身影頃刻消散在前方晨霧里。
真不專業,我包吃包住,你個護衛還跑那么遠,我要是被人劫色了你都來不及,算了,下回還帶你!
兩人頂著寒風一路快馬,終于在夜色初沉時抵達距離鳳翔不到二十里的官道驛站。這里比昨夜那處的維護要好得多:院門高大整潔,燈籠新換過油紙,驛卒穿著干凈的棉袍。
院中馬廄整潔寬敞,馬槽里還盛著新鮮切碎的豆秸與熱水,走廊上掛著整齊的竹燈,火光穩亮,映得院落溫暖安靜。能看得出,這里因靠近鳳翔城,平日往來要員、商隊頻繁,所以格外齊整。
李肅剛在屋里的木榻上躺下,門外就傳來“咚咚”的輕敲聲。開門一看,謝聽瀾正站在門口:“李公子,要不要一起吃點夜宵?我讓驛里的廚子煮了羊湯面。”
“不吃,你一個女孩子晚上還吃,不知道吃了會發胖呀。”
一聲輕哼:“哼,不吃拉倒,隨你。”皺著眉頭噘著嘴走開。
李肅剛在榻上翻了個身,門外又響起“咚咚”的敲門聲。開門,又是她:“公子……今晚月色不錯,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賞賞月?”
李肅抿了抿嘴角:“不要。晚上風大,你個姑娘家也不怕風寒?要是發起燒來,你娘可不得找我算賬?”
柳眉一豎:“哼!”
沒過多久,門外又響起熟悉的“咚咚”敲門聲。李肅躺在榻上,這次連爬起來的心思都沒有,只隔著門懶洋洋地問:“又怎么了?”
謝聽瀾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天冷……要不要讓驛里打點熱水來泡腳?”
李肅翻了個身,看著油燈微弱的光影,在榻上伸了個懶腰,淡淡回道:“不用了,折騰半宿了,明天還得進岐王府見岐王呢。你也早點睡吧。”
更大聲的哼,然后隔壁房間門咚的一聲關上。
終于沒有再來敲門了。
次日清晨,李肅在大堂吃早餐,招呼后出來的謝姑娘一起,人家翻了個白眼:“不吃,吃了會發胖。”就去牽馬。
李肅趕緊塞了兩口,也跟著去牽馬,隨口說了句今天早上沒霧呢,可以早點到鳳翔,人家又翻了個白眼:“沒霧也有風寒呢。”李肅燦燦笑了兩下。
上馬時在馬鐙滑了一下,人家馬上說:“看看,昨晚沒泡腳吧!”這什么邏輯?美女起床氣怎么這么大!
出發后,謝聽瀾一路緊抿著唇,策馬跟在李肅身側半步不離,卻一句話也不肯開口。她眉眼間寫滿氣鼓鼓的倔強,連馬鞭都攥得死緊。
中午時分,遠處城墻高聳,鴟尾檐角橫空,鳳翔城終于出現在眼前。比起鳳州日益興盛的街市,這里透著古老而凝滯的氣息:城門樓破敗殘舊,墻頭旌旗半卷,城門兩側的岐軍巡兵臉色陰沉,看上去就像整個城池都積壓著化不開的陰霾。
進了鳳翔城,街道筆直寬闊,曾是盛世繁華的遺留,但兩旁店鋪大多門扉緊閉,偶有開張的商號也冷冷清清。行人低頭快步而行,面容疲憊,整條街少有人說話。風聲在空曠的巷道間呼嘯,將落葉卷成亂舞的漩渦,卻沒有一點人間煙火氣。
二人沿主街緩緩進城,走到一處小廣場盡頭,轉進岐府外東南方向的一條幽深巷道,巷口有兩株盤根錯節的老柳樹,樹影將巷子口掩得陰暗。這便是雙柳客棧,位于岐王府外不過三百步遠的地方,隔著一條護城河與石橋相望,既能第一時間趕赴岐府,也足夠隱蔽方便退身。
一推開雙柳客棧的大門,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大堂里幽暗的燈光下,只有幾桌零散擺著。靠近角落處,一名黑臉漢子正坐在矮桌前,一手捧著茶碗,茶氣裊裊在他濃密的眉宇間升騰。
他抬頭看到李肅進門,眼中先是一閃,然后嘴角微不可察地翹起,端著茶碗的手微微抬起,算是對李肅點頭致意。接著他的目光掠過身側的謝聽瀾,神情忽然透出幾分狡黠,像只逮到什么樂子的老狐貍,眼底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李肅收回看向石三的目光,轉頭看向謝聽瀾。她此刻正低頭拍落衣服上的灰塵,臉色依舊帶著一點悶氣,看起來頗有點調皮的感覺。李肅輕聲道:“聽瀾,若你想四處走走,務必小心,趕在日落前回到客棧。”
“今日午后,我要去拜見岐王。若我太晚回來,你就先吃飯。”
她眨了眨眼,臉上微微一紅,咬了咬嘴唇,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