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李肅該回去了,于是他起身作揖:“買馬一事,實是黃公子之大恩。尤其那匹馬駒品相非凡。我此前所言的賒賬之事,雖為權宜,但生意歸生意,一千五百兩銀子,我李肅言出必行,定會如數補齊。”
黃昱微笑頷首,未再多言。
旁邊的葉師傅開口道:“李公子今日所言,不論冶煉之法,還是燃料改用之策,皆非尋常學識。若真能采得烏金,又改成新爐,黃家鐵器坊自當登堂入室,執(zhí)西陲之牛耳,非妄言也。”
李肅擺手笑道:“無妨無妨,些許小見,不足掛齒。真正成器,還得葉師傅與諸位匠人精心操持。我不過獻一思路,實際細節(jié)之煩瑣,恐怕仍要全坊工匠煞費苦心。況且上回為我那兩位手足所制砍刀、圓盾與八尺大槍,已是情誼深重,李肅感念在心。”
此言一出,葉師傅微微一愣,似有所悟,轉而望向黃昱道:“少爺,看公子身邊這位壯士,比之前兩位更具氣勢,骨骼粗大、身形沉穩(wěn),隱隱有樊噲典韋之姿。不知可否也為他量身打造一件趁手兵器?以表今日謝意。”聽見沒,小臺,人家說你是半獸人。
黃昱也正望著阿勒臺,眼神中透出幾分驚訝與審視。
阿勒臺站在李肅身邊,面無表情,雙臂交抱,身著一襲深褐色舊皮袍,雖不華貴,卻熨帖干凈。那皮袍緊束腰身,將他的軀體線條顯露無遺,雖身形不高,僅至我肩頭,但肩背極闊,胸臂如石鑿斧刻,步伐沉穩(wěn),宛若一尊立地鐵塔。他膚色較暗,略帶古銅色,鼻梁高挺,眉骨深起,眼窩深陷,雙目烏亮如星,隱帶鷹銳之意,正是西北沙陀人血脈所特有的面貌。
但那一頭發(fā),顯然已棄胡制而改漢儀,束為低髻,發(fā)絲整齊以布纏,頂無髡削,不似胡風,倒更顯沉穩(wěn)內斂。耳側兩縷碎發(fā)自然垂下,與他冷峻的面龐交相映襯,有種說不出的威壓氣質。
黃昱瞇起眼來,半是欣賞,半是試探地開口道:“李公子,這位壯士,可否讓我問一句出身?”
李肅答道:“沙陀阿勒臺,生在西北,長在邊寨,自幼隨騎軍征戰(zhàn),現為我麾下重騎伍長。”
黃昱點頭:“難怪。”目光卻不曾移開,繼續(xù)道,“此人身矮而橫闊,下盤極沉,氣息穩(wěn)如雄獅,騎兵之才。若配一把長款破軍神兵,沖陣必為先鋒之首。李公子可曾想過,替他打造何種兵刃?”
李肅不語,反看向阿勒臺。
阿勒臺邁前一步,腳下踏得地磚微響。他一手搭在腰間,目光如釘,一字一頓地開口:“我不要輕巧花俏之物,也不喜細長之器。若上了戰(zhàn)馬,我所求的,唯有一擊之威,壓人之勢。”
他略頓一下,低頭沉吟,仿佛在腦中回憶某種久遠的沖鋒畫面,而后抬眼,語聲更沉:“若有一柄兵器,柄長須過肩膀,可于馬上高舉;頭部重如鐵犁,兼狼牙之突、鐵錘之墜;錘身周繞倒鉤或尖刺,撞中敵甲能嵌入撕裂,若不中要害,也必骨碎筋折。下垂沖鋒,靠的是馬速;掄起橫掃,靠的是臂力。敵騎一觸即飛,步卒聞聲膽寒。此等兵器,才配我之雙臂與坐騎。”
他揮了揮粗壯的右臂,手掌遍布老繭,指骨粗闊,像打鐵的錘頭。
“若遇敵陣列盾兵當道,我不轉不避,策馬直沖。此器正前下墜,猶如流星落地,撞上那排盾墻,第一擊碎木裂骨,第二擊已入肉中。再驅馬拗轉,橫掃如犁田,半身高的兵墻便倒下一片。”
他頓了頓,語聲更冷:“若敵為重甲騎兵,我便不掄,只高舉而砸。兩騎交錯之際,我之錘若落,不管頭盔還是肩甲,俱碎。馬失衡、人墮地,我再一甩手柄,回轉補殺。敵人再多,近身之處皆是死地。”
李肅嘴角輕輕抽氣,這廝是個狠人呀,千萬不能拖欠工資,年終獎還要給足。
屋內片刻沉寂,葉師傅望著他的身高,低聲咕噥:“通長需五尺,倒鉤和砸面要分區(qū)鑄制,既能錘裂,也能勾奪……這可不是尋常匠人能琢磨出來的。”
他低頭沉吟片刻,才抬起頭來,語聲凝重道:“這兵器得拆成三段來說,錘頭、狼牙頭、與桿身,各不相同,各有講究。不需天賜神鐵,只靠我們現有三種鐵料,火候足、打磨到位,便可成。”
他指著阿勒臺比劃出的上段道:“這錘頭須為橢圓瓜形,一面錘頭可略扁,以增受力面積,適合撞擊人盾或騎甲;另一面略起尖脊,可破甲穿骨。光這錘面就重六斤八兩,需以熟鐵為胎,鋼面包覆,先熔后鍛,打出筋紋后淬火。邊緣略收,重心微前,擊中目標時才不會滑脫。”
“狼牙棒頭得鑄出三十六枚倒齒,每齒長寸許,略有彎勾,分三列環(huán)繞,排列成螺旋,才能既破盾又不滯手。此段需鑄得更重,約七斤半,內芯以生鐵熔鑄,齒上再覆鋼片淬火。每一齒口須細細打磨,不為斬割,只為碎骨脫肉。”
“此器不可澆鑄成體,得分段鍛打,先開木模,再制砂殼,將錘頭分別模具定型,以防尺寸誤差。三材交界處還需倒入鐵屑,熱鉚封口,再回爐一次淬火,使之一體。”
他指了指工具架上的一塊松板:“模胎先以木雕定式,鑄前還得準備草灰、黃泥、馬糞攪和成爐殼泥,涂在模具縫隙,防漏防炸。”
黃昱眼神一亮,低聲念叨:“倒齒三十六,柄身四尺五,三材交接……不以制式量產,只為阿勒臺一人定造。
“而中間桿身更要講究。”他回身撈起一塊紫褐色木料:“這桿不可全鐵,會太重又易斷臂。需用山漆浸泡過的小葉紫檀主干,選料無節(jié)無裂,通體寸許厚,柄長四尺五寸,而且這個木桿若不做層層護纏,時間一長木芯必有裂縫脫榫之虞,那么外包用的是熟牛皮經油浸蠟封,厚約二分,先環(huán)繞纏繞兩層,每纏一圈即以麻筋線壓縫固定,其后再以鐵皮箍,寬一寸、厚一分,每尺一道,緊緊箍住,從中段至握柄共計五道橫箍。這熟皮是取自西北牦牛皮脛部,纖維密實,防潮抗裂,且蠟封后不吸汗,適合長持。最關鍵的是前后兩處,兵器與錘頭、狼牙頭接縫處最易劈裂。此處我另設‘護環(huán)鐵箍’,每端一大環(huán),打出內螺口,穿入柄體嵌榫中,再以純銅焊封,緊固不得有誤。還要在握柄處外纏一層魚皮革或粗麻布繩,濕手不滑,帶勁耐磨。你看阿勒臺這雙手,力極重,若只握木柄,十日之內便會掉毛碎裂。”
“此兵器重心在前,若只設一握柄,握持不穩(wěn),易傷己手。我看,須得設三道握柄。”
他取起炭筆,在粗紙上畫出輪廓,一邊解說:“第一道握柄設在末尾錘頭處,為‘控尾’之握,慣于收勢控轉,尤其適合策馬奔沖末端反擊時猛抽回身,是重騎最常用之力點。”
“第二道握柄位于桿身中段略前處,此處設為‘中控’,可雙手持握,亦可換手借力,是此器揮砸的主控節(jié)。”
他又加了幾筆:“中控握柄我會在鐵皮箍上打出斜口凹槽,再用粗麻繩纏柄,外包蠟布和油脂,即便冬日濕滑,也不脫手。”
“第三道握柄設于狼牙頭下寸許之處,此為‘引力控位’,作疾沖起勢時前手掛握,利于轉臂提舉、瞬間控角”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李公子,這三道握柄各有配重,”
突然葉師傅眼放異彩:“而且我再給你加個機關。錘頭與桿連接處加可卸旋蓋,錘內藏三尺鏈條,接桿軸而懸錘心。這旋蓋得做雙重卡榫,平時紋絲不動,急時拔釘松鏈,一甩便成鏈錘。鏈長三尺,控距可控,收回再旋蓋插釘,重歸重錘之勢。一器三用,砸也可,甩也可,刺也可,真正的破陣奇兵!”尼瑪,什么人體工學大殺器,重騎超強三合一!流星錘,狼牙棒,騎兵槌!
他頓了頓,眼神灼灼:“整個兵器合計十八斤三兩,重心靠狼牙端,用于沖鋒裂陣,適合阿勒臺這種腰胯低、臂力盛的騎將使。若他能駕馭得住,一擊之下,即使是披甲步卒結盾列陣,也必然甲碎盾殘。”
李肅已經目瞪狗呆,葉師傅,你是不是傳說中經常殺人的朋友。
葉師傅還有話說。不,別說了,你已經是干將莫邪了。
“這等重器既成,殺伐之余,最怕濕氣侵蝕,血跡銹蝕。若要防銹,又要顯威,還得在鑄成之后,再下些功夫。”
他吩咐徒弟取來三個裹得嚴實的陶罐,小心打開,露出三種粉末:一色青綠如黛,一色朱紅濃艷,最末一堆則為細碎晶白,隱隱泛光。
“這三樣,青銅末、丹砂、紫石英,是我們常用的礦漆原料。按我之配比,以水調獸膠為底,逐層刷于兵器之上,需三層,每層都要陰干一夜,待完全封固之后,再以麻布細擦出色,通體便呈沉穩(wěn)紫光,既不鮮亮張揚,也絕不沉悶庸俗。”你說的難道是伯魯提擦色?
他頓了頓,抬眼正視李肅,語氣中頗有些自信:
“一柄兵器造下來,通體烏紫沉穩(wěn),近看有砂光細潤,遠看如風雷夜電。不僅防銹、防咸汗血腥腐蝕,也能于夜戰(zhàn)不反光,白日于陣前反光又能攝人心膽。”紫金缽盂是不是你家先人做的?
“這錘頭與狼牙釘,是受血最多之處,漆層不易附著。我到時會先涂一層鐵粉打底,再抹多層礦漆,每層都反復火焙,才不易剝落。”來來來,這種愛國者巡航導彈,李肅要下單一萬把,賒賬!就是這么理直氣壯。
阿勒臺眸中亮光如火山噴涌,連連抱拳作揖,聲音比平日都高了幾分:“師傅,這兵器……正是我夢里想的那一件!能有此物相隨,再兇的敵陣我也敢撞進去!多謝,多謝!”說著竟語塞,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阿勒臺記您一輩子。”
黃昱掐指略算,道:“這柄兵器結構繁復,頭重身厚不說,開模,倒鉤、多重礦漆,還有那環(huán)尾鎖鏈的機關,都得細細打磨。就算我鐵器坊如今人手齊整,也得足足花上一個月,若中間趕上陰雨潮濕、漆層不能干,還得再緩些時日。”
他又看了李肅一眼,鄭重說道:“李公子放心,完工那日,工坊送到貴營交付,絕不草率。”好呀,以后李肅每次砍人都會做個旗子:黃家鐵器坊贊助。
阿勒臺眼神灼灼地看向李肅:“公子,這兵器要叫個名才行。”
李肅想了想他的出身,說道:“便叫它,紫狻嘯風錘!”跟蕭峰真的沒關系哈,阿勒臺胸口只有胸毛,沒有狼頭,李肅保證,不要問他怎么知道的。
黃昱聞言輕聲念了一遍,嘴角微翹:“好名!紫狻咆哮,風卷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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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五代時,一斤相當于現在的大約597克,一斤等于當時的十六兩,所以一兩大約37克上下。那么文中提到的全重十八斤三兩就是現代的10.86公斤,可以說只有11公斤,只有健身房里標準舉重桿的一半左右,我是嚴格按照軍史博物館里當時真實的武器大小來設計,影視劇里那種夸張的狼牙棒或者大錘的尺寸實際實戰(zhàn)中根本沒法用,也很難造出來。就算只有11公斤,掄起來也是毀天滅地了,你們不要照著做哈。
魯智深的水墨禪杖是62斤,那就是37公斤,掄這個上戰(zhàn)場步戰(zhàn),首先腰椎間盤突出,其次三十秒力竭,然后手臂脫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