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暑意漸濃,李肅正站在老宅營地前看家丁操練,忽然看到遠處煙塵漸起,一列馬車商隊緩緩駛來,引來眾人駐足。隊首那人身形瘦長,正是黃昉長子黃昱。此番他奉父命遠行三月,終于自河西返回,除帶回黃家定貨的各色貨品,更將李肅所托之十匹軍馬一并押回鳳州。
馬隊卸貨之時,李肅便迎至路口親自檢視。黃家護衛先牽來的五匹重騎馬,出自甘州西郊回鶻舊馬場。這一地原為吐蕃牧地,后歸于甘州回鶻,自漢胡雜養,血統漸穩。其馬肩高五尺五寸上下,骨骼粗大,胸寬臀隆,后腿筋腱粗而有力,鬃毛濃密如冠,尾垂如纓,善負重甲,尤擅沖鋒。牧人言此馬性情溫馴卻耐煎熬,縱長途不失速,一日能行百里以上。舊時甘州軍重騎俱騎此種,突營破陣,慣壓敵鋒不動如山。
后又牽出五匹輕騎馬,皆出自鄯州東南一帶山谷牧場,多為黨項人與吐谷渾部民飼養,雜漢良種繁育而來。此馬略小于甘州馬,骨輕蹄薄,四肢勁健,反應迅捷,擅走山道與夜行奔襲。馬耳立而靈,眼黑而明,性格機警,好動不怯人。日后作斥候奔襲或輕騎之用。
這些馬雖由黃家商隊買入,卻不是隨意市井可取之物。途中需途經涼州、鄯州、甘州三地關隘與牧場地頭。然而西北各鎮已各自為政,甘州為回鶻割據,涼州為李暠控制,鄯州歸于吐谷渾舊部,商旅貨運非得“節度使節引文狀”不得出州口。若是貿然購馬、馱運出境,輕則被罰沒、重則以“私募兵馬”罪行治之。馬政本為軍機重事,關津之地亦非任人通行。若無文牒節引,便是你家里有錢,有人押馬千里而歸,到了州口也要被“私募軍騎”罪名一刀割下。黃昱此番帶馬而歸,實非黃家一家之力能成,關鍵一環,還在于周行遠。
夜會議政那晚之后第二天,周老大人就把李肅單獨叫去府上詳談,李肅也順便提到委托買馬之事,周老大人當時沉吟片刻,便道:“此事得三處人情,三種筆札,三方信物方可,甘州回鶻不理中原舊制,要藩約而非朝令;涼州李氏尚講‘禮儀’,可通人情;鄯州土族為多,最信舊識。”李肅尚未開口,周行遠便命人入書房取信箋、舊簡與朱章,坐下鋪案,親自寫信三封。
他第一封寫給涼州李嶷,稱鳳州學宮初建,擬招鄉勇自衛教訓,“兼教禮樂,須文武共備”,懇請李公恤我鳳州荒遠無援,放行馬匹,“以全斯文延續之愿”。此信措辭分寸拿捏極細,既不卑不亢,又處處繞開“募兵”之嫌,卻含“衛教”之義。
第二封托舊日中書門下幕僚薛簡轉遞至甘州,薛氏早年為周大人學生,現為甘州都督府賓客,雖不任官,然名聲尚在。周信中避實就虛,不言買馬之事,反提鳳州“以文教自立,士不畏寒,今擬遠購北地良驥,以作教騎、書車馭馬之用”。
第三封更是老辣,寫給鄯州一位已退居鄉間的漢人清望李同柏,其人為鹽鐵官出身,與周行遠少年同窗,今雖不任職,然在鄯州商旅之間仍有幾分面子。周信稱李肅“年少有志,欲興斯文”,欲購鄯地輕駿,為練射講武之需,“非為兵,而為道”,請李公設法周全。
三信寫罷,又命人自家庫中尋三方印信、朱砂封口,托人帶往各鎮通關。如此三線并舉,步步為營,竟然皆得回音,允準購馬、押解過境,三地無一阻撓,本來黃家準備的種種障眼法都沒用上。
李肅看得出來,鳳州士林,已對他投下了第一縷目光,既是扶持,也是試探,接下來就看李肅能做什么文章給他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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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臺正在接收這些馬匹,一連聲稱贊。黃昱頂著一對黑眼圈卻從車隊后面的駱駝群中又牽出一頭瘦瘦矮小的驢子,啥玩意?李肅又不做阿膠。驢子身上還披著一層灰氈,遮住了大半個腦袋,氈上縫滿了油布補丁,混著馬糞駱毛。黃昱直接牽到李肅身前,笑瞇瞇的看著他,掀開毛氈,李肅這才看清是個禿毛的馬駒,那馬瘦得厲害,骨架還未撐開,身長腿短,鬃毛剃得干干凈凈,像是得過一場急病的模樣。脊背上原該生長鬃毛的位置只剩斑駁皮膚,連馬尾都被剪得只剩稀稀兩寸殘茬,一搖一晃,像棵被霜打過的小草,只有眼睛泛著淡淡金色。哎呀,這馬有黃疸。
“贈品?”李肅問黃昱。
四蹄上刷了灰泥,一層一層糊著馬毛,辨不出原色。嘴套是破的,韁繩是舊的,還掛著干硬的泥點。甚至鼻子邊上還涂了點豬血干痂,看著像傷沒好全。肋骨一根根撐在皮下,說是驢都有點抬舉它。
黃昱咧嘴:“它本身就剛脫瘟,掉毛是自然的,我順水推舟又剪了鬃尾,剃了腿毛,灰泥糊上,再抹點豬血和爛草汁,誰看了都皺眉。一路上我讓它跟騾馬混群,吃糠喝雜湯。可它硬是沒病沒折,眼清蹄穩,晝行夜走,一步不歪。”
“你有什么特殊愛好?”李肅蹲下去看了看,公的,黃大,萬萬不可呀。
小馬仿佛也察覺到李肅的目光,不避不閃,只是默默盯著他,靜如深潭。
“來來來,借一步說話。”黃昱把李肅拉到一邊,并用衣袖輕輕的擦拭馬背上一處,慢慢的露出一抹詭異的光澤,那是泛著金屬細光的乳白底皮,陽光一照,竟如絲絹覆雪,隱隱泛金。哦喲,這是。。。。這是。。。。這是唐三彩嗎?
黃昱壓低了聲音,緩緩開口:“是途經甘州時出的事。咱們那晚趕到玉關以南一帶,遇沙暴,誤入黃沙峽谷。等風停了,才聽前頭駱駝吼個不停,往前一看,谷底塌出個沙坑,里面竟臥著一匹死馬,尸身未腐,皮毛金白如練,渾身骨架寬大有力,一眼便知不是本地馬種。”他頓了頓,“旁邊蜷著這小馬駒,鬃毛未成,脊背稚嫩,身上沒半分膘,也不出聲。我估計那死馬定是烏孫種中稀有的品種,不知怎么跑來甘州地面。母馬小馬都得了馬瘟,而這小馬竟熬過風沙,喝著尸水硬是活了三天。”
“我見它眼神未散,站得住腳,各處關隘便瞞下不報,還命人剃了它毛、遮了皮,又讓它混在馱貨的駱駝中間,沿路故意不洗不刷,連耳朵里都抹了灰漬……若被戍邊軍識出來,只怕早被截去作貢了。”黃昱低笑一聲,“哪怕在車隊中,也只有我知道這匹是寶。”
他看向李肅,認真道:“這馬現在才不到一歲,最多再養一年即可騎用,三歲后能載重甲沖陣,若馴得好,日行五百不喘,堪稱萬騎之先。”
“你要什么?我的**還是靈魂?”
阿勒臺一路小跑著過來,興奮地拱手說道:“十匹俱是良駒,我看過馬口了,年紀多在三到四歲之間,正好能用。”說罷再拱一禮,便回頭去牽馬了。
黃昱則在一旁笑著開口:“甘州馬七十兩一匹,鄯州馬五十兩一匹,共十匹,六百兩銀子。這匹小馬駒嘛,我要一千兩,承惠。”
“啊!”大黃,你咋不去搶!
李肅當初只說要買馬,覺得會貴,也想不到這么貴呀,這年頭的奔馳奧迪一樣買不起呢。
“不對,這馬駒你撿的,憑啥要一千兩?意思意思十兩得了,別的馬我不要了。”
黃昱一挑眉,那意思有本事你也撿一匹呀。
“黃公子,我先給你一百兩,賒賬一千五百兩,有拖無欠。”到年底的餉銀是萬萬不能動的,買馬的錢只能從那一百五十兩里出個首付。
“本來我一路風塵,沒打算賒賬,不過李公子不是外人,可以緩一緩,只不過我也有個請求。”**還是靈魂?
北史·高昌傳
吐谷渾、高昌國多良馬,毛色或金白,體輕骨勁,蹄有異狀,非胡人不得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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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哈爾捷金馬,古稱“西極天駒”,乃今日土庫曼斯坦所獨有之名種良馬。其血統源遠流長,可追溯至中亞草原的游牧部族,尤以烏孫與大月氏諸部馴養為最。其體態高雅,四肢修長,骨瘦筋堅,毛色多見于淡金、銀灰、蒼白諸色,其中尤以“金駒”為上品。日光下毛皮映出金屬流光,恍若金液潑灑,令人望之如神。此馬性格警敏,因其耐熱耐寒,善行沙漠高原,耐力驚人,尤為遠征之良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