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周府內燈火依舊,但賓客多已告辭,廊下只剩零星仆役提燈巡院。風過竹影婆娑,蟲聲隔窗如雨。
周老大人的書房卻仍亮著燈。
這處書房位于府邸最內一進,名為“澄懷閣”,據說是周大人退仕歸里后親自命人修葺的。屋舍為正方三間,左右陳列高篋古柜,中設素案大幾,案上鋪著數卷經史殘篇,邊角磨舊,卻仍有金泥紅框,出自翰林監所刊。
一側條案上,設有簡牘、漆盒、墨硯與數本抄書,隨手翻閱皆為《春秋》、《禮記》之類。墻上掛著一幅褪色山水舊圖,款識出自中唐畫家李思訓門下,半遮半露間仍可見老松遠嶺,煙霞繚繞。屋角一尊香爐,正升起細線檀煙,縹緲繚繞,裹住整間書房。
屋內兩人隔桌相對,一坐一立,燈影將他們的面容映得模糊。
坐著的正是周老大人,鶴發高髻,鬢邊微白,面容瘦削卻神色清朗。
對面站立之人則皮膚微黑,身形短闊,一襲月白士子袍罩在身上。
此人,正是鳳州大藥行“廣德藥行”的老板——吳廣德。
只聽吳廣德微躬著身,低聲說道:
“稟老師,學生今日細察那李肅,倒也口齒伶俐,頗有幾分機鋒,只是看久了,總覺此人骨子里未脫武夫氣。”
他頓了一下,語氣壓低幾分,帶著些掩飾不住的譏刺:
“適才魏瑤那兩名侍婢前來邀他移步偏廳,學生見他隨行而去,可那一路,他雙眼竟不離那兩名侍婢之臀,目光炙熱,幾近失禮,連步子都慢了半分。”
他頓了頓,似覺話說得放肆了些,又趕緊補上一句:
“學生雖不敢妄議風流,但此等舉止,實非君子所為。”
周大人并未插言,仍是抿茶不語。
吳廣德卻似得了默許,更低聲道:
“后來他在偏廳停留近一個多時辰,至他出來之時,學生見那一侍婢眼角尚有淚痕,另一侍俾也是臉色慘白,神思不屬。至于魏瑤本人,更是神情晦暗,眼神中多出幾分怨意與難言之意。學生斗膽猜度,房中……多半是行了那等事。”
說至此,他搖搖頭,嗤笑一聲:
“想他在前堂口口聲聲興文復教,轉頭便在賓客左右、雅集當日,于貴主之宅,逼迫女子……此風骨,也配談儒教?而且那李肅年不過弱冠,方才入世,竟于一刻之間,以一對三,此等輕薄,實在是太行止無度了。”你才一刻鐘,你全家都是一刻鐘。
吳廣德見周大人神色不變,便又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添上一句,仿佛是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
“學生還有一件小事,原不敢多嘴,但細細一想,卻也頗為蹊蹺。”
他眨了眨眼,故作高深地咳了兩聲,道:
“那李肅自偏廳出來,便在花廳外急急忙忙詢問茅廁所在,面色發白,額上微汗。學生當時在側,親眼所見。他雖裝作鎮定,實則腿腳發虛,腳步浮急……那樣子,哎,熟極而流。”
他說到這里,輕輕搖了搖頭,換上一副藥行掌柜的“診人百例、閱人無數”的表情,繼續道:
“老師有所不知,學生家中藥行廣德坊常與軍伍往來,那些久征沙場、貪色無度之人,最易犯的便是‘腎精虧耗,精關不固’。李肅這等年歲,按理說精血方盛,氣足而容緩,出席應神完氣足。可他那模樣,分明是腎水已傷,精虛不藏,哪怕貌俊意揚,實則已虛脈沉微、腎陽不振。”
他頓了頓,又煞有介事地補上一句:“學生看他舌苔發白,唇色淡滯,眼底空光無藏,十有**是房勞過度。”
說完這句,吳廣德自覺說得入理,一邊搖頭,一邊又露出一副“可惜了”的神情:
“如此少年,志氣雖高,卻難久用。**不節,恐折大才。”
周大人始終靜靜聽著,未曾插言。直到吳廣德那句“折大才”說完,他才緩緩將茶盞擱回案上,檀木與玉器輕碰,發出一聲清響。
他淡淡一笑,聲音輕而有力:“好女色,好事。”
吳廣德一愣,忙低頭不語。
“男人嘛,”周大人將目光投向案上一卷半展的《中庸》,指腹輕輕撫過封角,語氣不急不緩,“若無一兩弱點,倒教人忌憚了。”
他抬眸看了吳廣德一眼,目光如刃卻含笑:“最怕的,是無欲無求、亦不貪生之人。那等人……難控,亦難馭。”
“如今看來,這位李公子,倒是七情俱全。既有心氣,又有**。倘若果真才干不凡,倒不妨……投其所好。”
說到此處,他不動聲色地將茶重新斟滿,語氣忽而轉淡,仿佛在說一件毫不相關的事:
“要得好將,還得先曉其軟肋在哪兒。可操之處,方可借勢使力。”
他頓了頓,語意微轉:“不過,一切要看他值不值得。真是廢馬,便是把宮人美酒都堆給他,也沒用。”
“若他有價值,區區美色,又有何妨?”
小蓮,好呀!嚟呀,小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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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高懸,道旁花影。
李肅正在費力的解褲子,尿實在太多。
晚唐這套裳褲,委實不是為人急用所制。長袍束身,襴幅及膝,外披褙子,下著寬褲,系帶繞腰三匝,內又有中衣小帶,皆緊緊扎住。若要解手,需解袍扣、解襴帶、解外褲系繩,再揭中衣、褪褲腳,且得提著前襠蹲馬步,務求不沾衣襟,萬一風起,輕則拂面,重則沾袍,其麻煩之處,勝于登壇拜將。
此時李肅只覺額上冒汗,心急如焚,草草放水如注,方才長出一口氣。
策馬回到學宮門前,李肅只覺腎府再次作亂,
便又飛快跳下馬,就在家門口再次手忙腳亂地扒衣解帶。褲帶仍是那死死一結的羊腸繩,月光下手指竟打滑三次未能解開,急得他幾乎咬牙切齒。半天才好不容易如釋重負。干脆不系了,一手牽著馬,一手提褲子進去前院。
自三月起,另外五人俱帶隊在郊外營地練兵,至今未歸。
整座學宮,偌大空闊,便只剩裴湄、李肅,與五名仆役,再加這一匹馬。
突然看到前院燈火之下,一道纖影筆直而立。
是裴湄。
她雙手抱臂,神情嚴肅,一襲緋紅布衣映著燈火。
裴湄轉身,只拋下一句:“進來中院大堂,有事找你。”
“哦”知道李肅剛才喝花酒了,不是,喝花茶了?
李肅一邊提著褲腰,一邊低頭跟上去。態度要好,要誠懇,要不說實話,對,就這樣。
裴湄在堂中落座后,取過銅壺,倒了兩盞茶。
她將其中一杯推到李肅面前。呀咩帶!
“我想搬出去住。”
還不等李肅說話,裴湄說道:“他們五個都已有安排,農莊和工坊的采買我都轉手給裴洵去弄了,天天在家待著,也沒什么事。”
“我一個未嫁女子,總在你這學宮住著,也叫人閑話。哪怕你不說,外人也看著不對。”
李肅竟無法反駁。
“這幾日我在北城看了幾處鋪子,已經定下一個二層閣樓,樓下可以開鋪面,樓上住人。地段不差,后面還有水井。”她頓了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我跟你借了點銀錢,二十兩,交了半年的租。”
“你要創業?”李肅剛想起身,起了一半發現褲子還提著又坐下:“小裴,來,哥哥給你講一個王公子創業的事情,最后那叫一個慘啦……”
“明早我就搬了,剩下的銀子我分成了兩包,一包是咱們那些家丁和伍長從現在到年底的用度,將近六百兩,每月月底裴洵會來和你支用。還有一包是最后剩下的一百五十兩銀子,你有什么應酬開銷都從那里取,記住不要動前一包銀子的錢,也記住不要把這些銀錢花在黃映的衣服上。”說罷就起身告辭。
“唉,我再給你講一個蓋公子創業的事情,那叫一個苦呀……喂,裴湄,至少告訴我租鋪面是做什么生意吧?”
“開醫肆,既賣藥也坐診。”
“哦,二十兩是你的過冬銀,不是借的,我忘了發。”李肅低著頭說出,雖然現在才四月。
裴湄已經進入內宅。
“你的鋪子在北城哪呀?我讓黃三天天去找你買衍宗丸和腎氣丸呀,喂!”李肅抬頭喊道。
學宮寂靜,前院的仆人楊二對睡在一邊的高久說:“我怎么聽到老爺喊衍宗丸和腎氣丸呢?”
高久說:“啊,老爺才十五呀,怎么和黃老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