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透陽,西坊學宮前院停了兩輛驢車,還有仆從挑擔背筐,黃家遣來的人將米、面、鹽、炭、油、肉、干果、草藥、布匹、蠟紙、木柴、筆墨、硯臺、幾案、屏風、藥箱、爐灶等諸般物什一一抬入三進院落,仿佛要將這座多年廢棄的學宮重新喚醒。
裴洵在中院引導搬運,像模像樣的張羅指揮。阿勒臺與田悍早被他喊去幫忙卸車,汗水流滿背心,倒也毫無怨言。石三站在門前,看著送來的床褥被套,咂了咂嘴,只說一句:“這才像個窩。”
李肅徑直走向站在門廊下的裴湄,將兩口沉甸甸的布囊放在她面前。
“這些,你收著。”李肅說道,語氣平靜,囊里是三十貫銀錢,壓得布料緊緊繃鼓。
她怔了一下,隨即抬眼打量李肅,眸光一轉,飛快地翻了個白眼:“你又騙了誰家姑娘的嫁妝?”
李肅沒理會她的揶揄,只道:“從今往后,你就是我們這一伙的后勤總管。管賬、管藥、管灶、管柴,全歸你手。記住,我們正是長個頭的年紀,頓頓要有肉。”
“撐死你個大騙子!”她啐了一句,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我李肅轉頭吩咐道:“明日巳時,我要去黃氏的莊子和工坊走一趟。”
石三和田悍聽見了,放下手里的活兒一同望來。
李肅點了他們兩個,又招呼在屋檐下的裴洵:“你們三個,明兒一早隨我同去,騎馬出城。”
“真的帶我?”裴洵眼睛一亮。
李肅挑了挑眉:“你做我的護衛如何?”
他又回頭朝著院角吩咐:“阿勒臺,明早把馬備好。”
阿勒臺點頭。
李肅掃視了一圈說道:“明日出門,我、石三、田悍、裴洵四人同行。阿勒臺、裴湄、高慎留守。”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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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洵喜滋滋的跑回房中,掏出花名冊,刷刷刷再添兩行。
裴湄,年十七,字無,身高五尺五寸,長安人士。膚白貌靜,寡言穩重。司后勤,專理醫藥、賬冊、食材、采買、柴火等雜務,亦司縫補袍服。評曰:“靜女其姝,執篋司命。”
裴洵,年十五,字無,身高五尺九寸,長安人士。眉清目朗,心性明快。慣使雙環刀,刀長二尺七寸,彎身深槽,刃薄如蟬翼,柄尾雙環,疾斬翻飛。為護衛之屬,專司警戒巡邏、照拂諸務。評曰:“少年膽氣,衛營之志。”
讀了兩遍,覺得不夠,又自己那段下面添了一筆:
兼掌營務文書、軍中檔冊、賞功記績之責,令出有據,卷有存根,筆隨號令,書隨刀鋒。
然后跟個傻子一樣在房里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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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巳時,陽光正盛,學宮門外塵土輕揚。黃昉果然如約而至,一身素灰布袍,騎在一匹高頭青驄之上,身后隨行六名勁裝護衛,俱披短甲、束腰帶,鞍上佩刀,目光銳利,一派干練肅殺之風。
喲喲,切克弄,秀馬澀是不是?
馬蹄聲由遠及近,裴洵最先聽見,便快步來報。李肅出門時,裴湄已將他那柄唐刀妥帖系好,佩于左脅。裴洵也早早將那柄雙環刀斜插背后,刀柄雙環在陽光下一動便晃,明晃晃地閃出寒意。
院門外,李肅與黃昉相互點頭寒暄,不多言語。石歸節與田悍亦早等在門前,但兩人俱是空手,田悍甚至赤著手臂,腰間也未系任何兵刃。黃昉身后的護衛見狀輕輕皺眉,似對這般無兵之人頗感輕視。
李肅對二人一揚眉,石三和田悍馬上會意。
石歸節一身舊布褐衣,刀不在身,甲不加肩,只是踏前一步,腳步之沉如同戰場老兵行營。他的目光冷得像從雪嶺走來,一對眼珠泛著鐵光。黑瘦如石的臉上毫無笑意,只有肌肉一繃,便似要撕裂馬肉、噬斷人骨。
田悍站在他身側,一雙裸臂,赤膚如鐵煅而成,胸膛如墻,肩背如岳。他腰間無刃,手中無器,身上卻有一股野獸蓄力撲殺前的寧靜。他只是瞥了黃昉的護衛一眼,眸中竟像在打量牲口,眼神陰烈如沙場搏命將軍。再輕輕咧出一個笑,那笑意不帶半點人味,反叫人汗毛直豎。
黃昉的六名護衛對視一眼,雖無言語,卻俱都神色微斂,手按刀柄,像是在試圖確認自己仍在武裝之中,才能抵御這兩位“空手而來”的陌生人。
黃昉笑容也有一瞬僵滯。
馬蹄聲響,眾人并騎而行,直向郊外黃氏的農莊與工坊而去。春草初長,路靜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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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昉翻身下馬,說了句“到了”,一行人便隨之勒馬停蹄。
農莊入口不過一道老槐掩映下的青石小門,門口兩側站著兩個樸衣莊丁,不見牌匾幡旗,其中一人飛快地進去通報,未幾,便有掌事快步迎出,將門扉推開。
一入莊內,天地頓闊。道路雖是泥地壓實而成,卻直如尺規,道旁以石壘渠,引得灌水潺潺;田畦整列,每片地都種得井井有條,間作高粱與豆苗,間或亦有菜圃與桑田,也有大片冬小麥將熟,麥穗低垂,泛著淡淡青金光。再往南畦,是密布的稻田,溝渠水面如鏡,映著天光樹影,顯見其早已引水成網。可見幾架轱轆水車正嘩嘩作響,由老牛牽動轉輪,將渠水引入高田,渠壁還砌了磚石護堤。田中間有小亭,堆著青石磨和圓形踏車。
“這些田,皆是黃家自種,不典不佃,自家管事,自家收成。”黃昉一邊領著幾人前行,一邊低聲介紹。
李肅等人騎馬沿莊道緩行,沿途可見各色莊戶忙碌身影:有挑糞的,有翻土的,也有磨刀磨鐮的。
里面還有糧倉封泥完好,棉布口袋摞得整整齊齊,屋檐下掛著防鼠鐵夾;酒坊木甑壘得如墻,遠遠能聞見濃重酒香;還有一排排磚屋搭建的手工間,有人在晾曬紙張,有人在熬灰漿。幾處磚屋之間,還堆有整包槐花與黃豆粉,旁邊支著木架,正在晾曬從榨坊擠出的豆粕。幾位女工正將草包封口,按色號分類堆碼。
“豆粕與麥麩,今年要賣去河西和兩川的驛糧官倉,聽說正準備征發。”黃昉朝我笑了笑,“好貨色能當軍糧,差些的也能喂馬。”
“榨坊出豆油和芝麻油,布坊年產細布三千匹,冬日臘肉和糯米,都是咱家的招牌貨。北邊兩路鹽商與我有交情,換回的粗鹽可供三州。”
李肅隨黃昉走至莊園后圈,牲畜之氣撲面而來。
西廂為畜欄,分三重院落,前為雞舍,后為豬圈,最遠處是羊與馬棚。
雞舍里白羽黑羽成群,正是江南“絲羽雞”與北地“漢黃雞”雜養;一旁鴨棚流水成溝,偶有灰鵝昂首穿行。
黃昉道:“雞鴨五百羽,日供雙籠蛋,冬春宰殺,夏秋育雛。”李肅點點頭。后軍若按三日一蛋計,五十人足矣。
轉入豬圈,泥地熱臭之中,肥豬成排伏臥,尚有數頭種豬獨圈。欄上刻牌,分明標明生育日與配種記錄。
“豬百頭,母豬十三,年育兩胎。”黃昉見李肅注視,笑道:“來歲可增至二百。”李肅心想,若配腌制之法,當足半年肉糧。
再行至羊圈。山坡地開,草料堆得有序,柵內羊聲連連。數數將近二百頭,多為湖羊與本地山羊混種,耐粗飼,產肉快。
更后方,是馬欄與水牛棚,馬三十匹,皆馱用與莊中運輸;水牛十余頭,主耕田役力。此非宰用之物,李肅一眼略過。
黃昉又指北面空地:“我將在此筑熏房、冰窖、干肉架。三月肥豬宰,臘月煙肉吊,屯糧一冬。”
裴洵看得出神,小聲問李肅:“這是個莊子?分明像座小城。”
李肅輕輕點頭,心中已有謀劃:
三月將熟:冬小麥、油菜、蠶豆、豌豆,皆為良糧。
春末至夏:大麥、燕麥、早稻、黍粟皆出,可做軍中干糧;大蒜韭蔥之屬可為佐餐抗疫。
盛夏至秋:晚稻、花生、芝麻、紅稗、桑麻、藥材,既可養兵,亦可牟利。
深秋入冬:高粱、蕎麥、黃豆、黑豆、山芋、臘肉,存儲穩固,足支遠征。
此等物產之豐、農時之精,在李肅看來,非但一家家產,更是一地兵源、一地軍儲、一地根基。
黃昉見李肅眼光停在羊欄與谷倉之間,似已算過心中數,便笑著開口:
“李賢弟或許也覺,這處莊子不是凡常農戶可比。此莊方圓三百畝,連耕田、水渠、圈舍、工坊、屯屋在內,常駐百余戶人家,共三百四十一口。”
他頓了頓,又道:
“其中壯勞男丁百二十人,堪役堪耕堪戰;老婦童稚約百五十人,皆有輕活可使;余下是掌柜、賬房、飼子、廚娘、磨工、織女、曬匠、耕頭、獸醫、車戶……各司其職,不擾他人。”
哼哼,若大興此莊,十萬百姓炊煙可保;若動兵,三千鐵軍口糧可出。
李肅看了黃昉一眼,問:“此地之外,還有幾處田莊?”
他低聲答:“川南尚有三,邠寧之外也有一處水田,不過要繞道鳳水。”
李肅扭頭對裴洵說:“將今日出游回去寫一篇三千字的游記,要有明確的中心思想,表達自己對祖國壯麗河山的熱愛之情,明天午時交給我。”
裴洵大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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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極簡,只兩葷兩素一鍋湯。肉是早晨現宰的羊羔,青菜則是莊中后圃所種,雖不華貴,但勝在新鮮滾熱,毫無市井油腥。黃昉只匆匆吃了幾口,便起身擦拭手指,喚人備馬。
“賢弟,接下來該看看我黃家真正的本事了。”
李肅點頭,裴洵仍緊隨身后。石三與田悍再居后一左一右,沉默不語。
一路折向北偏,踏上去往黃家三座大工坊的官道。這三處所在,正是黃家當年能與鳳州各家抗衡、與諸鎮官署周旋的根本:一處為鐵器坊,一處為弓矢坊,一處為制裝坊。
李肅一路策馬,一邊嘀咕,你個超級大地主,大工廠頭子,大資本家,大貿易投機客,大軍火販子,沒做房地產都已經夠槍斃半小時了,不過你家還缺女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