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今晨,是從一聲尖銳的驚叫開始的。
那是內宅伺婢最早起身灑掃之人,推開自己房門到庭院后的第一聲撕喊。緊接著是第二聲,從中院傳出,帶著喉間發啞與語不成聲。第三聲像火苗燒進油鍋,是主屋的侍妾,一眼望見屋中之物,當場失聲癲叫,赤足狂奔而出,撞上廊柱,扯著頭發哭嚎,幾乎咬斷舌頭。
“鬼啊——!救命——!”
“殺人啦!殺人啦——”
“快請老爺!快請老爺!!”
霎時間,西宅炸開了鍋。驚叫、嘔吐、跌倒、哀嚎,不絕于耳。有人踉蹌著往外跑,剛出門檻便撲倒在地,手腳抽搐;有人抱頭跪地,嘶聲喊著“不要殺我”;有人眼神呆滯,顫著手扶著門框,話都說不出來,只哆嗦著喃喃一句:“死了……都死了……”
不遠處的井臺,有人跪地干嘔,嘔出一口黃水,再伏在地上狂哭。更有膽小的婢女,連哭都哭不出來,只站著抖,嘴唇發青,最后兩眼一翻,竟暈了過去。
屋門被拍響,原本還未醒的東院護衛、雜役、仆從,皆被驚動。他們一臉茫然奔出院門,當看清西院中情形的下一刻,腳步驟停,如同撞上了某種無形的寒意。
而更深處的驚悚,尚在蔓延。
妾房亂作一團,女子驚聲尖叫、扯衣逃竄,三步一跌;側院有人跌坐門檻,披頭散發,口中只重復一句:“二爺死了……二爺死了……”像是被魔怔了去。
哭聲、喊聲、摔物之聲,雜沓混響,仿佛瘋人院一般。整個西宅成了一個狂亂癲喑的漩渦。日頭尚未上梁,鳳州最富貴的一戶人家,已陷入瘋魔。
黃越的宅院,徹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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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昉只著一襲單衣,赤足立于東院和西院的空地中央。鬢發未束,衣角凌亂,面色蒼白如紙。他的目光呆滯地望向前方,像看著一場噩夢,卻始終未能醒來。
驚恐、麻木、顫栗、憤怒、錯愕,所有情緒都在他臉上輪轉過一遍,到此刻已化作一種木然的死寂。他只是站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
黃老爺左側,一列列尸體被從西宅抬出,整整齊齊鋪放在地,身首分離者、喉破胸碎者,各有不同,皆被覆上席布,卻仍隱見血跡滲出。死者面容僵冷,整齊如列隊,連死亡本身都帶著一種壓抑的秩序感。
黃老爺右側,則跪著西宅所有的婦孺老幼,仆從婢女,無論貴賤皆噤聲哭泣。有人抱頭顫抖,有人悄聲啜泣,有人干脆伏地不起,一片狼藉。
兩列陣仗,一靜一動,一死一生。
黃昉良久未動,仿若一尊被冷風封住的石像。
直到身后腳步輕響,是黃家大管家馮慎小心上前一步,低聲喚道:“老爺……”
黃昉沒有回頭,他嗓音低啞,卻堅定如鐵:“雇人去城東郊外挖個大坑,尸體都埋了,今日之內,不許留一具在宅中。”
管家小心點頭,卻又遲疑了一瞬:“老爺,那……那是要按二房禮制……?”
黃昉目光陡然銳利:“他們的命,是黃家的恥。哪來的禮制?”
“現在就去找牙人,西宅所有仆役侍婢,發賣出城,十年之內不得回鳳州。”
馮慎一怔,還未回神,黃昉又道:“所有西宅女眷,不論長幼,今日起送往望云庵,什么東西都別帶了,剃度為尼。庵門封戶,永不還俗,現在安排。”
“至于西宅二房所有男子,從老到小……”黃昉頓了頓,眼神卻如霜凝鐵,“送去白馬寺外院,削發為僧,他們的吃喝用度以后就從賬上支取,但嚴令方丈,這些人從此不得出山門一步。”
馮慎倒抽一口氣:“是!”
說罷,他轉身向東宅走去,背影如山般沉重,看都不看已經嚎得快昏死過去的西宅全體。
臨入門時,他忽又開口:“去準備祠堂,開本族議席,三日之內,將黃越一脈,從我黃家族譜中……除名。”
馮慎伏地而應,悚然問:“老爺,可有除名名目?”
黃昉站定,吐出四字,字字如鐘鼎鑄成:“逆親行戮。”
“弒兄欺宗,殘害同族,黃越一脈,自此不復為黃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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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到正午,北城的茶肆酒肆、鋪前巷尾,早已炸開了鍋。
“你可聽說了沒?黃家昨夜被八百流寇劫了個干凈!”
“你瞎掰!我聽酒樓二哥說,是個什么天外飛仙,御劍夜行,替天行道,一夜屠莊,可嚇人咧!”
“呸!你們都錯了!我表叔的外甥是黃家馬夫的干兄弟,他說是朱溫的軍馬過境,提前清了地頭,不然哪來這么整齊的干凈?你看那尸體,都是一刀斃命,絕無冤魂!”
越傳越玄,越傳越邪,各家各說,眾說紛紜,茶湯都擱涼了。
但無論傳言多么天花亂墜,街頭巷尾的聲音中卻有一個共識:黃越,該死。
“我早說那狗東西不長久!欺男霸女,逼人家賣兒賣女……真叫一個活閻王。”
“死得好,死得妙,死得街坊拍手叫好!”
唯獨北城正中,鳳州兵備司府邸,緊閉門戶,一如鬼宅。
兩扇黑漆門緊鎖,門外無人候立,門內不聞雞犬,往日那些趾高氣揚的兵丁、雜役、巡騎,此刻全都不見蹤影,仿佛一夜之間蒸發。
有人說楊威楊將軍今早聽見動靜,立時令滿府關燈禁聲,不許一人出入半步,只怕這把不知來路的烈火燒到自家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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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北城是一片熱議的風聲鶴唳,那南城則是徹底沸騰了。
賭坊里,骰子還未落地,坐莊的龜眼老周就猛地一拍桌子:“你們懂什么?昨晚我就在西坊!親眼看見一個蒙面人踩著院墻飛檐走壁,一把鐵鉤勾住黃二爺腦袋,咔啦一下就給扯飛了!腦漿濺了整面墻!”
一旁的賭徒吹胡子瞪眼:“放你娘的屁!我聽麗娘說,那人是個女的,穿黑紗,一根銀針就把看門的釘在門框上,眼睛都瞪圓了,還在抽呢!是專門替女人報仇的女鬼!”
醉紅樓二樓,麗娘正靠著窗臺擺弄香帕,涂紅的指甲輕輕一點對坐的恩客:“女鬼?才不是,那人一進門,直接把護院按在地上,用膝頭一下撞碎了鼻骨,又一拳捶進喉嚨,整個咽氣了都沒吭出聲……你問我怎么知道的?昨晚他還來找過我呢,說是怕我出事,要我躲好。”
樓下老龜公擠眉弄眼:“哎呀,昨晚那動靜鬧騰得可大了,我昨晚從那宅子經過,正碰上里面殺聲震天,嚇得一連尿了好幾泡。有人手起刀落,五步之間割了三人喉嚨,連血都沒灑出一道!你們懂不懂什么叫‘殺人不帶風’?”
街口賣臭豆腐的老陳正在跟買吃食的客人顯擺:“你們說這些都不對,我跟你們講,是鐵甲神兵下凡,黃二宅一夜死了六十七口人,一個個頭顱被碼得整整齊齊,就像鍋里撈出來的雞頭,我兒子的小舅子的二姥爺,昨夜就親眼見到的!”
“哼,光死六十七個?我今早路過西坊,可是數了的,足足一百三十六口,滿院都是尸首,一個沒留!”旁邊賣山貨的老王馬上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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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不懂!我發毒誓!昨晚我就在西宅后墻那邊睡覺,親耳聽見慘叫驚醒,親眼瞧見飛刀穿喉,一個人倒下來都沒來得及掙扎!”
乞丐劉抖著破布袋子,嚷嚷道:“我還撿著兩根血淋淋的指頭呢,誰要?一文錢一根,夜間辟邪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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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紅樓的后巷子口,一名手臂紋有盤蛇的混混正縮著脖子對一名面目陰森的男子小聲嘀咕:“殺黃越那伙人,估計還沒走呢,就在鳳州哪兒歇著……咱還是最近收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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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舊學宮內一片沉寂。
李肅獨坐于中院正堂,面前那方講席斑駁殘舊,案上茶盞猶溫,他卻半口未沾,神思未曾稍歇,從昨夜回來就沒睡過。
興奮還在,不是快意,而是一種宛如刃尖跳舞之后的極度緊繃,肌肉仍在微震,腦中仍在復盤每一道殺招、每一次目光交換、每一個潛行足音中是否有破綻。刀落、血飛、寂靜如墨……
昨夜剛一回來,等在前門廊下的裴湄便一把拉李肅入了她那間小屋,門“吱呀”一聲關上。李肅尚未言語,她已撲上來,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翻他袖口,扯他衣襟,查看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李肅說。
她沒說話,只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后抬眼盯著李肅,似笑非笑,手還扣在李肅肩上。那目光里,是無聲的憤怒、關切,還有一絲……莫名的情緒。
李肅低聲咳了一下,她才輕哼一聲,推開李肅,出門去問其他人有無傷情。
裴洵倒是徹底興奮了,從五人回來那一刻起,就跟個小尾巴似的粘上大家。先是給石三獻寶般端來一盤餅子,又給高慎房中送去一壺水,又跑去前院問阿勒臺要不要幫忙喂馬,再去問田悍有沒有衣服要洗。
他嘴上可沒說,可那殷勤巴結的樣子,就差把下次帶我幾個字寫在額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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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宅,李肅去了,帶著刀。
是恩是仇,定要你心服。
東宅,李肅也該去了。
這次,帶上的不是刀,帶嘴就行了。
且看這一局棋,落子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