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戰將孟希鴻眼中瞬間的戒備盡收眼底,臉上并無意外,反而掠過一絲了然。
他并未繼續施加壓力,語氣反而緩和了幾分:“不必緊張。此等天賦,瞞得過那些只知吞噬掠奪的蠢物,卻瞞不過真正修習過浩然正氣的同道中人。
你于激戰中引動的那一絲浩然正氣,雖微弱,卻至純至正,非文心風骨者不可為。”
同道中人?浩然正氣?
孟希鴻猛地抬頭,看向蕭景戰。
對方身上那件暗紫色大氅此刻顯得格外深沉,隱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堂皇威儀。
難道這位蕭縣尊…竟也是文道中人?而且境界遠在自己之上?
“縣尊大人…您…”孟希鴻聲音干澀。
蕭景戰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沉凝地看著他:“此林瑯修煉的‘噬靈化血功’,乃上古魔道殘篇,專擅吞噬生靈本源、根骨天賦以補己身。
你的‘文心風骨’,還有你幼女的‘無暇仙骨’,在他眼中,便是足以讓其突破瓶頸、甚至脫胎換骨的絕世資糧。
今日他雖退去,但貪婪已生,覬覦之心絕難熄滅。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孟希鴻的心頓時沉到了谷底。蕭景戰不僅道破了自己的秘密,更點明了林瑯的功法與目的。
那如同深淵血瞳般的貪婪目光,此刻仿佛再次穿透虛空,與他對視。
蕭景戰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血腥未散的庭院,又落回孟希鴻寫滿疲憊與堅毅的臉上,沉聲道:“事到如今,我給你三個建議,聽取與否在你自己。”
“其一,固本培元,清理首尾。你夫人根基受損,本源有虧,非尋常藥物可愈。
此乃‘青木蘊元丹’,取百年青木芝為主藥,輔以溫養氣血、修復本源的靈草煉制,于她有大益。
每日一粒,以溫水化開服下,三日之內,當可穩固本源,脫離險境。”
他翻手取出一個溫潤的青色玉瓶,瓶身刻著細密的云紋,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輕輕放在床邊。
“你與我很像,”蕭景戰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目光似穿越了時空。
“幫了你,也算是…為我彌補了一個遺憾吧。希望你不要走向歧途,將天賦用于正道。”
孟希鴻看著那玉瓶,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精純生機,心頭涌起一股暖流。
此丹價值,恐怕遠超想象。
他鄭重抱拳:“謝大人賜丹!”
“其二,”蕭景戰繼續道,目光變得銳利,“今夜動靜太大,死傷甚眾,其中更有林家修士。此事必須有個‘合理’的說法,方能堵住悠悠之口,也避免林家留之后借題發揮。”
話音未落,一股堂皇浩大的氣息自他體內升騰而起,仿佛引動了天地間的某種律令。
“凡此戰痕,皆為虛妄。破滅散去,本真重歸。”
“復!”
隨著蕭景戰真言落下,一道道無形的、流淌著浩然正氣的金色紋路憑空生成。
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開來,覆蓋整個孟宅的前院、中庭。
金光所過之處,那些被林豹刀罡斬出的巨大裂痕、被法術轟擊的坑洞、被鮮血浸透的青石板…竟如同時光倒流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行彌合、修復、潔凈。
殘肢斷臂化作飛灰消散,潑灑的血跡被無形的力量抹去,連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也被一股清新的草木氣息取代。
不過片刻功夫,除了空氣中殘留的微弱靈力波動和戰斗痕跡無法徹底抹除,整個孟宅院落,竟已恢復了七八分往日的整潔模樣。
“言出法隨?文道立言境!只存在于典籍中的境界!”孟希鴻心神劇震,這已非簡單的法術,而是涉及到了天地法則層面的力量運用!
這正是文道“立言境”才可能擁有的威能。這位蕭縣尊,到底是什么人?
“對外,便是如此說。”蕭景戰聲音恢復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夜有邪道妖人,覬覦五豐縣百姓,潛入城中作亂,被本縣衙頭孟希鴻率眾識破,于其宅院中發生激戰。
本縣聞訊及時趕到,擊斃妖人數名,余者重傷遁逃。
孟班頭及麾下衙役奮勇殺敵,多有傷亡,實乃我五豐縣忠勇楷模。
至于林家修士?何曾來過?不過是邪道妖人偽裝,意圖混淆視聽罷了。”
孟希鴻瞬間明悟。
這是要將林家徹底摘出去,將一場針對他孟家的滅門之禍,徹底定性為邪道入侵、官府平叛的“公案”。
既堵了眾口,又斷了林家后續發難的由頭。
隨即他立刻躬身:“卑職明白!定當約束家人,統一口徑。”
“其三,”蕭景戰的目光再次變得無比深邃,其中蘊含的凝重之意甚至比之前更甚。
他看向孟希鴻,“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孟希鴻,你需明白,本縣能護你一時,卻護不了你一世。
林瑯此番受挫,必懷恨在心。
他若要對付你,未必會再親自出手,只需在族內稍作運作,便可能引來更可怕的明槍暗箭。甚至…林家本脈的目光!”
林家本脈!
孟希鴻心頭一凜。一個支脈的林瑯和青鱗堂已是如此恐怖,若引來林家本脈的關注…他不敢想象那將是何等災難。
他直視孟希鴻的雙眼,仿佛跨越了歲月長河,清晰看到了自己:“二十有四的你與我當年簡直一模一樣。一樣的意氣風發,一樣的銳氣逼人,以為憑著一腔熱血、幾分天賦、些許努力,就能蕩平世間不平事,護住想護之人。”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重。
“可你終究會明白,一人之力,終有窮盡之時。你懂得隱忍,也算聰明,但這還遠遠不夠。”
蕭景戰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在孟希鴻的心防上:“你心懷正義,這無可厚非。然欲維持正義,需有擎天之力作為根基。這世界,終究是以實力為尊!”
“你捫心自問,此前是否還想著繼續深入調查青云門之事?你可知青云門在云州是何等存在?仙骨窺視的危機尚未解除,你就迫不及待要去招惹另一個可能更為恐怖的漩渦?”
“口口聲聲說為了家族安危,你自己卻在外步步驚心,處處樹敵!一個林瑯,一次交鋒,已讓你底牌盡出,險死還生,妻子兒女險些命喪黃泉!”
蕭景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嚴厲與深深的告誡。
“潛龍在淵,需要的是隱忍,是蟄伏,是韜光養晦的時間。”
“唯有你自身足夠強大,家族根基穩固,氣運凝聚,方能在這弱肉強食、步步殺機的修仙界,真正掙得一線生機!
否則,縱有再多的奇遇、再好的根骨天賦,也不過是稚子懷金行于鬧市,徒為他人做嫁衣,招致滔天禍患!
言盡于此,好自為之!”
他最后深深看了孟希鴻一眼。
“我于青州有一去處,學堂,宗門,住地皆可安排。如今我既已暴露行藏,估摸著…最多兩日,便會有人循跡找來。想清楚后,來尋我。”
話音未落,暗紫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一閃,便徹底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庭院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呵…呵呵…”孟希鴻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頹然跌坐在地上。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心頭的苦澀與自嘲。
“真是…可笑啊!”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懊悔。
腦海中閃過自從那神秘的“每日一卦”跟族譜機緣降臨后的種種。
天賦詞條以及金手指帶來的自信漸漸膨脹為自負,總以為能勘破禍福,掌控局面;總想著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卻全然忽略了這背后的巨大風險,忽略了家人是何等脆弱!
他望向屋內,三個孩子依偎在角落,小臉上淚痕未干,眼中是尚未散盡的驚恐。懷中的妻子白沐蕓,氣息微弱,臉色蒼白如紙,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
“什么金手指…什么天賦異稟…什么每日趨吉避兇…都抵不過一次實力碾壓帶來的絕望。”
他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無邊無際的后怕與悔恨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妻子冰涼的手背上,那聲壓抑在胸腔深處的哽咽,最終化作一聲破碎而沉重的低語。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