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希鴻隱去了卦象之說,只將推演出的兇險,化作自己的憂慮,言簡意賅地向云松子道明。
云松子這才不情不愿的放下手里那本《俏狐仙夜報書生恩》,斜了孟希鴻一眼。
“這不是你小子想要的嗎?星火燎原,多氣派。現在火燒起來了,反倒怕了?”
“怕倒是不怕。”孟希鴻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只是這火勢一起,聞著味兒來的,可就不止是想取暖的了,還有想趁火打劫,順便把烤火的人也當柴燒了的。”
云松子捻了捻胡須,嘿嘿一笑“這世上,從來不缺聞著血腥味就撲上來的豺狼。
你這《烘爐經》,在凡人眼中是通天大道,但在那些邪魔外道眼中,就是一座取之不盡的血肉寶庫。”
“你小子啊,這次可是捅了個結結實實的馬蜂窩。”老道士話是這么說,語氣里卻沒有半分責怪,反倒透著一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所以,我需要前輩的幫助。”孟希鴻坦然道,“獨木難支,如今的天衍宗,還只是一株幼苗,經不起大風大浪。”
“說吧,你這小狐貍,又憋著什么鬼主意了?”云松子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孟希鴻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加快云夢大澤的布局。三個月時間太長,變數太多。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甚至,將開山大典提前!”
“第二,冀北川和張祥化那邊,必須立刻與他們取得聯系,告知他們潛在的危險。他們現在是靶子,太顯眼了。”
“第三,”孟希鴻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既然這火已經燒起來了,與其讓它胡亂蔓延,不如我們親手給它添一把柴,再給它畫一條道!”
云松子眉頭一挑:“哦?怎么說?”
“將《烘爐經》鍛體篇的完整心法,以及配套的呼吸法、簡易藥浴方,整理成冊,大規模拓印,主動散播出去!”
“什么?”云松子差點從搖椅上彈起來,胡子都翹了,“你瘋了?之前說只公布前三重,已經是把天捅了個窟窿,你現在還要白送?這跟把自家糧倉打開,讓外人隨便搬有什么區別?”
“當然有區別。”孟希鴻眼神深邃,“我們送出去的,是米糠,是魚餌。真正能讓人吃飽的大米,能釣起江海蛟龍的香餌,還牢牢攥在我們自己手上。”
“我們公布心法和呼吸法,是教他們‘如何’鍛體,但真正決定效率和上限的,是‘用什么’來鍛體。這,才是關鍵。”
他頓了頓,繼續道:“配套的藥浴方子,我們只公布最基礎、最安全的一張。用些凡俗的鐵骨草、活血藤之類的普通藥材就能配齊。這方子,效果微乎其微,練不死人,但想靠它突飛猛進,無異于癡人說夢。這,就是我說的‘米糠’。”
“況且,前輩真當我這三年,除了鞏固境界什么都沒干?《鍛體篇》不過是《烘爐經》的開篇基石。
后續的《易筋篇》,我已經推演至第六重了。
天下人想憑那點‘米糠’就跨過鍛體之境,踏入易筋之門,無異于癡人說夢。他們唯一的路,就是來我天衍宗求取真經!”
此舉,看似是廣施恩德,實則一舉三得。
我們做這開天辟地第一人,便等于將大部分的煉體士的起點,都牢牢釘死在我天衍宗的體系之下,日后他們想走得更遠,便繞不開我們。
天下人不會看到這份算計,他們只會看到我天衍宗海納百川的胸襟與仁德,人心,自然歸附。
而這一切,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套功法,足以讓他們產生第一縷微弱的煉體本源。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萬千本源匯聚而來,皆是安兒的生機!
“最后真正能化腐朽為神奇,用靈植靈藥配制的‘淬皮一號’、‘煉肉二號’,乃至更高階的秘方,將由沐蕓親自掌控。
那,才是能讓人吃飽的大米,才是我們的‘香餌’。而修煉了咱們功法的煉體士,想要更進一步,怎么樣都繞不開咱們天衍宗!”
云松子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咂了咂嘴。
“你這小子,腦子里裝的都是算盤珠子吧?一步棋,竟然能算出后面七八步的利害。
你這哪是開宗立派,你這是要打造一個前所未有的煉體壟斷!行了,老道我算是服了。”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這事,我應了。拓印功法的事,就交給何文那小子,他腦子靈光。至于聯系冀北川他們……”
“前輩忘了通訊玉簡了?”孟希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
半月后,青州,南陽縣。
此地比通河縣更為繁華,武風更盛。
一間臨街酒樓的雅間內,冀北川和張祥化正臨窗而坐,桌上酒菜未動,二人神色皆有些疲憊,但眼神卻格外明亮,時刻留意著樓下的車馬人流。
自從通河縣那一戰后,他們一路南下,又連挑了兩個縣城。天衍宗的名頭是打響了,但過程卻遠非一帆風順。
“老張”冀北川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那里,玄龜內甲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拳印。
“他娘的,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上一家‘天武宗’那老小子,明著打不過,背地里竟敢下三濫地用毒針!
要不是宗主賜下的內甲,老子這條命就交代在那了。這名頭是打響了,可招來的全是些豺狼虎豹,煩不勝煩。”
“宗主的大計,再難也得走下去。”張祥化給自己倒了杯酒,聲音平穩。
“老冀,越是如此,越說明我們走的路是對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師宗門,根本不把凡人當人看。我們這一路,打的是他們的臉,動的,是他們的根基。”
話音剛落,冀北川神色微變,伸手入懷,摸出了一枚溫潤的玉簡。
玉簡正微微發燙,表面一道靈光一閃而逝。
他將一絲心神沉入其中,片刻之后,緩緩睜開眼。
看完訊息,冀北川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怎么了?”張祥化湊了過來。
冀北川低聲道:“宗主傳訊,有邪修可能盯上我們了,讓我們萬分小心,不可大意。”
張祥化聽完,也是心頭一凜。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就在此時,雅間的門,被“篤篤篤”地敲響了。
“誰?”冀北川沉聲問。
門外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兩位爺,小的給您送新釀的‘女兒紅’來了。”
冀北川和張祥化對視一眼,他們根本沒點什么“女兒紅”。
冀北川緩緩起身,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他一步步走到門前,猛地拉開了房門。
門外,空無一人!
只有一個穿著店小二衣服的干瘦人影,背對著他們,正慢悠悠地向樓梯口走去。
那人影走得很慢,背影在昏暗的樓道里,顯得有些詭異。
他所過之處,連周圍酒客的喧嘩聲,都仿佛被吸走了一般,變得壓抑而沉悶。
“站住!”張祥化低喝一聲。
那人影腳步一頓,緩緩地,轉過了身。
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桀桀……”
他發出一陣怪笑,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
“上好的氣血,真是……大補之物啊!”
感受到二人瞬間繃緊的肌肉和驟然凝聚的殺氣,他臉上的笑容反而愈發擴大,甚至病態地歪了歪脖子,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咔吧”脆響。
“本來只想看看貨色,沒想到你們這兩頭肥羊還挺警覺。”
“也罷,省了些工夫。”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眼中嗜血的光芒大盛,
“那就……乖乖成為我血神經的補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