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內殿。
玄色充斥著整個房間,可四周卻很空曠,唯獨中間,擺放著一張木案。
木案旁,是一只燃燒著通紅火焰的小泥爐。
平日里,嬴政用它來煮香茗。
這小泥爐的來歷,可不平常,是采集六國國都的泥土制爐身,由巨匠燒制而成的。
嬴政的用意簡單、明了又霸道。
他就是為了能隨時把六國拎起。
如今,他做到了。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中間一張木案,茶杯冒著熱氣,茗香陣陣飄散。
“方才寡人聽見,殿外有鬼哭狼嚎,發生了何事?”
嬴政面無表情,卻破天荒地為扶蘇斟上半杯熱茶。
說實在的,早在今日之前,嬴政在氣頭上的時候,真的冒出過想要廢了這逆子的想法。
可今日朝堂上,扶蘇不僅給足了他面子,還接下了困擾他許久的焚書之事。
由此,嬴政對扶蘇另眼相看。
扶蘇嘴角一抽,把他如何打趙高,又因為什么打趙高的原委,全都說了出來。
當然了,其中不免一些添油加醋。
嬴政聽后,沒有責怪,也沒說什么。
一個小小的中車府令,他存在的價值,是伺候嬴政。
扶蘇是嬴政的長子,也極有可能是大秦未來的皇帝,打了就打了,哪怕打死都無所謂。
“父皇難道不想知道,兒臣是因為什么才打得趙高?”扶蘇有些詫異。
他前世雖是理科生,選修的卻是歷史學科!
五千年上下的歷史文明,他不敢說全部知曉,卻也了解十之七八。
“寡人不關心,”嬴政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后,淡淡開口,“寡人只關心天下。”
說到這兒,嬴政猛地一頓,而后伸出一指,指著扶蘇,“和你!”
扶蘇聞言,渾身一顫,一股異樣的感覺縈繞在他心頭。
他前世無父無母,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雖然自小沒有感受過父母的愛,但他堅信,只要肯努力,就能逆天改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憑自己努力,高考分數竟高達699分!
他是當年那一屆高考的市狀元,全省第三!
改命之舉,完成!
可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他覺得天塌了。
九道口體育專修學院!
他是該校建校以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以699分選擇此大專的學生。
就好比,現代的高考狀元,卻挑了一個BB機修理專業......
不僅如此,他還成為該學校只有寥寥數人選擇的理科生。
呵呵!果然是我命由天不由我啊!
他報到的那天,校長攜全體教師親自到校門口迎接。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所有人都蒙了,就連電視臺的記者都來所,并且,還問了相同的話,“同學,你咋想的?”
......
他能想什么,除了腦子里有一片汪洋大海,還能有什么!
學校為他安排了直接專升本、本碩連讀。
又熬過幾年后,本以為命運迎來轉機的他,又因實驗室爆炸,魂穿到此。
成了嬴政的長子,扶蘇。
他適應了自己的身份,也接受了這個身份。
因為不適應也沒辦法,他無法確定,當生命消失的剎那,還能否去到另一個世界。
但他不敢賭,好死不如賴活著。
況且,他是理科天才,完全可以憑借兩世記憶,創出一份天地。
甚至,在他接受自己是扶蘇后,又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他打算彌補大秦的遺憾。
泱泱大秦,始皇帝開創后世一統之先河,決不能讓秦亡于二世。
相比于歷史中的記載,他認為,他的穿越,將在一定程度上改變歷史。
畢竟,我命由我不由天。
然而,此刻,扶蘇卻感受到了久違的親情。
這并不是表演,而是血緣之間流露的無法言語的濃厚親情。
扶蘇看著滿面嚴肅的嬴政,但他還是能感受到來自父親的愛。
這,就是被愛,被在乎的感覺?
雖說感覺怪怪的,但......
這種感覺,真好!
扶蘇只覺得鼻頭一酸,微微垂頭,緩緩拱手,“兒,惶恐。”
說到這兒,他竟鬼使神差地后退,以額頭點地,就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一直以來,兒,渾渾噩噩......”
“給父皇添了很多麻煩......”
“兒......”
“不理解父皇的良苦用心,處處和父皇作對......”
“如今想來,兒,恨不得自己抽自己......”
“普天之下,唯有父皇,才是千古一帝......”
“是萬古明君......”
“父皇,擎天之柱也......”
扶蘇的這番話,說得無比真誠。
嬴政心頭一動,而后嘆息一聲,可眼底卻浮上一抹罕見的溫柔。
“吾兒,言重了。”
“你說寡人是千古一帝。”
“你說寡人是明君。”
“你的話,可是真心話?”
扶蘇再磕頭,“兒之話,比金還真。”
“若是假話,天打雷劈。”
“好!好!好!”嬴政連贊三聲,“毒誓就不要發了,寡人信你。”
扶蘇起身,坐回原位,“父皇讓兒臣前來,可有事要說與兒臣聽?”
嬴政點頭,剛緩和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
緊接著,他從袖中掏出一塊錦帕,遞給扶蘇。
扶蘇雙手接過錦帕,眉頭微皺。
這東西,雖然沒有云絹貴,卻也不是尋常百姓家能用得起的。
展開錦帕,扶蘇只瞄了一眼,臉色驟變。
上面的內容很簡單:坊間傳,秦二世而亡。
能放在嬴政袖中的情報,扶蘇根本不懷疑其真實性。
他在天牢里也曾這樣說過,但時間線卻完全對不上!
他只是單純地在吐槽而已。
真正傳出傳聞的時間,應該是嬴政死于第五次東巡后。
六國余孽的推波助瀾,才使得這則傳言流傳至坊間。
“這......”扶蘇只覺得腦子有點亂。
嬴政品著香茗,“寡人記得,你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
扶蘇聞言心頭一驚,趕忙矢口否認,“兒,沒說過。”
“沒說過?”嬴政瞥了扶蘇一眼。
“兒臣沒說過。”扶蘇重重點頭。
“你真的沒說過?”嬴政挑眉。
扶蘇一臉正色,躬身拱手,“兒,的確沒說過。”
“那你覺得,這則坊間傳言,是如何來的?”嬴政饒有興致地凝視著他。
他臉上,明顯掛著不信之色。
因為嬴政最開始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的確是從扶蘇口中說出來的。
他也不可能聽錯,更不可能記錯。
況且,那日蒙毅也在場,嬴政若較真起來,自可喊來蒙毅,當場對峙一番,便可確認扶蘇說沒說過。
當然了,這種事兒,嬴政是不會干的,他肯定不能讓扶蘇知道,他曾出現在過隔壁牢房。
偷聽這種事兒,千古一帝不屑做之。
他讓司馬賢去證實這則謠言是否屬實,是處于大秦未來的考量。
畢竟,如今的統一九州的大秦,可是歷代秦王共同努力的結果。
嬴政,是將所有的努力升華了一下。
這塊錦帕,就是司馬賢調查的結果。
整個大秦,只有「馭影衛」調查出來的情報最快、最準。
扶蘇搓著下巴,“定是有人在推波助瀾。”
嬴政點頭,因為扶蘇和他所想的一樣。
緊接著,嬴政又掏出第二塊錦帕。
扶蘇雙手接過,展開。
上面依舊是簡單的內容:傳言始于沛縣。
一瞧見‘沛縣’這兩個字兒,扶蘇立刻想到一個人。
“父皇是打算,讓我去尋找散播傳言的人?”
嬴政卻搖頭。
扶蘇愣了,既然沒打算讓他去查明原因,那讓他看這兩塊錦帕干什么?
“寡人只是想讓你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在盼著,在等著大秦倒下。”
扶蘇聞言一愣,瞳孔驟縮。
他萬萬沒想到,嬴政在面對這般詛咒時,竟會表現得如此輕描淡寫!
“這則坊間傳言,定是六國余孽所為。”
嬴政喝著茶,就像此事和他毫無關系一樣。
“六國之所以會被寡人滅掉,就是因為這群自私自利的余孽!”
“世家貴族?哼,笑話而已!”
“只是一群為了私利而不擇手段的小角色!”
“他們不入流,也入不了寡人的眼。”
扶蘇心驚,他驚的是,嬴政的格局竟如此之大!
“七國并立時,寡人就曾斷言,依賴世家貴族必亡。”
“這群余孽,以為散布謠言就能讓大秦覆滅?”
“癡人說夢罷了。”
嬴政放下茶盞,拉著扶蘇的手,走向內殿深處。
扶蘇這才注意到,大秦的輿圖竟然刻滿了整面墻!
“兒,你看,這都是寡人打下的疆土。”
“你所看到的,都是大秦!”
扶蘇的確被這整面墻的輿圖深深震撼到了。
可同時,他也注意到,大秦邊緣仍有許多空白之處。
扶蘇指著邊緣的空白處,“父皇,這些地方為何不刻上?”
嬴政不語,只是遞給他一個飽含深意的眼神。
扶蘇立刻心領神會!
在這一刻,他才知道,嬴政的心,已飄向大秦之外,那無邊無際看不見摸不著但真實存在的疆土上!
這時,嬴政又從衣袖中掏出一個東西,卻不再是錦帕。
扶蘇只瞄一眼,面色驟變,瞳孔驟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