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陛下!”
“陛下有子扶蘇,當為陛下之幸!”
“大秦有公子扶蘇,當為百姓之幸!”
李信的話音未落,內殿卻是一片死寂。
爐里的木柴噼啪作響,陶壺嘴兒冒出蒸騰的白氣。
所有人都瞪圓了眼,不敢置信。
李斯手中的密折滑落在地,他亦渾然不覺,而他的表情,卻說明了他心底的想法。
此刻的他,就像是在看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
馮去疾和馮劫,是同樣的表情。
內史騰老將軍,更是下意識地手按向了腰側的佩劍。
蒙毅渾身緊繃,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他此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李信瘋了!
唯有王賁,依舊垂著腦袋,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恍若未聞。
可若細看,便會發現他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些許。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從李信的臉上,挪到了木案上。
嬴政面色平靜,讓人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本就深邃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李信。
嬴政沒有說話,只是手指敲擊木案。
嗒——嗒——嗒——!
聲音不大,可每一下卻都像是敲擊在他們心頭上一樣。
李信突然面色一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失言了!
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
緊接著,李信面色一沉,心頭一橫!
娘的,橫豎都是死,不如豁出去,搏個一線生機!
只見李信挺直腰桿,深吸一口氣后,沉聲開口,“陛下!”
“諸位大人!”
“請看這密報所述。”
李信把密折平鋪在木案上。
“扶蘇公子于上郡,并非沉溺享樂,亦非空談仁政!”
“扶蘇公子練兵,練的是前所未見之新軍!”
“破甲弩百步穿甲,大秦龍騎軍初戰,便以百騎無損全殲匈奴二百精騎!”
“此乃空前勝仗!”
“況且,此等戰法,此等利器,若能在全軍推廣,匈奴何足懼哉?”
“扶蘇公子革新之策,是以刑徒為基,籠絡民心!”
“刑徒,是舊國遺族的倒影!”
“扶蘇公子給他們新的身份,新秦人,實則是向天下表明,九州之內,皆為秦土!”
“許其土地,允其新生,化昔日仇寇為今日邊墻!”
“此舉并非收買人心,而是真正化天下之力,為大秦所用!”
“六國遺民何止百萬,若皆能如此化解,那大秦根基,將穩如泰山!”
“若九州上下一心,小小外邦,又有何懼!”
“扶蘇公子筑城,分明是想把戰線推至長城之外,于塞外咽喉之地立新城,變被動防御為主動進取!”
“此等魄力,此等眼光,縱覽史冊,幾人能有?”
“末將這才斗膽認為,大秦有公子扶蘇,當為大秦之幸!百姓之幸!”
李信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掃視群臣后,對著嬴政再次深深一躬,“陛下!”
“末將雖為敗軍之將,然,亦知兵!”
“扶蘇公子所為,樁樁件件,皆指向強軍、固邊、安民、拓土!”
“此非割據自立之象,實乃胸懷天下,欲為大秦開萬世太平之宏圖!”
“密報言其‘自治’,然,細觀其行,新軍器械圖樣曾呈送陛下預覽,刑徒整編亦未隱瞞,塞外筑城之議更是為帝國開拓疆土之舉!”
“若扶蘇公子真有異心,何須如此昭彰?”
“何不暗中積蓄,待時而動?”
“此等行事,光明磊落,銳意進取!”
“正是我大秦掃滅六國、一統天下所依仗的開拓精神!”
“如今朝堂漸穩,邊患未除,正需此等破舊立新、敢于任事之主心骨!”
李信越說越激動,胸膛起伏,氣血激蕩,竟敢直視嬴政。
“陛下!”
“扶蘇公子,其心可鑒,其志可嘉!”
“實乃大才!巨才!”
嬴政聽完李信的這一長串話語,面無表情。
反倒是蒙毅,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新軍器械圖樣......
釋放刑徒整編.....
停修御敵長城......
哪里是扶蘇公子呈上來的,分明是陛下的密探打聽來的消息!
雖然蒙毅不知陛下是用什么渠道打聽來的消息,但絕對和司馬賢脫不了干系!
這時,蒙毅忽然意識到,好像許久都沒看見那個喜歡穿白衣的騷包了!
他干啥去了?!
當然了,這是蒙毅心中所想,但他可不敢說出來。
萬一惹得龍顏大怒,他可擔不起啊。
李斯撿起了掉落的密折,重新翻閱,目光閃爍不定。
馮去疾和馮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之色。
內史騰松開按劍的手,捻著胡須,若有所思。
片刻后,嬴政起身,群臣也跟著起身。
嬴政走到輿圖前,瞥了輿圖一眼后,走到李信面前。
瞧著陛下無喜無怒的面容,李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嬴政看了他許久。
“李信,”嬴政開口,“你看得很細。”
李信剛想拱手言謝,可陛下接下來的話,讓他渾身一顫,透體冰寒!
“也很大膽。”
聽得這話,群臣趕忙齊后退一步,垂頭不語。
李信喉嚨滾動,躬身拱手,“末將只是據實而言!”
“據實而言,”嬴政瞥了眼木案上的密折,“那么,依你之見,這些‘密報’,這些指控,又當如何解釋?”
“朝野上下,盯著上郡的眼睛,可不止一雙。”
“悠悠眾口,可能堵住?”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只因扶蘇的種種舉措,在有心之人的口中,皆有可能是謀逆之舉!
“陛下!”李信沉聲開口,“末將以為,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上郡直面匈奴,乃大秦之屏障,容不得半點閃失!”
“若事事拘泥成法,請示匯報,戰機轉瞬即逝,如何應對來去如風的匈奴?”
他頓了頓,“至于悠悠眾口.......”
“末將以為,只需陛下明確態度,授予扶蘇公子‘臨機專斷、便宜行事’之權,公告朝野,上郡一切革新整軍之舉,皆為陛下默許之‘特例’,專為應對北疆危局、試驗強軍新法!”
“如此,則名正言順,非議自消!”
“若再有妄言者,非蠢即壞,或為匈奴張目,陛下當嚴懲不貸!”
“授予‘便宜行事’之權?”嬴政瞇起眼,凝視著李信,冷聲道,“李信,難道,你也要幫那逆子謀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