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邪單于的馬蹄聲,消失在夜色的深處。
此時,篝火旁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扶蘇淡淡一笑,“本公子何時說過,要讓你們與匈奴刀兵相向了。”
噼啪——!
柴火小爆了一下。
也在這時,羊烤好了。
丘林單于那雙渾濁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扶蘇,“大秦長公子剛才說要我們‘派兵’,派給誰?打得又是誰?”
“當然是打該打之人,”扶蘇與丘林單于對視著,“但不是匈奴王庭。”
“也不是東胡王庭。”
扶蘇起身,眾首領也起身,跟著扶蘇走到一處空地。
扶蘇撿起一根柴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粗糙但能讓人看懂的圖,“這是哈烏拉爾。”
“北邊,”他手中的柴枝向北一劃,“是東胡王庭。”
“西邊,是匈奴單于庭。”
“而你們......”
扶蘇的目光掃過眾首領的臉,“剛好卡在中間,就像塊可以任人吞咽的肥肉一樣。”
“東胡南下劫掠,要經過你們。”
“匈奴東征,也要經過你們。”
“你們替誰擋刀,誰就少死幾個人。”
“但無論誰贏了,會感謝你們嗎?”
“不僅不會,恐怕還會狠狠地踩你們一腳。”
眾首領聽完扶蘇的話,都沉默了。
只因扶蘇說的沒錯,否則,他們也不會是如今這般不倫不類的存在。
他們,是雜胡!
在真正的匈奴眼里,連牧奴都不如。
“所以,本公子要的兵,不是讓你們去打東胡或匈奴”扶蘇扔掉手里的柴枝,“本公子是讓你們,守自己的家。”
丘林單于眉頭一挑,“守家?”
“對,”扶蘇點頭,指著營外黑夜籠罩的哈烏拉爾,“從明天開始,本公子會派工匠在湖畔修建鹽場。”
“第一批二十口細鹽提煉坊,將在三個月內建成,估計每月可產細鹽五千石。”
五千石!
眾首領都驚呆了!
若真能生產出五千石細鹽,可以換取數量相當之多的牛羊!
扶蘇淡淡一笑,“五千石細鹽,運到關中,能值多少錢,你們應該清楚。”
“若運到西域,又該值多少錢,你們應該有數。”
“正如本公子方才說的,運鹽需要路,需要護衛,需要沿途部落的許可。”
丘林單于聽明白了扶蘇的話,“大秦長公子是要我們為鹽隊護路?”
“不對,”扶蘇搖頭,淡淡一笑,“本公子要你們成為這條路的主人。”
說完,扶蘇做了個‘請’的手勢。
眾人重新坐下后,扶蘇舉起酒觴,“從哈烏拉爾往西,經白羊、樓煩故地,可通月氏。”
“往南,過陰山,直抵關中。”
“往東,穿鮮卑山,可達遼東。”
“這三條商路若打通,每年流通的貨物,將價值百萬金。”
“而你們......”
說到這里,扶蘇能明顯聽到眾首領那粗重的喘息聲。
“你們作為沿途部落,可以抽一成,當過路稅。”
“當然了,也可以優先買賣貨物。”
“還可以借商隊傳遞消息,結交盟友。
“更重要的是,當你們手里有了錢,有了鹽,有了和各方的貿易關系,東胡和匈奴,還敢隨意劫掠你們嗎?”
“當然不會!”
看著眾首領頻頻變換的臉色,扶蘇知道,他說在了他們的心坎上了。
可火候,還差一些,扶蘇決定再填一把柴,使火燒得再旺一些。
“到那時,無論是匈奴王庭,還是東胡王庭,他們都會開始掂量,動了你們,就是動了整條商路,就是得罪了所有靠這條路賺錢的人。”
眾首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從他人眼底看到了掩蓋不住的震驚。
同時,也看到了別樣光彩。
是啊,雖說留著相同的血,卻被欺壓的太久了。
丘林單于依舊謹慎,輕聲問道:“大秦長公子如此厚待,所求為何?”
“總不會真是‘胸懷天下’吧?”
扶蘇淡淡一笑,“當然不是。”
“本公子的確胸懷天下,可你們是否在這天下,還尚未可知。”
眾首領面色又是一變。
扶蘇搓著下巴,“本公子要三樣東西。”
丘林單于思索片刻,“請講。”
“第一,情報,”扶蘇豎起一根手指,“你們常年在塞外游牧,定有能夠得知消息的情報渠道。”
“東胡王庭的兵力調動、匈奴各部的矛盾紛爭、月氏和羌氐的動向,無論是哪一種消息,本公子要第一時間知道。”
“第二,馬,”扶蘇豎起第二根手指,“不是戰馬,是馱馬。”
“鹽隊需要運力,我需要至少三萬匹耐長途的馱馬。”
“當然了,本公子會按市價購買,而你們要保證馬源。”
“第三,”扶蘇豎起第三根手指,臉色一冷,聲音一沉,“人質。”
氣氛陡然轉冷。
幾位年輕首領,手已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丘林單于抬手,示意他們不要有任何動作,“繼續說。”
“你們每個部落,要送一百名子弟入上郡學宮,”扶蘇說話的語氣極為平靜,“學秦語,識秦字,習秦法。”
“學期十二年。”
“待學成之后,他們若愿回部落,本公子贈百金,送他們回歸。”
“若他們愿留在大秦,本公子可讓他們為官,但并不斷絕他們與部落的聯系。”
扶蘇攤開手,“這不是要挾,對你們來說,這是投資。”
“本公子投資你們的下一代,讓他們成為連接大秦與草原的橋梁。”
“而你們,投資的是一個機會,一個讓子孫不再被當作雜胡,而是被承認為‘秦之藩屬’的機會。”
扶蘇的話音消散,迎來的,卻是長久的沉默。
只有篝火的噼啪作響,那是烤全羊的油脂滴落火中,濺起一星一星的光。
片刻后,卜屠單于開口,聲音卻有些沙啞,“若我們答應......”
“大秦長公子如何保證,大秦不會在利用完我們后,反手吞并?”
“本公子不做任何保證,”扶蘇嘴角上揚,“但本公子可以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說完,他拍了拍手。
齊桓起身,快步離開。
片刻后,他返回時,手里拿著一只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