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公子扶蘇,的確宅心仁厚。
公孫烈啞然。
扶蘇看向蕭何,“蕭何。”
“下官在。”蕭何拱手。
“你即刻派人前往中陽縣,告訴子房,讓他從中陽縣的糧倉,調糧食三萬石送來膚施縣,要秘密運送,不能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
“切記,走夜路,分十批,每批押運的人員,必須是龍騎軍。”
蕭何領命,“諾。”
扶蘇又看向蒙犽,“蒙犽。”
“末將在!”蒙犽拱手。
“你帶一標人,持我手令,去‘請’那位催糧官來郡守府‘協(xié)助查賬’。”
說到這兒,扶蘇瞥了他一眼,特意囑咐,“本公子要活的,能說話的。”
蒙犽咧嘴一笑,“公子放心,末將最會‘請’人。”
“至于你,公孫大人,”扶蘇最后才看向公孫烈,“本公子給你三天。”
“三天后,本公子要看到一份名單。”
“一份上郡二十一縣,所有在糧賦中伸手的人的名單。”
“無論官職大小,無論背景多深。”
然而,公孫烈卻一臉為難,“三天......”
“太短了......”
扶蘇瞪了他一眼,“那就兩天。”
公孫烈愣了一瞬,趕忙拱手領命,“下官明白。”
扶蘇輕哼一聲,指著蕭何,“讓蕭何協(xié)助你,兩天時間足夠了。”
蕭何,“???”
這怎么,公子走到哪里,他就要在哪里出苦力......
咋的,苦力命啊?!
就在這時,扶蘇想起什么,“對了,公孫大人,你剛才說,百姓口糧不足一升,是真的?”
“千真萬確。”公孫烈嘆息一聲。
話音未落,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由粗布包裹的東西,層層打開。
里面是半塊黑褐色的餅,摻著大量麩皮和草籽,硬得像石頭。
“這是膚施縣農(nóng)人日常吃食,公子可以嘗嘗。”
扶蘇半信半疑地接過這個好似石頭一樣的東西,用力才能掰下一小塊,而后放入口中。
粗糙的顆粒,摩擦著他的喉嚨,苦澀的草籽味,混合著濃郁的霉味,直沖鼻腔。
他用力才能咽下,可這感覺,就像吞了砂石一樣。
半晌后,他才算回過神兒來。
“蕭何。”扶蘇的聲音有些沙啞,“從中陽縣再調五千石......”
“不,八千石糧。”
“分散到各鄉(xiāng),設粥棚。”
“要告訴百姓,這是本公子深感上郡百姓之疾苦,特批的糧食。”
蕭何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后躬身拱手,“下官明白。”
扶蘇走到堂外,此時天色,已近黃昏。
遠山如黛,炊煙稀稀落落地升起。
扶蘇突然開口,“公孫大人,你說鄉(xiāng)下路旁有白骨......”
“帶我去看。”
公孫烈聞言,滿臉盡是為難神色,“公子,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現(xiàn)在。”扶蘇聲音很低,卻不容置疑。
馬車出城十里,轉入一條偏僻的鄉(xiāng)道。
路越來越窄,兩旁的田地,荒蕪得很。
時值春耕,本該忙碌的田野,卻寂靜無聲,只有幾只烏鴉在枯樹上聒噪。
“停車。”扶蘇開口。
不等車停穩(wěn),他跳下馬車,走向田埂邊一堆微微隆起的東西。
這,不是土堆。
是裹著破布的骸骨。
三四具,相互枕藉,早已風干。
從骨架大小看,有兩個是成人,一個是半大孩子,最小的那個......
不超過五歲。
沒有墳墓,沒有標記。
他們就死在這里,倒在離自家田地不到百步的地方。
扶蘇蹲下,看到成人骸骨手中,還攥著一把草根。
孩子骸骨的嘴里,則塞著一團無法消化的樹皮。
“這是......”
“上月的事.......”
公孫烈的聲音,抖得厲害。
“一家四口,連續(xù)三天都沒吃到一粒糧......
“男人去山里挖野菜,女人和孩子在這里等......”
“卻等到了草根......”
公孫烈連連嘆息,他已經(jīng)沒法再繼續(xù)說下去了。
蕭何和蒙犽,亦是面色沉重。
就連一同前來的龍騎軍,也側過頭,不看這里。
扶蘇伸手,卻停在那具小骸骨的空洞眼窩前。
他不敢觸摸。
片刻后,扶蘇站起身,望向遠方。
暮色中,更多的田埂邊隱約可見類似的隆起。
就像從大地上生長出來的瘡疤一樣。
無人問津。
“這樣的......
“還有多少?”
“下官不敢統(tǒng)計,”公孫烈嘆息拱手,“之前也曾統(tǒng)計過,可每統(tǒng)計一次,都要做一個月的噩夢......”
“后來也就不統(tǒng)計了。”
扶蘇聞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最后一縷天光沉入西山,久到黑暗如墨汁一樣漫過田野。
不知過了多久,扶蘇面無表情,語氣亦無波瀾,“回城。”
馬車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車輪碾壓土路的咯吱聲,像在碾過誰的骨頭。
快到城門時,扶蘇忽然說:“公孫大人。”
“下官在。”公孫烈拱手。
“那五萬石糧,你不用籌了。”扶蘇輕聲說著。
公孫烈愕然,懷疑聽錯了。
扶蘇沒理會他,繼續(xù)說著,“朝廷若要問罪,你就說,原本已籌齊的糧,已被本公子截留,用于賑濟上郡饑民。”
“若朝廷不滿,直接讓他們來找本公子。”
“本公子當面和他們說。”
“公子!”公孫烈和蕭何同時驚呼。
因為扶蘇公子此舉,無疑是把全部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而且公然違抗朝廷征糧令,形同謀逆!
“聽我說完,”扶蘇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糧不是白給的。”
“本公子上郡二十一縣,所有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還能勞作的百姓,從明天起,全部登記造冊。”
“登記,”公孫烈拱手,輕聲問道,“做什么?”
“以工代賑,”扶蘇說道,“男丁修路,從膚施到中陽縣,本公子要一條能并行四駕馬車的夯土路。”
“郡守府提供紡車、麻線,婦女織布,官府按成品抵糧錢。”
“老人和孩童,可以撿石、除草,按量計酬。”
說到這兒,扶蘇看著已燃起火把的城頭,“本公子要讓百姓明白一個道理,天下沒有免費的飯。”
“想吃飯,就得干活。”
“但只要干了活,就一定能活下去。”
“大秦,不養(yǎng)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