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晚上,丁泠與燕硯池被趕出了丁府。
丁老爺認不出自己的女兒,丁泠心中卻生出了一種并不意外的感覺。
他對發妻尚且薄情,對女兒又能有幾分真情呢?
只要找到兄長,找到從小就疼愛她的哥哥就好了。
丁泠這么想著的時候,卻見到了馬車里的人有說有笑的經過。
縱使是空白了十年,她只見過表哥小時候的模樣,但看到那個年輕男人的瞬間,感覺便告訴了她,那是李遠之。
可是李遠之身邊還坐著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有著與她一模一樣的面容。
丁泠怔忡許久,“我……我有雙生姐妹?”
道長直接用劍敲了一下她的腦袋,“什么姐妹?那是你的肉身!”
丁泠茫然無措,“我的肉身……那是我的身體?”
“是,你的身體不知道是被哪個孤魂野鬼占了,所以你才回不去,只能化作生魂游離在外?!毖喑幊爻料履樕澳侨巳〈四愕纳矸荩瑠Z走了你的家人,還有你的那個……未婚夫?!?/p>
燕硯池瞥了眼呆呆愣愣的女孩,眉眼間又浮現出不耐和嫌棄,“就憑你的手段和能力,肯定是斗不過她,走吧?!?/p>
丁泠回過神,跟在他身后,“道長,我們去哪里?”
“天色已晚,先找個地方休息,再尋個機會,當著你那個有眼無珠的父親的面,我出手把那只孤魂野鬼擒了,屆時再讓他親自向我賠禮道歉。”
燕硯池這個人,向來是個性過于高傲,卻是嘴硬心軟,當然,不管是哪個人和他打交道,都會覺得他這一張嘴實在是令人不喜。
但是也確實是他出手,丁泠才能掙脫廣恩寺的束縛,也是靠著他日日夜夜給她輸送陽氣,她才不至于魂飛魄散。
如今他口口聲聲說是因為丁老爺辱他是江湖騙子,才要抓了那個孤魂野鬼給自己正名,但是趕走了那個孤魂野鬼,丁泠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
喬盈問道:“然后呢,你們找了個地方休息,之后是發生了什么?”
丁泠低頭抓緊了衣角,艱難的說道:“道長帶著我去了客棧,沒過多久,丁府里就有人過來找到了道長,說是老爺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不對勁,于是想請我們再去府中說明事情原委,順便向道長道歉。”
燕硯池不是受氣的人,就算是丁老爺派人來請,他也還想再晾晾他們,但他又看了眼丁泠,后來還是改了主意,跟著他們回到了丁府。
“我們進了偏院,道長很快就發現了不對,熏香里摻了迷藥,接著,很多拿著武器的人出現了?!?/p>
那時,燕硯池孤身一人握著劍,面對眾人四面包圍,咬著牙讓自己保持清醒。
其中一個男人臉上有著刀疤,似乎是這群人里的頭領,他冷聲道:“把那道生魂交出來,或許我們還可以給你一條活路?!?/p>
燕硯池殺鬼殺妖無數,向來是所向披靡,倒是頭一次栽倒在同族的手上。
歸根究底,他終究也是年輕氣盛,還未明白有時候人心比惡鬼更可怕的道理。
燕硯池卻并非是服輸的性子,直接拔出伏魔劍與眾人廝殺了起來,但他畢竟中了藥,雙拳難敵四手,在刀光劍影里漸漸的負了傷。
丁泠始終跟在他的身邊,見到他身上的藍色道袍很快就添了幾道血色,急切的說道:“道長,他們的目的是我,你把我交出去吧!”
“道長!”
“你這樣下去會死的!”
“你快把我交出去!”
燕硯池劈開一道刀光,以劍撐住不穩的身子,擦去臉上的血跡,咬牙切齒,“閉嘴!”
丁泠身影一顫。
臉上有著刀疤的男人看了眼虛空,“你在和她說話是不是?燕硯池,我還是那句話,你把她交出來,我可以信守諾言,保你性命無虞?!?/p>
“你算個什么東西?”燕硯池眉眼微壓,嗤笑一聲,“就憑你也配和道爺我談條件?”
刀疤臉眼里浮現出怒意,揮了揮手。
四周潛藏的人一涌而出,霎時間殺意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
就算這年輕的道長是龍,但如今龍困淺灘,不過也是強弩之末。
哪怕他再怎么年少揚名又如何?
他畢竟是人,人只要是死了,隨意往土里一埋,不過是枯骨一具,又有誰會在意這具枯骨是誰的呢?
“道長!”
丁泠下意識沖到燕硯池身前,張開手擋住瘋狂襲來的利刃。
然而這些利刃穿過了她的身體,那些殺紅了眼的殺手們也穿過了她的身體。
燕硯池的道袍被血漬染得發黑,破碎的衣料下,深可見骨的傷口翻卷著皮肉,每提劍動一下,都有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劍刃上。
長劍在手中微微發顫,卻被他死死攥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帶著傷口撕裂,鮮血順著劍峰蜿蜒而下,落在地上,積起一灘小小的血洼。
“住手!”
“住手!”
“別殺他!”
“你們要的是我,我就在這里,你們來抓我,放過他!”
丁泠今日缺了道長那一絲陽氣,連鬼魂都不如,沒人看得見她,也沒人能聽見她的聲音,這場殘酷的廝殺明明因她而起,諷刺的是,她卻成了在場的局外人。
有人詢問刀疤臉,“真的要殺了他嗎,那道生魂怎么辦?”
男人回答:“天下術士多如繁星,他死了,生魂還在,到時候再花錢找個道士來做法便是,我就不信,那道生魂還能不現形?!?/p>
“道爺我還沒死呢!”
燕硯池手中長劍的劍刃砍在敵人的兵器上,發出刺耳的錚鳴,震得他虎口開裂,鮮血濺到臉上,與先前的血污融在一起,模糊了視線。
他索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死寂的冷,用盡全身力氣,揮出了那柄幾乎要握不住的長劍。
“女鬼,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的命數了。”
長劍擦過幽魂身軀,瞬間將幽魂納入劍身之中,在刀光劍影中,融入夜色,化作一點寒芒,劈開一條血色生路,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