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一身綠色的喜服,端坐在堂前,面容明艷不可方物,卻是神色恍惚,眼里黯淡無光,仿若是精致的人偶,只待被用來當做供品祭給鬼怪。
師兄弟二人在這個修羅地獄里見證了一場婚禮,更是汗毛豎立,渾身上下都在發冷。
血月當空,行尸走肉,如此場景,絕對不是普通妖魔能做出來的手筆!
他們想逃,但院門緊閉,四周黑霧彌漫,窺視的綠色的眼睛無數,把宅邸包裹其中。
“師、師兄……怎么辦?”師弟害怕周圍的尸體會突然沖過來,神經緊繃,說話也不利索。
師兄同樣臉色慘白,“別……別慌,找到破陣的法子就好了。”
而在這群殘缺的行尸走肉里,唯有那個新娘從頭到腳都是完好無損的,她與這個血色荒誕之景,顯得格格不入。
兩兄弟大著膽子慢慢走進堂里,發現了更詭異的地方。
“師兄,一般成親,不是長輩坐在高堂,新婦敬茶嗎?可是你看,這兩個長輩跪在地上,反而是新娘坐在椅子上,這倒反天罡啊!”
師兄也摸不著頭腦,“對啊,這是為什么?”
“自然是因為,沒有人能夠壓在我新娘的頭上。”
突如其來的嗓音,溫柔清潤,帶著淡淡的笑意,好似是清風拂過竹林,又好似春日里第一縷陽光落在耳畔,暖得人心里一軟。
偏偏這是在血色包圍的詭異空間里,越是溫暖,便越是陰森恐怖。
師兄弟二人僵硬的抬起頭,不知何時,新娘身側的椅子上,坐了一個笑容和煦的少年。
少年一襲紅衣如血潑染,衣袂輕垂,與周圍的血色空間融為一體,眼覆白綾,更襯得那一張昳麗的面容如玉雕成,唇畔含笑,如沐春風。
然而他越是漂亮,便越顯得是從地獄深處走出的艷鬼,令人不寒而栗。
少年握住了新娘的手,紅男綠女,又偏偏最是和諧。
他道:“你們是來喝喜酒的吧,可有帶賀禮?”
只少年這一句話,師兄弟二人頭皮發麻。
若是沒有賀禮,他們是要像這些尸體一樣,留下一只手,還是留下一只腳呢?
這個婚宴實在是太過陰間,那辦這么陰間婚禮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人?
不,他連人都算不上!
在看到少年的第一眼起,師兄弟二人就知道自己絕不是他的對手,哪怕是有伏魔劍這樣的神兵利器也沒有用!
兩個人轉身便跑,四周坐在酒席邊的“賓客”忽然動了,他們好似也是木偶,一舉一動刻板僵硬,一個又一個撲了過來,兩個男人甩出了幾張符紙,卻也沒有拖延到半點時間,他們毫無還手之力,被充滿血腥味的尸體們撲倒在地。
那紅衣少年懶懶散散的靠著椅背,側著頭,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面容更是昳麗得近乎妖異。
“今日喜宴添了兩道肉菜,諸位可要吃得盡興。”
師兄弟二人大驚失色。
“不……不要!”
“饒命,鬼王大人饒命啊!”
一張張血盆大口張口,一下又一下的撕下一塊血肉,那呼喊求饒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了血肉的黏膩聲之中。
新娘還是呆呆的注視著眼前的一幕,沒有什么反應。
十七歲的少年剛做新郎,花了點兒時間才想起來自己應該更加的體貼,于是他身子往前,擋住了新娘的視線,只讓她看見自己的面容。
他笑道:“盈盈不喜歡見血,對不對?”
她遲鈍的點點頭,“不喜歡。”
沈青魚一直不明白,這個世界上命如草芥,喬盈為何卻不喜歡見血,也不喜歡殺人,她好像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與他截然不同。
但沒關系,他們從今日起就是夫妻了。
十五月圓夜,魑魅魍魎全都跑了出來,它們在迷霧里見證了他們的婚禮,知曉了她是他的伴侶,他和她只能這樣生生世世的糾纏著,無論如何,再也劃分不清彼此的界限。
受到鮮血浸染的伏魔劍忽然劇烈的震動,剎那間,長劍出鞘,劈開堆積成山的行尸走肉,徑直帶著凜冽的劍光朝著那妖氣散漫的源頭襲來。
但空氣里寒意凝結,伏魔劍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后劍尖覆上寒霜,堪堪懸在了少年一寸之前,靜止不動。
藏在劍里的靈魂隱隱浮現,見到眼前之景,喚了一聲:“仙女姐姐!”
喬盈看向那道生魂,緩緩微笑,“叮鈴鈴,你也來參加我的婚宴了。”
丁泠:“等等,你不對勁——”
劍身徹底被寒霜覆蓋,丁泠的話還沒有說完,靈魂再度隱沒于劍身之內,消失不見。
沈青魚食指輕碰長劍,“錚——”的一聲,長劍震顫,回了劍鞘,再也沒了動靜。
今夜的婚宴還算熱鬧,他很滿意。
沈青魚起身,踹了一腳地上跪著的沈老爺與沈夫人,兩人倒在地上,頭顱滾落,像是破碎的木偶,壞了就壞了吧。
他牽起喬盈的手,溫和的笑道:“盈盈,我們該入洞房了。”
喬盈站起來,跟著他一起穿過血腥味彌漫的院子,倒吊著的尸體也好,還在冒出尸骨的紅色血池也好,這些東西都不重要,她的眼里只有他。
進了房間,房門關上。
沈青魚扶著喬盈坐在梳妝臺前,為她卸下珠釵與妝容。
銅鏡里,少年的手指輕撫她的面容,俯下身,靠在她的頭頂,笑吟吟的問:“盈盈,你也是頭一回成親,原來成親這回事,這么有意思,對嗎?”
喬盈點頭,“有意思。”
他又問:“今夜累不累?”
喬盈回答:“累。”
“那我們早些歇息吧。”
沈青魚抱起她,與她一起上了床,他習慣性的睡在外側,這樣好像是把她困在他與墻的里面,她半夜想溜都溜不走。
他為她蓋好被子,又在她的唇角親了一下,“盈盈,睡吧。”
喬盈閉上眼。
沈青魚在被子里握上她的手,側躺著面對著她,手指輕輕摩挲她的手心,略微沉默。
她不再在睡前與他聊天,問他明日想吃什么,問他夜里會不會冷,也不會再關心他需不需要“治病”,這么安靜的喬盈,他有些不習慣。
但他想,也許成親就這樣,等日子久了,他肯定也就會習慣了。
沈青魚把人摟入懷里,聞著她的味道,舒服的安靜睡覺。
沒過多久,喬盈又睜開了眼。
“為什么不和我洞房?”
沈青魚唇角微動,“盈盈,我們在一個房間里睡覺了。”
他以為,人類說的洞房就是在同一個房間睡覺。
但她還是那句話,“為什么不和我洞房?”
沈青魚安靜片刻,隨即撐起身子,伏在她的身上,試圖讓她明白,“盈盈,我們已經在洞房了。”
喬盈眼眸直勾勾的盯著他,固執的重復那一句話,“為什么不和我洞房?”
沈青魚也固執,“盈盈,我們洞房了,成親的流程我們都走完了。”
她說:“沒有。”
“怎么沒有?”
喬盈說道:“你還沒有脫下我們的衣裳。”
半晌過后,沈青魚腦袋一歪。
成親還要脫衣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