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硯池大約是個犟種,縱使聽喬盈與兩頭石獅子說了那么多,他也還是沒有松開手里握緊了的長劍。
“生死有定數,她既然已經身亡,就該投胎轉世,而不是化作幽魂徘徊于此,長此以往,她定會化作厲鬼,為禍人間。”
伏魔劍上泛著冷冽的寒光,作為非人的存在,兩頭石獅子頓時跳起來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蹲在喬盈身后的女孩同樣身體一顫,眼淚就和不要錢似的,“啪嗒啪嗒”的往地上掉。
喬盈實在是不想和認死理的人打交道,她道:“我看到了她這十年來的日日夜夜,十年前,她還是一個小孩子,十年后,她也只不過是一個膽小怕事,不敢與外人打交道的女孩子而已,小鳥落巢,她會爬樹把小鳥送回鳥窩,若是雨大,山中有人避雨躲進廟里,她縱使是怕人,也會偷偷給人送吃的,對于道長而言,這樣不曾作惡,反而是行過不少善事的姑娘,該殺嗎?”
也不知道喬盈話里的哪句話起了作用,燕硯池再看向那蜷縮起來的女孩身影,多了點審視和探究。
過了片刻,他道:“你說,她十年前出現在這里的時候,還是一個孩童?”
喬盈點點頭,“是。”
伏魔劍忽而入鞘,燕硯池之前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殺意竟然在瞬間消散不少,只不過他的目光還落在女孩身上,有幾分古怪。
喬盈試探著問:“道長,你不打算動手了?”
燕硯池抱著長劍,道:“暫時不動。”
聞言,女孩抽泣聲稍弱,悄悄地從喬盈身后露出半張臉,黑潤潤的眼眸還閃爍著恐懼。
果然,他對于傳聞里的女鬼靠美色蠱惑人心這回事應該保持懷疑。
燕硯池又板起了臉。
女孩受到驚嚇,又縮了回去。
喬盈見燕硯池收斂了殺氣騰騰的模樣,轉過身伸出手,把蹲在地上的女孩拉了起來。
她只簡單的穿著一身白衣,黑發尤其之長,幾乎到了腳踝,仿若是黑色的月光,她低著腦袋時,長發遮掩她大半的面容,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孩,又有了女鬼的氣質了。
喬盈說:“你姓丁?”
女孩微微抬起眼眸。
喬盈又道:“你叫泠泠。”
女孩眼眸里流露出詫異,結結巴巴的道:“你……你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喬盈一笑,“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我還知道你有個表哥,他和你有婚約,李遠之,是他的名字,對嗎?”
丁泠一雙澄澈的眼眸呆呆的看著喬盈,“你……你……你是神仙嗎?”
喬盈厚臉皮的說道:“不錯,外面的人都叫我仙女。”
丁泠抓緊了喬盈的衣角,“仙女!”
少年輕快的笑聲短促的踴躍在黑暗潮濕的空氣里,笑意里似乎有幾分戲謔。
喬盈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但看著丁泠滿心滿眼對自己信任的模樣,她又拉不下臉來說自己其實是開了個玩笑。
她如果真是仙女,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沈青魚按在地上摩擦。
她能夠猜到這些信息,原因很簡單。
那出現在廟宇里的三對男女,是年少之時的丁泠與表兄,長大后的丁泠,與她想象中的成年的表兄,以及在她的幻想里,她與表兄白頭到老的模樣。
也得虧丁泠被困在這里十年,不曾與人打交道,所以才會這么容易被騙,對喬盈的話深信不疑。
“仙女姐姐……”丁泠忸怩了一會兒,鼓起勇氣抬眼,輕聲說道,“我想回家,你這么厲害,可以幫我回家嗎?”
喬盈有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她眼神飄忽,“這個……這個……”
她求助的看向了沈青魚。
沈青魚但笑不語,大有一種“你要不要來求求我”的玩味。
喬盈轉臉看向燕硯池,“道長,你這么厲害,有沒有辦法幫她回家?”
沈青魚唇角才揚起來的弧度頓時又垮了下來。
燕硯池看過來的瞬間,丁泠又縮著身子躲在了喬盈身后。
燕硯池道:“這里的亡魂雖然已經在我伏魔劍下魂飛魄散,但她的神魂還與這座鬼寺相連,她要是想離開這里,就必須切斷她與這方地界的聯系。”
喬盈最會捧場,“第一次見到道長,我便覺得道長氣度不凡,還以為是哪里的天師下凡來懲惡揚善了,道長劍法高超,術法也高超,輕而易舉就把盤桓于此數十年的亡魂清除殆盡,想來要幫丁姑娘掙脫囹圄,肯定也是有辦法的吧!”
燕硯池雖然實力超群,但因為個性不討喜,他鮮少受到這樣夸張的吹捧,不禁清了清嗓子,“方法,自然是有。”
喬盈面露崇敬,“道長不愧是道長,有您這樣高風亮節的人在,人間何愁不會太平?”
燕硯池不自在的再“咳”了一聲,“過獎。”
有人輕輕的“呵”了一聲,似笑非笑的語調,甚是陰陽怪氣。
但喬盈沒有回頭搭理,“道長,應該怎么做才能幫丁姑娘?”
燕硯池也不拖沓,往前走了兩步,出了供著佛像的大殿,到了院中。
他抬手握住劍柄,腕間輕旋,長劍便脫鞘而出,帶著一聲清越的龍吟,“錚”的一聲脆響,劍身筆直插入青石地面,入土三寸。
下一瞬,刺目的金色光芒自劍刃迸發而出,如潮水般向四周席卷,將整座庭院籠罩在一片神圣的光暈里。
光芒掠過丁泠周身時,她身上浮現出蜿蜒游走的黑色絲線,被金芒觸碰剎那,那些陰冷的絲線寸寸斷裂,化作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里。
丁泠只覺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石獅子們圍了過來。
“法陣消失了!”
“叮鈴鈴,你自由了!”
“太好了,叮鈴鈴,你可以回家了!”
丁泠站在原地,不敢動。
喬盈說道:“不要怕,你自己試試走出去。”
丁泠拘禁的邁出步子。
出了大殿,到了前院,小心翼翼的繞開那年輕的道士,眼見大門口就在前方,她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子。
踏出大門那一刻,有風襲來,她還怔愣愣的看著腳下的土地,沒有真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