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卻并沒有人跑出來看熱鬧,是因為不少人在睡夢中被勾去了魂魄。
他們只留下肉身躺在屋子里,便吸引了方圓數(shù)十里的孤魂野鬼,它們密密麻麻,宛若黑霧侵襲,想要占一具肉身。
喬盈貼在沈青魚身邊,撐著傘,見到了路邊屋檐下躺著的打更人,他仿佛是睡著了,任憑周遭的風雨再大,也還是不省人事。
沒過多久,便有趙家的人匆匆趕來,把昏迷不醒的打更人搬到了醫(yī)館里安置。
而不小的醫(yī)館里,如今已經(jīng)是人滿為患。
喬盈站在醫(yī)館門口,看著里面地板上躺著的烏泱泱的一片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卻也感到了奇怪,“為什么這些人會丟了魂魄,而我們卻沒有事?”
薛鶴汀說道:“昏迷不醒的人都是普通百姓,如我們這般的修士,魂魄更為穩(wěn)固,不是輕易能被勾走的。”
喬盈看向了倚在墻邊的明彩華。
明彩華伸出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鐲子,“別看了,我是因為禁制,被迫和他神魂相連,所以我也沒事。”
喬盈眨眨眼,指著自己,“那我呢,為什么我也沒有事?”
薛鶴汀回過頭,看向站在門外聆聽雨聲的少年,不確定的說道:“或許,是沈公子的緣故。”
喬盈也看向了外面的人。
沈青魚換了一身干爽的青衣,長發(fā)也不再是濕噠噠的模樣,從背影來看,他身姿頎長,在凄風苦雨里,還真有幾分飄飄欲仙之感。
當然,前提是能夠忽略掉他兩只手上那滑稽可笑的蝴蝶結。
喬盈想了想,幾步走過去,到了他的身邊,“沈青魚。”
他側過臉來,微微一笑,“嗯?”
喬盈問:“你知道是什么東西勾走了大家的魂魄嗎?”
沈青魚道:“許是這場雨吧。”
喬盈又問:“那為什么我是個普通人,如今卻還能好好的站在這里呀?”
沈青魚又笑,“也許,還是因為這場雨吧。”
喬盈覺得他根本就不打算正經(jīng)和自己說話。
這時,有趙家的人匆匆跑來找薛鶴汀,“薛公子,不好了,老夫人失蹤了!”
薛鶴汀眉間一皺,“師娘失蹤了?”
那人點頭,說道:“府里的人聽老爺子的吩咐,守著老夫人在房間里休息,但是今天夜里侍女伺候老夫人就寢時,發(fā)現(xiàn)人已經(jīng)不見了,現(xiàn)在老爺子和少爺都在找人,莫不是……莫不是我們府中真的藏了只妖吧。”
薛鶴汀沉聲道:“不可胡言,師娘一定會沒事。”
不管老夫人是耍了一輩子的大小姐脾氣,也不管她是有多么的心高氣傲,對于無父無母的薛鶴汀而言,老夫人的確是一位照顧他長大的、值得尊敬的長輩,老夫人如果出事,他坐立難安。
薛鶴汀朝著沈青魚拱了拱手,“我去搜尋師娘下落,沈公子,這里的事情暫且拜托你看看能否查出一二有用的線索了。”
明彩華并不喜歡那個眼高于頂?shù)睦咸麧M臉不情愿,還是只能跟著薛鶴汀去外面找人。
喬盈看著薛鶴汀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搖搖頭,感慨,“心懷天下的人大概就是這樣,每天都忙個不停,沒有一點時間休息吧。”
他笑著問:“你喜歡這樣的人?”
喬盈說道:“說喜歡不合適,應該用敬佩來形容,因為我知道我做不了他那樣的人,但是作為一個普通人,有難之時,又會期盼能夠遇到他那樣挺身而出的人。”
有時候,她說起話來也是奇奇怪怪的。
沈青魚俯下身,如今變本加厲的用手捏著她兩邊臉頰上的肉,語氣輕快,“我守著你,你能遇到什么難?”
喬盈想推開他,沒推得動,她含糊不清的說:“我現(xiàn)在最大的苦難不就是因為你嗎?”
沈青魚又試著鼓動她,“所以,要逃嗎?”
眼看著他又要發(fā)神經(jīng),喬盈趕緊捂住了他的嘴,“好了好了,不說了,沈青魚,我們趕緊辦正事吧,早點辦完,早點回家睡覺!”
沈青魚又被她牽住了手,他含著笑,配合的被她拉進了燈火通明的醫(yī)館,再學著她的樣子,蹲在了失去三魂六魄的人身前。
喬盈用手撞了撞他的手肘,“你快看看,這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青魚摸摸手里的盲杖,溫和的提醒,“喬盈,我是個瞎子。”
“所以?”
“我看不見呢。”
喬盈往他身邊又挪了一步,正面瞧他,“你別裝了,這個世上最最眼明心亮的人就是你了,和你相比,我們都是睜眼瞎而已。”
她并不知道沈青魚是如何感知世界的,但顯然,他哪怕是失去了視覺,也比絕大多數(shù)的人還要敏銳。
與他相比,這些正常的人反倒像是拿眼睛當擺設了。
喬盈想了想,“是不是得用手摸摸,你才能更好的感受呢?”
她握著他的一只手,試圖帶著他往“病患”身上靠,然而在她抓住了他的手這瞬間,他已經(jīng)習慣性的反握上來,把她的手包裹的緊緊的。
沈青魚說:“有人在招魂,想讓他們醒來,就得先找到他們的魂,可是這太費時了。”
喬盈好奇,“你還有更好的辦法?”
他頷首,“有。”
然后,他解開了右手的用紗布綁出來的蝴蝶結,露出了被自己劃破的手掌心。
出乎意料的是,不久之前,他把自己的手掌劃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現(xiàn)在居然好的差不多了。
喬盈見他又要去碰那道傷口,她慌忙抓住了他的手,“你做什么?”
沈青魚說道:“用我的方法,喚他們的魂歸來。”
“你先說清楚,你的方法是什么?”
他笑,“喂他們喝點我的血,那些饑渴若狂,迷失了的游魂,自然都會搶著回來了。”
喬盈:“不行!”
“為何不行?”他不解,“你不是急著回家睡覺嗎?”
想起喬盈抱怨衣服染了血難洗這回事,他又笑道:“我會小心,不會弄臟新衣裳。”
“這是問題嗎?最大的問題是你要弄傷自己啊!”
“小傷而已,很快就會好的。”
“可是你受了傷是會疼的啊!”
沈青魚笑意漸漸消散,有了茫然。
他垂下臉,好似是在“看著”自己還殘留著傷痕的手,其實到了現(xiàn)在,他也不太明白喬盈說的“疼”這回事有多么的不好。
這就好比有人每天早上都需要吃一個野果子當早餐,當某一天有人告訴他每天吃野果子對身體不好,他卻不明白哪里不好。
畢竟,這么多年來每一個太陽初升的早晨,他都是這樣過來的。
喬盈又一點一點的把他手上的紗布綁了回去,瞟了眼周圍還有守著的趙家人,小聲嘟囔,“沈青魚,在外人面前,你不要動不動就拿自己的血說事。”
他仿照著她的模樣,也壓低了聲音,“為何?”
“你的血,好像和普通人的不一樣。”喬盈怕其他人聽到,抬起腦袋,湊到他耳邊,與他說著悄悄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是被有心人覬覦,就不好了。”
耳朵很癢,連帶著整個身軀都被影響得有些不正常。
究竟是哪里不正常,沈青魚也說不出來,只是覺得有些麻,又有些酸,似乎是愉悅,又似乎是折磨。
他不知道應該如何化解這種陌生的情緒,當她的一縷發(fā)垂落至指尖時,不自覺的便用蒼白的手指勾住了這一縷發(fā),隨后失了力道。
喬盈頭皮一痛,捂著腦袋叫出聲,“你干什么!”
沈青魚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只是不想示弱,便笑著說:“誰讓你離我這么近,聲音吵得很,讓我再也聽不到旁的動靜,連心跳聲都辨不清了。”
喬盈咬牙切齒,枉她一片好心,她試圖去解救自己的那一縷頭發(fā),“我知道了,我離你遠點就是。”
但她去扯自己那縷頭發(fā)的手,沒有扯得動。
沈青魚不言不語,明明對她甚是嫌棄,卻還抓著這縷黑發(fā)不松手,從里到外透露出一股矛盾。
喬盈和他面面相覷,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忽而,她對上了角落里出現(xiàn)的一雙眼睛,驟然間被嚇了一跳,身子往后跌坐下來之際,少年的手及時攬在了她的后背,不過微微用力,慣性使然,她又往前撞進了他的懷里。
這一回,她也顧不得要離開他了,捂著臉,斷斷續(xù)續(xù)道:“沈青魚,好像……好像有鬼。”
沈青魚將那縷黑發(fā)慢慢悠悠的纏繞上指尖,似笑非笑的道:“還是個小鬼。”
角落里藏著的矮小的身影謹慎的走出了半個身子。
喬盈大著膽子放下手,睜眼一看,原來是一個小男孩,而且這男孩還能算是喬盈與沈青魚的熟人。
畢竟沈青魚這廝缺德,“撿過”不少小男孩的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