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盈沒一會兒又跑了回來,抓起沈青魚的手,也不管他疼不疼,為他清理傷口,再上了藥。
當然,不管疼不疼,沈青魚都不會喚出聲,他或許早就習慣了疼痛,喬盈撥弄他受傷的手造成的那一點點痛感,便不算什么了。
聽著外面依舊還沒停的撞擊聲,喬盈心里慌得很,越是緊張,她嘴里就越是控制不住的碎碎念。
“沈青魚,有時候我真的覺得你不是個瘋子,而是一個傻子,否則哪有人像你這樣跑出去淋雨,又放任自己被亂七八糟的東西弄得傷痕累累?”
“我上輩子一定是欠了你的,要賺錢養你就算了,還得管你的衣食住行,現在連上藥這回事也是我管了。”
“你都這么大一個人了,就不能懂點事嗎?”
……
她嘴里喋喋不休,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這么多精力,居然也不覺得口干需要休息一會兒。
沈青魚只覺得她的聲音好似是嘰嘰喳喳的鳥雀,卻又和那些煩人的鳥雀有些不一樣,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樣,他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沈青魚,人都是會趨利避害的,一個正常人才不會靠近讓他覺得疼的東西呢!”
喬盈說了不知有多久,終于覺得有些累了,稍微停歇,抬眸一看,眼皮子又是一跳。
但見少年一手搭在桌子上撐著下頜,始終是面對著她的方向,淡色的唇角習慣性的上揚,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他渾身濕透,白色長發也濕噠噠的,一縷發絲還糊在他那蒼白的側顏之上,他卻不顯半分狼狽,只因為他神色悠然自在,而抓著他忙前忙后的喬盈反倒是像個跳梁小丑。
喬盈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的扔開他包扎好的手,低頭收拾自己用來應對緊急情況的醫藥箱。
“沈青魚,再有下次的話,我可不會給你上藥了。”
沈青魚動了動自己綁了個蝴蝶結的手,這種感覺似乎讓他覺得十分的新奇,動動手還不夠,還要用另一只手摸摸碰碰,又戳了戳,他笑出了聲。
“喬盈,這是什么?”
喬盈瞄了一眼綁得有點丑的紗布,“蝴蝶結。”
他又笑,扯了扯白色的“翅膀”,“蝴蝶結。”
喬盈暗道自己情緒正不好,他居然還笑得出來,忍不住抬頭說了句:“沒被包扎過傷口嗎?有什么好笑的!”
少年道:“沒有。”
喬盈霎時間又接不上話來。
他還是習慣性的,如同戴著面具那般笑著,純真無垢,懵懵懂懂,像是張白紙,然后,他朝著她伸出了那只沒有受傷的手。
“喬盈,這只手不包扎嗎?”
喬盈道:“你這只手又沒有受傷,有什么好包扎的?”
他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
喬盈收拾好了,搬起東西打算送回房間,忽而聽到了茶杯碎裂的的聲音,她下意識回過頭。
沈青魚抓著茶杯的碎片,毫不猶豫的在自己完好的那只手的手掌上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很快涌出,“滴答滴答”的,在桌子上積成了一個紅色小灘。
他抬起臉,笑容純粹,再度朝著她伸出手,“看,我受傷了,需要包扎,”
然后,他再伸出另一只綁了紗布的手,“喬盈,我要一樣的蝴蝶結。”
紅艷艷的血珠子還在往下落,他卻宛若是置身于姹紫嫣紅的春景一般,笑意燦爛,明媚耀眼,慘白的面容昳麗不可方物。
喬盈抱頭尖叫,“你瘋了!!!”
沈青魚是不是瘋子,沒人敢下結論,但喬盈覺得自己脆弱的神經很可能會被他逼瘋。
他靠著面不改色的劃傷自己的手,成功的又得到了一個同款的、丑巴巴的蝴蝶結。
沈青魚時不時用左手摸摸右手,又用右手摸摸左手,似乎是得到了一個新奇的小玩具,一個如此尋常的東西,引發了他不同尋常的好奇心。
喬盈雙手抱著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沈青魚,你能別這么作賤自己的身體了嗎?”
沈青魚溫柔的笑,“作賤?”
“就是你能不能不要弄傷自己,而是好好的保護自己,不要受傷。”
沈青魚微微歪頭,“不要受傷?”
喬盈覺得自己和他溝通起來好困難,她長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的說道:“真正在意你的人是絕對不舍得你疼的,我不知道那些鬼東西為什么都想要吸食你的血肉,但是我可以肯定,那些東西絕對不是在與你交朋友。”
沈青魚唇角的笑意淡了,“是嗎?”
喬盈看了眼他還在滴水的頭發,忽然覺得那么純白無垢的頭發,就這樣被雨水浸染,也很是可憐。
于是她拿起了一塊干毛巾,走到了他的身后,攏起了那一頭柔軟的白發,用毛巾輕輕擦拭。
“你長得這么好看,要是想交朋友的話,一定可以很輕松的就交到的。”
“當然,前提是你不能動不動就邀請別人來殺你。”
“還有,你也不能在別人面前大開殺戒,你實在是不知道怎么做的話……”
“那就多笑笑好了。”
沈青魚呆坐著不動,偶爾喬盈攏著他長發的手微微用了力,他的腦袋才會跟著輕輕晃動。
她彎下腰時,他感覺到了她的氣息離得更近,耳邊也全是她輕快的嗓音。
“你笑起來的時候那么好看,沒有人會不喜歡的。”
她在心底里又補了一句,當然是正常的笑,可不是皮笑肉不笑。
沈青魚半低著腦袋,一縷縷微干的發絲從她的手上滑落,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瞧不見神色,他摸摸手上的蝴蝶結,“所以,你也喜歡我的笑嗎?”
喬盈實話實說,“挺喜歡的。”
當然,她喜歡的是正常的笑容,
白發模糊了的光影里,少年的唇角隱隱約約漾起一抹弧度,“喬盈,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你不希望我受傷,會給我包扎傷口,還會夸我長的好看,你和他們不一樣。”他好聽的聲音里藏著笑,“喬盈,你確實是喜歡我。”
喬盈:“……”
他仰起臉來,發絲散落,白綾覆眼,襯得膚色白如凝脂,笑意漫開時,白綾隨呼吸微晃,在燭光里染著溫潤的暖意,連蒼白都成了易碎的精致,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喬盈,我說的不對嗎?”
他微微偏頭,用懵懂的模樣笑著,更是多了三分鮮活,宛若尋常的鄰家少年,可親可近。
喬盈忍了又忍,沒有忍住,把他的臉推向了一邊,“別用我教你的法子來對付我啊!”
這實在是太考驗她的自制力了!
沈青魚被粗暴的推開臉,也不生氣,反而是好脾氣的輕輕的笑了。
確實啊,他笑起來的時候那么好看,誰會不喜歡呢?
他心情愉悅,忽而說道:“喬盈,不要怕。”
喬盈疑惑,沒有反應過來他的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在屋子里彌漫的血腥味的刺激下,脆弱的木門終于抵擋不住那群為了血肉而瘋狂的厲鬼冤魂。
喬盈見到門被粗暴的撞開,黑色霧氣攜卷著一雙雙幽綠色的眼眸而來時,她下意識抬起手護住頭,不知所措的叫了一聲。
呼吸之間,一只手攬上她的腰,她的身子一個旋轉,落進了少年的懷中,坐在了他的腿上。
想象中的被啃噬的疼痛遲遲沒有到來,那些鬼哭狼嚎也沒有再刺耳的叫個不停,甚至是連雨聲也聽不見了,一切都安靜的過分。
隨后,便是陣陣冷意悄然浮現。
喬盈遲鈍的放下捂住臉的手,睜開眼的剎那,對上的是少年人瓷白而又漂亮的下頜。
所有的黑色霧氣被一層寒霜凍結在了以他們為中心的一步距離之外,時間仿佛暫停,數不清的危險就這樣懸停在了半空中,卻又像是被凍成剔透的囚籠,只囚禁了這其中的兩人而已。
白綾輕垂,他低頭時雪發掃過喬盈手背,唇角吐字時帶笑,“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怕。”
“咔嚓”幾聲,宛若玻璃碎裂的動靜,周圍的動靜之景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最后再“咔”的一聲,囚籠四周俱碎,化作一點點的冰渣子,好似雪花般飄零墜落。
屋外的雨再度落下,雨聲歸來,時空仿佛停止的世界恢復正常,隨之而來的,是更刺骨的冷意。
喬盈的身子瑟縮了一下。
那雙攬在她身上的手微微用力,她在他的懷里陷得更深,直至呼吸時,鼻尖都是他的氣息,寒意被他的身軀隔絕在外,這個風雪夜里,她又奇異的感覺到了溫暖。
“喬盈。”
“嗯?”
“你的心跳的好快,是更喜歡我了嗎?”
喬盈:“只是吊橋效應而已。”
沈青魚:“吊橋效應,是什么?”
喬盈:“我也不知道,我腦子里忽然就冒出來了這個詞匯。”
沈青魚“哦”了一聲。
又過了許久,他又道:“喬盈。”
“干什么?”
“你要不要試著再喜歡我多一點?”少年自作聰明的笑,“作為交換,我也可以努力多喜歡你一點。”
喬盈:“……”
她的心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