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里已經是擠滿了賓客。
薛鶴汀是近些年來年輕一輩里名聲大噪的新星,自然受到了不少追捧,更甚至還有不少人關心他是否有娶親,好把這個好兒郎收作乘龍快婿。
明彩華站在人群之外,倚著墻,不知道從哪里順來了一盤梅子干,時不時往嘴里扔一口,看著被團團圍住的薛鶴汀,他翻了好幾個白眼。
薛鶴汀這人也不知道是有哪里好,一群人像個狗皮膏藥似的貼了過去。
明彩華轉眼又見門外走進來了兩個眼熟的人,立馬湊了過去,“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你們也吃點?”
他把手里的東西送到了喬盈面前,臉上露出了熱情的笑容,一雙眼卻是忍不住往喬盈身側跟著的少年身上瞟。
沈青魚微笑如初,似乎是沒有察覺到周圍探究的目光,又或許是他注意到了,卻根本不在意。
喬盈禮貌的推開了那盤吃食,笑道:“我們還是留著肚子,等著待會吃美味佳肴。”
明彩華附和點頭,“你說的是。”
他又眼眸一彎,說道:“喬姑娘,你看我們也算是共過患難了,所以我們也算是朋友了,對吧?”
喬盈說道:“明公子似乎并不缺朋友。”
“哎,這天底下哪里會有人嫌棄朋友多呢?”明彩華又離得近了一些,他壓低了聲音,悄悄說道,“這兒也沒有外人,喬姑娘,你就告訴我吧,這位公子究竟是何身份?”
喬盈扭頭看向沈青魚,“你是何身份?”
沈青魚道:“凡夫俗子。”
喬盈再看向明彩華,“你聽到了,他就是一個凡夫俗子。”
明彩華好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趙老爺子和老夫人來了!”
門外,兩位老者緩步而來。
趙老爺子雖須發皆白,眼角刻著歲月溝壑,卻身形挺拔如松,眉眼輪廓依舊俊朗分明,那挺直的鼻梁、溫潤的眼型,依稀可見年輕時芝蘭玉樹的風姿,連鬢邊銀絲都襯得氣度清貴。
老夫人頭戴赤金點翠步搖,鬢邊插著幾顆圓潤東珠,舉手投足間自帶世家主母的雍容,眼角眉梢雖染風霜,卻難掩那份沉淀多年的溫婉華貴,連含笑頷首的模樣,都透著不動聲色的端莊。
跟在二位老者身后的,就是趙老爺和趙夫人,也就是趙知意的父母。
“這位就是傳說里,當年拿著一柄青霜劍,救下一城人的趙繁花,如今雖然上了年紀,但還是能看出氣質不凡啊。”
“旁邊的老夫人也還是這般雍容華貴,聽說當年老夫人遇到危險,是老爺子英雄救美,他身受重傷,是老夫人衣不解帶的照顧他,才成了一段佳話。”
“可不是嗎?老夫人可是宋家的大小姐,趙繁花本是籍籍無名的一介游俠,是娶了老夫人后,才接下來了宋家偌大的家業,哎,我怎么就沒有這么好的運氣,在路邊上救下一個千金大小姐呢?”
眾人小聲的議論紛紛,向趙老爺子投去的目光大多是敬佩和憧憬,這位老者年輕時候的成就,可是他們很多人窮盡一生,都難以達到的高度。
喬盈聽到了眾人的議論,“原來趙老爺子叫趙繁花,好特別的名字。”
老爺子仿佛是若有所感,看了過來。
沈青魚唇角笑意不變,模樣甚是友善。
那邊的薛鶴汀也終于找到了理由逃離好似沒有盡頭的應酬,他到了老爺子與老夫人面前,恭敬行禮,說道:“見過師父,見過師娘。”
老夫人笑道:“才幾天不見,鶴汀看著是瘦了不少,改日我再為你燉上補湯,讓你補補身子。”
趙老爺子則是說道:“我們腳程慢,今日才到方寸城,昨天夜里城里發生了大事,之后你好好與我說說。”
薛鶴汀點頭,“好。”
老夫人又拍了拍兒媳婦的手,小聲道:“知意難得遇到喜歡的人,不管出身如何,他真心喜歡即可,你們今日可不能擺臉色。”
趙老爺子也告誡兒子,“我當年更是連自己出身都尋不到,你娘從未有門戶之別的想法,對我是不離不棄,只要知意娶的是個好姑娘,你們就應該高興。”
趙老爺和趙夫人只得臉上擠出笑容,連連說是。
他們沒有聊幾句,拜堂的吉時要到了。
高堂落座,賓客退至兩側,紅毯盡頭傳來了環佩輕響。
趙知意身著大紅喜服,金冠束發,眉眼間是藏不住的喜色,唇角揚著真切笑意,步履輕快,目光灼灼,滿是對新婚美好未來的期盼。
穆云舒一襲霞帔鳳冠,裙擺繡著纏枝連理花,隨著緩步前行輕輕搖曳,她以團扇掩面,雖不露真容,但身段窈窕,也能看出她與趙知意甚是般配。
喬盈頭一回見人成親的場面,眼眸里興趣滿滿,“原來成親是這樣的,真有意思。”
沈青魚問:“有什么意思?”
“哎,兄弟,你這就不懂了吧。”明彩華自來熟的說道,“這成親可不是鬧著玩的,寫了婚書,拜過堂后,往后男女就要搭伙過一輩子了!晨起煮粥,夜里掌燈,有事互相幫襯,沒事拌拌嘴,一輩子的日子就這么拴在一塊兒啦!”
沈青魚想了一會兒,隨后微微歪頭,笑道:“我與喬盈沒有婚書,也沒有拜堂,可是我們已經過著這樣的日子了。”
明彩華詫異,“什么,你們居然是無媒——”
喬盈趕緊打斷,“他是在開玩笑,你別聽他胡說!”
沈青魚:“我沒有……”
喬盈捂住了他的嘴,咬牙切齒,“求求你閉上嘴吧!”
也許是喬盈氣急敗壞的模樣又取悅到了沈青魚,他被捂著嘴,悶著聲,竟然輕輕的笑了出來。
明彩華豎起了大拇指,“視世俗規矩如無物,你們牛。”
喬盈放下手,離沈青魚遠了一步。
下一刻,沈青魚又靠近了一步。
喬盈再挪了兩步。
沈青魚再次近了。
她忍無可忍,怒氣沖沖的抬頭,卻見少年的手上又躺了幾顆圓滾滾的花生,乖巧的送到了她的面前。
喬盈一把抓過花生,泄憤似的塞進了嘴里。
夫妻拜了天地與高堂之后,再夫妻對拜之時,新娘手里的扇子緩緩落下。
眉如遠山含黛,眸若秋水橫波,鼻尖小巧,唇瓣瑩潤,俏顏映著紅綢,平添幾分明艷。
“男的俊,女的美,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眾人贊嘆里,趙知意看著眼前盛裝打扮的意中人,心中更是蜜意翻涌,滿是得償所愿的珍視與歡喜,連周身的喜氣都似要隨心跳溢出來。
然而在這時,茶杯碎裂的聲音尤其突兀。
眾人齊齊看了過去。
意外的是,失態的人居然是向來舉止有度,優雅了一輩子的趙老夫人。
老夫人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椅扶,指節泛白,原本溫潤的目光里翻涌著震驚與難以置信。
與之相反的是,新娘抬起眼眸,平靜的視線落在了皮膚溝壑縱橫的老夫人身上,眼底無波無瀾。
喬盈來回看看老夫人與新娘,目露疑惑,“這是怎么了?”
沈青魚一聲輕笑,“現在,才有意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