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鶴汀眉間微蹙,“他把我送到醫館便消失不見了,我還擔心他會固態萌發,再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他果然是閑不住,竟然都盜到城主府里來了。”
通過這些時日相處,薛鶴汀也看出來明彩華本性不壞,只不過他自小就是在偷雞摸狗的日子里長大的,這些陋習自然也就難以改變。
薛鶴汀道:“若真是他帶走了圣女,也不知道他背后究竟是意欲何為,當務之急是找到他。”
喬盈摸摸下巴,說道:“但明彩華最會隱匿行蹤了,若非如此,城里這么多搜捕的人,早就該找到他了。”
薛鶴汀伸出手,一張黃色符紙緩緩飛起,懸在了半空中。
“為防明彩華又惹出麻煩來,我在他的身上下了一道追蹤的術法,跟著符箓走,就能找到他的下落。”
喬盈伸出手,舉起大拇指,“厲——”
沈青魚在后面微笑。
喬盈收回手,嘴里的話拐了個彎,“真是有先見之明。”
早在封城之前,明彩華就已經帶著墨清漪溜出了城。
出了云嶺城,外面的夜色便不再那么繁華,冷風呼嘯的街頭,偶爾能看見縮成一團的乞丐,這樣的景象,是云嶺城內不會有的。
墨清漪的目光幾度停留在這些從未見過的人身上,注意到有年邁的老人抱著年幼的孩子縮在草席下瑟瑟發抖,孩子滿臉通紅,是燒得厲害,若是再得不到診治,熬不過今夜。
墨清漪走過去,蹲下身,握住了男孩的手。
不過一會兒,男孩身上的燒褪去,睜開眼,見到蒙著面紗的白衣姑娘,怔怔道:“仙女姐姐……”
老人趕緊跪下來磕頭,“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明彩華站在墨清漪身后,雙手抱臂,懶洋洋的說道:“你不是只管云嶺城里的人的死活嗎?原來你也會救城外的人啊。”
墨清漪站起身,并不答話,一條帕子送到了她的面前。
明彩華說:“我看你之前醫治上官云霄,也是隔著帕子動的手,想來你應當是愛干凈的。”
墨清漪接過了帕子,道了一聲:“多謝。”
明彩華的手與她的手觸碰之時,隱隱感覺到她手上的溫度好像格外的高,但不過是一瞬間的觸碰,這溫度也只像是他的錯覺。
看了眼還在磕頭跪謝的老人,明彩華不動聲色的丟了一錠銀子過去,隨后快步跟上墨清漪。
“你就這么配合的跟我出來,不怕我圖謀不軌,把你賣了?”
“你的身上沒有奸邪之氣。”
明彩華啞口無言。
墨清漪清亮的眼眸觀察著四周,說道:“原來城外也種了這么多的芍藥。”
“還不是因為城主過世的妹妹喜歡芍藥花,每年她的祭日,城里都會大肆操辦,若是能送上開得最好的芍藥花,就能獲得城主府的賞金和靈藥,于是城里城外的人,都愛種芍藥。”
明彩華感興趣的說:“你姑姑不就是上一任圣女嗎?按理來說,她也得到了神樹的庇佑吧,怎么年紀輕輕就去世了,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故事?”
“我記事的時候,姑姑已經不在了,對你猜測的見不得人的故事,我一概不知。”
明彩華看墨清漪不想提這個話題,他也就閉嘴不言了,黎明之時,他轉而帶著墨清漪走進了一條小巷子,這里的房屋看起來比外面更是簡陋,空氣也更加的沉悶。
有早起的孩童見到明彩華,高高興興的跑過來喊哥哥,明彩華也很是大方的掏出提前買好的小零嘴,分給了每一個孩子。
孩子們好奇的看著蒙面的白衣姑娘,興奮的問:“哥哥,這是你帶回家的媳婦嗎?”
墨清漪沒有任何情緒變化,明彩華倒是差點跳起來。
“別亂說,這是我請回來的仙女!”
“仙女,是能為我們爹娘和爺爺們治病的仙女嗎!?”
孩子們霎時間圍了過來,墨清漪被困在他們的中央,面對著孩童們熱切地目光,略微不知所措。
明彩華把孩子們驅散,把墨清漪解救出來,“行了,你們去玩,別來打擾我們做正事!”
孩童們一哄而散,嘴里卻是嚷著明彩華帶了仙女回來當媳婦。
明彩華不自在的清清嗓子,“他們胡言亂語,你別在意。”
墨清漪漠然道:“童言無忌,我不介意。”
明彩華又瞥了她幾眼,心道圣女不愧是圣女,斷情絕愛似的,連半點多余的情緒波動也沒有。
在巷子深處,是一間更為破爛的院子。
院子里的咳嗽聲不斷,有老人,也有青年,不論男女,都是皮膚泛著詭異的紅色,仿佛是被灼傷了一般,每時每刻都在承擔著燒傷的痛苦。
“你這臭小子怎么又過來了?快走,快點走!”
守門的老大爺拿著笤帚試圖把明彩華趕走,明彩華身形靈活的躲著掃帚,嘴里吱哇亂叫。
“元老頭,我這次來可不是搗亂的,我帶了神醫來,可以治好你們的病!”
“我們的病還能有什么法子治?你莫說胡話,快離開,若是我們的病傳給了你,有你苦頭吃的!”
隨著女孩的手握住了元爺的手腕,要落在明彩華身上的掃帚停住。
老人只感冰涼的氣息竄入身體,而與此同時,身體里燃燒的火焰在瞬間被抽走,消失得一干二凈,他從未有過這么輕松的時候,常年駝著的背竟然能夠挺直了。
元老頭手里的掃帚掉在地上,顫抖的摸著臉上的皮膚,灼傷的痕跡竟然已經消失不見。
明彩華興奮的道:“老頭,你的熱病好了!”
元老頭渾身都在顫抖,眼里冒出熱淚,“姑娘,你真的……真的是神醫!”
墨清漪還未回答,院子里等死的人忽然看到了希望,全都涌了過來。
“神醫,求求你救救我!”
“我還沒有看到我的孩子長大,我還不想死!”
“求求你救我,我的媳婦還在等著我!”
……
此起彼伏的聲音包圍了墨清漪,伏小做低的病人們,有跪著的,也有拜著的,此刻在他們的眼里,她就是神。
明彩華在眾人之間,神情同樣有著按捺不住的熱切,“墨姑娘,你能幫幫他們嗎?”
墨清漪低頭,左手握著自己的右手,片刻之后,她抬起眼眸,“好。”
也許是有資格侍奉神樹的圣女,的確有著非同尋常的神圣力量,不管是什么疑難雜癥,不管是何等絕癥重傷,只要經她的手一觸碰,便能瞬間痊愈。
貧民巷里,被困在這座破院子里等死的人,終于得到了老天的一次垂憐,所謂的“熱病”只在瞬息之間全都好了。
他們喜極而泣,奔走相告,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踏出這座院子,回到親人的身邊。
“爹,娘,孩兒不孝,你們走的時候都沒能為你們送終!”
“丫丫,爹回來了,爹可以帶你去買糖人了!”
“媳婦,這些年辛苦你了,是我不好,是我沒有照顧好你和孩子!”
死氣沉沉得巷子里,頭一次迎來了歡喜和熱鬧。
明彩華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有了生機活力,心中的激動難以言喻,他再看向墨清漪,神色有了無法壓抑的感激和狂熱。
“墨姑娘,謝謝你,你救了貧民巷的人,我明彩華這輩子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她閉上眼,身影晃了晃,抬手扶住了門框。
明彩華臉色一變,跑過去扶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剛觸碰上她的身體,他的手被高溫燙得一抖,仿佛是那些人身體里灼燒的熱度,在此刻都匯聚在了她的身上。
“墨清漪,你的身體好燙,你是……”
忽然有劍氣襲來,明彩華下意識的摟住墨清漪的身體后退避過。
那是一個戴著面具的黑衣男人,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只袖管是空空蕩蕩的,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出劍的招式干凈利落。
明彩華看出了男人的目的是墨清漪,他果斷的背起墨清漪,幾個起跳間,飛在了屋檐之上。
寒風呼嘯而過,墨清漪恢復了點神智。
“有人……要殺我?”
“你放心,有小爺我在,不會讓你出事!”
利箭破空,明彩華甩出長鞭,只聽“啪”的一聲脆響,箭桿應聲斷裂。
陡然冒出了更多的黑衣人,更多的羽箭飛射而來,密如驟雨。
明彩華眸色一凜,足尖點地旋身而起,赤色長鞭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屏障,“噼啪”脆響接連不斷,斷裂的箭桿碎屑混著雪沫四下飛濺。
他對這里的地形更為熟悉,滑溜得像是泥鰍,那些黑衣人一時之間還真追不上他,但他背著一個人,力氣總有花完的時候。
那斷臂的黑衣人在箭雨的掩護下迅速靠近,一劍挑飛了明彩華手里的長鞭,明彩華腳下不穩,從屋檐跌落,落進雪地里之前,下意識的把墨清漪保護在懷里。
再見長劍襲來,明彩華動作迅速的擋在了墨清漪身前。
“錚——”的一聲,劍與劍的觸碰,發出了刺耳的動靜。
薛鶴汀一身藍色勁裝勾勒出了修長完美的身段,他眉目清冷,正氣凜然,聲音冷冽如冰:“光天化日之下行兇,閣下未免太囂張了。”
明彩華喜出望外,“薛鶴汀!”
“盈盈,這里好熱鬧。”
局外,是青衣少年牽著妻子的手,面容帶笑,緩緩走在雪地里,遮眼的白綾也好,那雪白的長發也好,與這天地間最純凈的白都好似要融為一體,雖是不沾風雪,卻是裹挾著數不盡的風雪而來。
獨臂的黑衣男人身形微頓,連連退后數步,嗓音沉悶,“公子并非是云嶺城的人,又何必插手云嶺城的事?”
沈青魚笑,“讓你們氣急敗壞,也很有意思。”
黑衣男人氣息微滯,“我們與公子無冤無仇,并無交集,公子不妨行個方便,日后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定竭盡全力相助。”
喬盈從沈青魚身后冒出腦袋,“我們不久前才在云嶺州里見過面,也不算并無交集吧。”
黑衣男人:“姑娘說笑了。”
“我沒有說笑啊,賀飛,你現在是不在丁言玉手下做事了嗎?”
黑衣男人:“……”
過了片刻,他取下臉上的面具,那張滄桑而留有刀疤的面容暴露在了眾人眼前,臉色也格外陰沉。
“你是怎么認出我來的?”
喬盈:“啊?我就這么認出來的啊,等等,你戴了面具,不是為了增添神秘氣息,而是為了隱藏身份嗎?”
賀飛:“……”
沈青魚揚起唇角,手指戳著她的臉頰,非要有軟軟的凹陷感才滿足,他俯下身呢喃。
“盈盈,好呆。”
喬盈捂著臉瞪他。
少年又笑,黏黏糊糊的道:“好喜歡啊。”
于是在剎那間,喬盈那隨時要張開嘴咬人的氣勢又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