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在身后沉重的合上,發出“轟”的一聲悶響,把陽光跟嘈雜蟬鳴一并隔絕在外。
殿內光線有些暗。
往日里隨侍左右的宦官宮女,此刻一個都看不見。
偌大的宮殿空蕩蕩的,只有幾根巨大紅漆盤龍柱靜默佇立。
六個人站在殿中央。
這是大唐權力的核心,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也是剛在太極殿上經歷了一場心理過山車的老臣。
他們誰也沒說話。
魏征板著臉,胡子上還沾著剛才死諫時留下的塵土。
程咬金的手一直沒離開腰間革帶,那雙銅鈴大眼骨碌碌亂轉,視線在屏風后跟御塌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找埋伏的刀斧手。
長孫無忌則盯著角落。
那里,魏王李泰正癱坐在錦墩上,享受著一個透明瓶子里面的黑褐色液體。
“坐吧?!?/p>
李世民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都沒外人,別拘著。”
六人互相對視一眼,謝恩,然后小心的在下首的錦墩上坐了半個屁股。
“剛才在朝堂上,朕知道你們肚子里憋著話?!?/p>
魏征屁股剛沾座,立刻彈了起來,拱手道:
“陛下!臣確實有話!豫王之事......”
“先別提豫王。”
李世民抬手打斷了他。
“朕先問你們一句話?!?/p>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可知,朕為何封他為豫王?”
房玄齡捻著胡須的手頓了一下。
他是聰明人,知道這是陛下的考題,也是破局的關鍵。
“豫......”房玄齡斟酌著詞句,“《易》云:豫,象之大者,又有安樂悅樂之意,陛下或許是希望這位皇侄能一生安樂?”
他又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臉色,試探道:“亦通猶豫,陛下初見此子,或許心中曾有難斷之事?”
“難斷?是有過。”
李世民笑了,眼神變得異常柔和,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崇敬。
“起初朕確實猶豫,他是誰?從哪來?是人是鬼?朕想過殺他,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p>
聽到這話,尉遲恭瞬間警覺。
“但現在......”李世民搖了搖頭,“這個豫字,朕取的是給予之意,是歡豫之意?!?/p>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臺階邊緣:
“因為他,朕的阿耶,心里的疙瘩解開了,肯吃朕夾的菜了?!?/p>
“因為他,承乾的腿有救了?!?/p>
“因為他,青雀也不再盯著那個位置,找到了比當皇帝更有意思的活法?!?/p>
李世民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亢奮:
“更重要的是!他讓朕看見了!看見了五百年......不!是一千年后,華夏大地依然屹立不倒的樣子!”
“他帶回來的東西,能讓大唐的國祚,硬生生再延幾百年!”
“咳咳......”
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的太上皇李淵,突然咳嗽了兩聲。
老爺子手里捧著那個搪瓷茶缸,抿了口枸杞水,慢悠悠的插了一句:
“二郎,你說小了。”
李淵抬起眼皮,掃了一眼下面這群曾經跟著他打天下的老兄弟,語氣里透著股見過大世面的不屑:
“什么五百年?若是按那小子的法子弄,把那地球儀上的地盤都占了......”
“這地球......咳,這天下,以后都是咱李家的?!?/p>
“哪怕大唐亡了,咱華夏的種,也滅不了。”
眾臣聽得云里霧里。
地球儀?球?華夏的種?
這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那就是瘋話。
可偏偏是從太上皇跟陛下口中說出,而且是一唱一和,篤定無比。
長孫無忌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看著李泰手里那個還在吸溜的怪異怪異,又看看李承乾身邊笑瞇瞇的李越。
不對勁。
這一切都透著股邪性。
“陛下?!遍L孫無忌站起身,神色凝重,“臣斗膽。太上皇與陛下所言,雖描繪了盛世藍圖,但......皆是空中樓閣。那豫王究竟有何神通?若是只會些奇技淫巧,恐怕......”
“奇技淫巧?”
李世民嗤笑一聲。
他知道,光靠嘴說是沒用的。這幫老狐貍,不見兔子不撒鷹,不看見真東西,他們是不會信的。
“朕知道你們懷疑他是妖道,懷疑朕中了幻術。”
李世民轉過身,看向李越。
“既然如此,朕也不藏著掖著了?!?/p>
“越兒,你自己說說吧。”
“讓這幾位大唐的頂梁柱,開開眼?!?/p>
李越走得很快,幾步就到了臺階下。
他目光掃過這六位在史書上赫赫有名的大佬,嘴角上揚,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抬起手,隨意的揮了揮,就像是鄰居家串門的二哈:
“諸位老......咳,諸位大人?!?/p>
“吃了嗎?”
“吃......了嗎?”
房玄齡剛準備好的滿腹經綸被這一句話噎回了肚子里。
程咬金瞪圓了牛眼,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拳頭。
這算什么開場白?
這里是甘露殿!是商議軍國大事的地方!你上來問吃沒吃?
“重新認識一下?!?/p>
“我叫李越?!?/p>
“我確實流著李家的血,太上皇是我的祖先,陛下也是我的祖先?!?/p>
“但我不是衛懷王的遺腹子?!?/p>
李越轉過身,目光掃過房玄齡長孫無忌,最后停在魏征臉上:
“我來自貞觀之后的一千四百年?!?/p>
“我是......后世華夏子孫。”
“換句話說,我是來給各位劇透,兼送外掛的。”
空氣凝固了三秒。
一秒。
兩秒。
三秒。
“荒謬?。?!”
魏征爆發了。
這一次,他沒有顧忌任何禮儀,直接指著李越的鼻子開罵:
“一千四百年?!后世子孫?!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子不語怪力亂神!你若是說你是海外歸客,老夫還能信你三分!你竟然敢編造如此荒誕不經的謊言來欺君?!”
“人死如燈滅,時光如流水!豈有逆流而上的道理?!”
“陛下!”魏征轉身跪向李世民,頭磕得砰砰響,“此人滿口胡言,顯然是失心瘋了!或者是用幻術蒙蔽了圣聽!請陛下速速將其拿下!以正視聽!”
長孫無忌沒有像魏征那樣激動。
他陰沉著臉,眼神像毒蛇一樣盯著李越,他在尋找破綻,尋找邏輯漏洞。
“一千四百年?”
長孫無忌冷冷開口:
“既然你是后人,那你告訴我,大唐傳了多少世?享國多少年?最后亡于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