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站在大殿中央,像根風干的老竹子,又干又倔。
那口漆黑的柏木棺材還橫在殿外,風吹過,棺材蓋發出“咯吱”一聲輕響,聽著瘆人。
他知道,在血統這個問題上,太上皇李淵已經用最蠻橫的方式把路徹底堵死了。
但他不能退。
他是魏征。
是大唐的蛄蛹......啊不,是孤勇者。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滿是泥點的衣冠,對著坐在御案上的李世民跟旁邊的李淵,再次鄭重行禮。
“即便......即便豫王殿下身世屬實,乃是衛懷王之后,認祖歸宗,確為天家幸事。”
他豁然抬頭,話頭一轉:
“但這幾日,陛下因豫王而荒廢朝政,總是事實!豫王身為皇室宗親,更應懂規矩守禮法!陛下對外宣稱在承光殿祈福三日,可這三日,承光殿門窗緊閉,不見人影,不聞誦經之聲!”
魏征向前跨出一步,靴子重重的踩在金磚上:
“臣斗膽一問,這三日,陛下究竟是在祈福,還是在修習什么長生不老的方外妖術?豫王殿下,究竟是給陛下講了經義,還是灌了**湯?!”
“若非妖術,何以陛下性情大變?何以太上皇......舉止怪異?”
“此乃媚上之舉!!此乃亂政之始!!若不懲戒,何以安天下?!”
“媚上?妖術?”
還沒等李世民開口,太子李承乾的聲音突然傳來。
“玄成公,言重了。”
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有種前所未有的沉穩。
“你說豫王兄是妖道?你說我們在承光殿是在修習妖術?”
李承乾微微一笑,那是種看透了一切的淡然。
他伸出手,掀開了蓋在腿上的那條毛毯。
“嘩啦——”
毛毯滑落。
所有人的目光,連帶那些原本低頭裝鴕鳥的大臣,全都再次聚在了他的腿上。
“諸位臣工,可知此乃何物?”
李承乾用手指輕輕的敲了敲那堅硬的石膏,發出“篤篤”的空響。
“這三日,孤跟父皇還有皇爺爺,確實在承光殿。
但我們修的不是長生術。”
李承乾抬起頭,目光平靜的掃過魏征的臉,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讓人心折的坦誠:
“豫王兄為了治好孤這多年的頑疾,耗費心血,施展了他在隱世之地學來的絕學。
他用鐵錘跟鑿子,把我這條長歪了的骨頭,硬生生的敲斷!然后再一點點接正!最后用這石脂固定!”
李承乾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人心口上:
“玄成公,那疼勁兒跟萬只螞蟻啃骨頭,跟鋸子拉肉一樣。
孤疼暈過去三次,又疼醒過來三次。
但這三天,孤反倒覺得......這是孤這輩子最清醒的三天。”
他深吸一口氣,身上的氣勢忽然一變,不再是那個陰郁的廢人,而隱隱有了儲君的威儀:
“因為皇兄說了,骨頭接上了,再過三月,石脂拆除之日,便是孤重新站立之時!孤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像父皇一樣騎馬射箭,孤能站著受百官之禮!”
李承乾直視魏征,眼神清澈:
“《孝經》云: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但若是為了能像個正常人一樣侍奉雙親,為了能擔起這大唐儲君的重擔,這斷骨的疼......算不算是一種大孝?這種讓人重獲新生的手段,又怎么能說是妖術?”
這一番話,不卑不亢,有理有節,情理都占了。
魏征的嘴唇緊緊抿住,看著李承乾那條腿,看著上面那只滑稽的烏龜,心里的防線略微松動。
他想到了自己這幾年對太子的苛責,想到自己從沒關心過太子的腿,只是一味的要求他完美...
羞愧一下子涌了上來。
“荒謬!太子殿下此乃詭辯!”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又刻板的怒喝聲突然響起,打破了這難得的溫情。
說話的是孔穎達,現任國子監祭酒,也是孔圣人后代,大唐禮教的另一根柱子。
這老頭平日里最講規矩,最見不得離經叛道。
孔穎達從隊列中走出,胡子氣的亂顫,手中的笏板指著李承乾,痛心疾首:
“殿下!毀傷肢體以求全,此乃邪道!且那所謂的斷骨重續,古籍未載圣人未言!若是什么旁門左道的巫蠱之術,殿下此舉便是引狼入室!這分明是亂我大唐正統的妖術!!”
“豫王雖是皇室血脈,但流落民間多年,誰知道他學的是什么?若是墨家機關殘術,或是陰陽家蠱惑人心的手段,豈能登大雅之堂?!”
孔穎達這一嗓子,讓原本有些動搖的保守派大臣們又找到了主心骨。
是啊,沒聽說過這種治法啊!萬一是妖法呢??
眼看局勢又要反轉,旁邊的魏王李泰,那個背著雙肩包的胖子,笑著走了出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而是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孔穎達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弟子禮。
“孔師,您言重了。”
李泰的聲音溫潤,胖臉上掛著自信的從容。
“您老是當世大儒,學富五車,但這天地之大,難道只有四書五經里才有道理嗎?圣人未言之事,便一定是妖術嗎?”
孔穎達冷哼一聲:“圣人之言,便是天理。天理之外,皆是奇技淫巧。”
“非也。”
“孔師,您常教導我們要格物致知,那青雀斗膽一問。”
“孔師可知,為何我們在大海上看遠處的帆船,總是先看見桅桿再看見船身?為何月食的時候,地上的影子投在月亮上是圓的?”
孔穎達一愣,皺眉道:“此乃......自然之象,何須多問?”
“這便是王兄教我的道。”
李泰收起笑容,目光變的異常堅定,那種眼神,是對真理的絕對信仰:
“因為腳下的大地,它本就是個球!所謂的天圓地方,那是古人的誤解。這叫地圓說。”
“一派胡言!地若是圓的,人豈不掉下去了?”
“因為這大地有吸力,正如磁石吸鐵!”李泰回答的斬釘截鐵,“這就是格物!這就是道理!王兄教我的這些,能算出國庫的虧空,還能治理黃河的水患,甚至能讓大唐的鋼鐵翻倍!這才是真正的經世致用之學!”
李泰向前一步,直視孔穎達的眼睛,語氣誠懇又有力:
“孔師,您說這是妖術?在孤看來,這是格物大道,這是比詩詞歌賦更能讓百姓吃飽飯穿暖衣的學問。”
“我們不能做那井底之蛙,守著幾本殘卷就以為看到了整片天,大唐要強盛,就要有海納百川的胸懷去接納這些新道理。”
“孔師,您教了我仁義禮智信,皇兄教了我萬物之理,兩者并不沖突,前者修心后者治世,這難道不是大唐的幸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