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別墅的二樓沒了動靜。
二樓東邊客房,魏王李泰整個人攤成一個大字,陷在軟的不像話的席夢思大床上。
房間里只留了盞床頭燈,一圈昏黃曖昧的光暈。
李泰手里捧著那個紅色的華為手機,跟捧著個絕世孤本一樣,又小心又喜歡。
雖然沒有手機卡,但李越之前特意給他們連上了別墅里的Wi-Fi,還告訴他們這叫萬能網(wǎng)。
“妙......真是妙不可言啊。”
李泰肥嘟嘟的手指笨拙的在光滑屏幕上劃來劃去,嘴里還在嘀咕什么。他才剛學(xué)會怎么切換界面,那些花花綠綠的方塊圖標,每一個都像一個通往新世界的入口。
突然,他手指在一排圖標里停住了。
那是個黑色的方塊,中間畫著一個白色扭曲的音符,底下寫著倆字——抖音。
“這是何物?樂府?”
好奇心是人類進步的階梯,也是魏王淪陷的開始。
李泰試探性的用食指戳了一下那個音符。
第一個視頻,是個鐵匠在打鐵。
“粗鄙。”
李泰撇撇嘴,手指下意識的往上一劃。
第二個視頻,是個廚師在切菜。
“刀工還行,不如豫王兄。”
李泰繼續(xù)劃。
結(jié)果,他劃到第三個視頻時,手指頭僵住了。
那是一個光線有點曖昧的房間。
屏幕中間,一個穿著緊身瑜伽褲,露著一把就能握住的小蠻腰的妹子,正背對鏡頭。
跟著音樂的節(jié)點,那妹子猛一回頭,眼神拉絲,紅唇微張,然后,那纖細的腰就跟水蛇一樣瘋狂扭動。
那動作叫一個大膽,那布料叫一個節(jié)省,那沖擊力......!!!
“這......這這這......”
李泰的眼珠子瞬間瞪圓。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此乃妖女!這是妖法!!!”
李泰滿臉通紅,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他心里默念著圣人教誨,可眼珠子卻跟被502粘在屏幕上似的,怎么都摳不下來。
他甚至能看清那妹子眼角的亮片,還有那瑜伽褲勾勒出的每一道弧線。
“太......太不知羞恥了!大唐的胡姬都沒這么跳的啊!!!”
李泰咬著牙,用盡畢生的意志力,哆嗦著手指,狠狠的往上一劃!
“滾開!本王是讀圣賢書的!”
屏幕一閃。
下一個視頻:一個大叔在講《量子力學(xué)入門》。
李泰愣了一下,那顆躁動的心剛要平復(fù),甚至還想聽聽這所謂的物理大道。
然而,那個叫大數(shù)據(jù)的魔鬼看穿了他心底的渴望,他的手指不聽使喚的,又往下滑了一下。
“哥哥~點個關(guān)注唄~”
這一次,是一個穿著JK制服,戴著貓耳朵的長腿美女,正對著鏡頭做著純欲的表情,那雙大長腿在屏幕前晃啊晃的,白的發(fā)光。
“噗-”
李泰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天靈蓋,鼻子發(fā)癢,嗓子眼都在冒煙。
完了。
徹底淪陷了。
“就......就看一眼,本王這是在......批判!對,批判這后世的靡靡之音!”
李泰咽了口唾沫,不掙扎了。
他把手機湊近了點,整個人縮進被窩,只露出一雙閃著賊光的小眼睛。
一個又一個。
全是小姐姐。
全是扭腰,全是變裝。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里的空氣都熱了起來。李泰的呼吸越來越粗,眼神也越來越迷。
終于,在這深夜無人的角落,這位大唐才子,魏王殿下,鬼使神差的伸出他的手,顫巍巍的......伸向了被窩深處。
“這仙界的女子......真乃......紅顏禍水啊~~~”
......
跟李泰房間里那旖旎的氣氛不同,這邊安靜的有點壓抑。
太子李承乾一個人坐在輪椅上,沒開大燈,只有書桌上一盞臺燈散發(fā)著冷白的光。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那個紅色的手機。
李承乾沒跟李泰那樣亂點,他的性格更陰郁敏感,也更務(wù)實。
李越教過他們怎么用手機查資料,還特意演示了怎么打字。
李承乾伸出修長卻有點蒼白的手指,在輸入法鍵盤上找到了那個手寫圖標,輕輕點了一下。
屏幕下方出現(xiàn)了一個空白的方框。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知道大唐的國運,想知道父皇的功業(yè),但他更想知道的,是那個跟夢魘一樣纏了他無數(shù)個日夜的問題.
孤在史書上,到底是個什么下場?
雖然豫王兄說他能當大哥,說只要腦子不瘸就是太子。
但那種對未知的恐懼,讓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自己的底牌。
李承乾的手指在屏幕上工整的寫下了一個繁體字:
【李】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幾個備選字,他點了第一個。
接著是:
【承】
【乾】
三個字寫完,搜索框里出現(xiàn)了“李承乾”三個藍色的字。
李承乾指尖懸在“搜索”按鈕上,抖了好半天。
“呼......”
他吐出一口濁氣,狠狠點了下去。
頁面跳轉(zhuǎn),無數(shù)條信息瞬間涌了出來。
排在第一位的,是百度百科。
李承乾湊近屏幕,那一行黑體加粗的小字,像判官的朱筆,毫無遮掩血淋淋的刺入他眼簾。
【李承乾(619年-645年),字高明,唐太宗李世民長子,廢太子。】
“廢......廢太子?”
李承乾瞬間腦子一片空白。
他雖然在大安宮時發(fā)瘋喊過“廢了我”,可當這三個字以歷史定論的方式真切的出現(xiàn)在眼前,那沖擊力還是讓他喘不過氣。
但他作為大唐精心培養(yǎng)了十幾年的儲君,他在短暫恐懼過后,非但沒崩潰,反而詭異的冷靜下來。
他哆嗦著手指,繼續(xù)往下滑,一點點剖開自己原本的命運。
他要看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貞觀十年,文德皇后長孫氏去世。】
看到這一行,李承乾的心臟猛的一抽。
“母后......明年就要走了?”
母后是他在宮里唯一的,也是最堅固的盾牌,要是母后走了......
李承乾的腦海里瞬間浮現(xiàn)出父皇那張嚴厲的臉,還有李泰那張雖然笑嘻嘻卻藏著野心的臉。
沒了母后的調(diào)和,父皇的嚴厲會變成厭惡,青雀的野心會變成明搶。
【李承乾患足疾,不良于行,自卑敏感。】
“是啊......”李承乾摸了摸自己打了石膏的腿,苦笑了一聲,“要是沒有豫王兄,這條腿,就是孤一輩子的恥辱。”
【貞觀十六年,試圖暗殺魏王李泰,失敗。】
【貞觀十七年,聯(lián)合漢王李元昌,侯君集等人,意圖逼宮謀反。】
讀到這里,李承乾并沒覺得荒謬。
恰恰相反,一股涼到骨子里的寒意讓他全身發(fā)抖,因為他居然覺得,這很合理。
他在腦子里飛快的推演著那個原本的時空:
母后病逝,護盾破碎。
腿好不了,越來越自卑,不敢見人,性子肯定會變得又乖戾又暴躁。
父皇看他殘廢還暴躁,肯定失望透頂,轉(zhuǎn)頭就會更加寵愛才華橫溢的青雀。
而青雀......
李承乾想起李泰那雙總是滴溜溜轉(zhuǎn)的小眼睛。
“青雀要是看見孤失勢,肯定會上躥下跳,步步緊逼,父皇的寵愛就是他的底氣。”
“孤是太子,他是魏王,孤要是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前有父皇厭棄,后有兄弟奪位,身有殘疾,心無所依......”
“在那種絕境下......孤除了造反,還能有別的路?”
“侯君集......賀蘭楚石......原來,孤最后只能跟這些貨色攪和在一起嗎?”
他仿佛看到了那個時空的自己:
陰暗扭曲瘋狂,像一條被逼到墻角的瘋狗,就算知道是死路,也要咬下一塊肉來。
“原來......這就是孤的命。”
李承乾癱軟在輪椅上,眼神絕望。
這邏輯太嚴密了,嚴密的讓他窒息。
如果沒有變數(shù),這應(yīng)該就是他注定的結(jié)局。
二十六歲,郁郁而終。
“呵......”
就在這死寂靜里,李承乾的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怪衣服,笑的一臉燦爛,總是沒大沒小的男人。
他會在悄悄的和自己說“只要腦子沒瘸,你就是大哥”。
豫王兄。
李承乾直起身子,目光落回手機屏幕,又看看自己腿上的石膏,還有桌邊那瓶白色的鈣片。
“不對......”
他的眼神開始閃爍。
“歷史上的那個李承乾,沒遇到豫王兄。”
“那個李承乾,腿廢了,母后走了,他沒得選。”
“但是孤......”
李承乾伸手,緊緊握住那瓶鈣片,跟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孤的腿治好了,醫(yī)生說能騎馬。”
“母后的病,有藥了,豫王兄說能長命百歲。”
“還有父皇......”
他想起白天父皇為了他的一頓飯而“斤斤計較”的樣子,想起父皇在田間地頭看著他的眼神里面不是厭惡,而是期許。
“變數(shù)......豫王兄就是那個最大的變數(shù)!”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眼里的絕望慢慢退去,換上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還有一種對命運的敬畏。
他想的更深了。
“既然有人拉了孤一把......”
李承聞緩緩關(guān)掉手機屏幕,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變得幽深又內(nèi)斂。
“那孤,就絕不能再往那坑里跳。”
“青雀想爭?那就讓他爭,只要孤的腿是好的,只要母后還在,只要孤自己不犯錯......”
“這太子之位,誰也搶不走。”
這一夜,李承乾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