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日頭爬上宮墻,曬得禁苑這片新翻的土地暖烘烘。
熱火朝天的“皇家秋種”正式進入白熱化階段。
李越并沒真讓他們把二十畝地全種完,而是劃定一塊約莫半畝的“試驗田”,要求他們必須親手完成土豆的播種。
人員的分工經過李越的縝密調整,不僅考慮了體力,更考慮了身體狀況。
走在最前面的,是吳王李恪。
他沒穿累贅罩衫,只一件緊身黑色箭袖胡服,腰束革帶,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精壯腰身。
他手里握著一把鐵鍬,負責第一道工序——挖坑。
“喝!”
李恪低喝,氣沉丹田,雙臂肌肉隆起,鐵鍬借腰腹力狠狠掘入泥土。
鋒利鐵鍬切開松軟土層,帶起一塊整齊的土方。
他動作干練迅猛,每一鏟下去都深淺一致,汗水順著剛毅的側臉滑落,滴入泥土,瞬間不見。
對于身負前朝血統,一直活的小心翼翼的李恪來說,這種純粹的體力宣泄讓他前所未有的痛快。
在這里,不需要看誰的臉色,不需要斟酌每一句話的深意,只要把力氣使出來,地就會給他回應。
“老三,注意深度!土豆要淺埋!”后面的李越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李恪頭也不回,手里的鐵鍬揮舞的更快,帶起陣陣泥土。
跟在李恪身后的,是太子李承乾。
李越特意安排他負責“放種”,這個活不需要太大的體力,主要是為了照顧他的腿疾。
李承乾手里提著一個竹籃,里面裝著切好的土豆種塊。
他走在壟溝里,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穩。
右腿有舊疾,在那凹凸不平的軟泥地上走,考驗他的平衡性。
膝蓋骨縫里時不時隱隱作痛。
但他沒有停,也沒叫苦。
他看著前面李恪揮汗如雨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服輸的勁頭。
“孤是太子……孤不能倒下。”
他每走到一個坑前,就彎下腰,小心翼翼將一塊種塊放入坑底。
“芽眼朝上……芽眼朝上……”
他嘴里念念有詞,每一次放種,他都要確認位置是否居中,方向是否正確,那股子認真勁兒,仿佛他放下的不是土豆,而是大唐的基石。
“老大。”
李越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根用軟布纏好的長木棍,下端還釘了個橫檔。
“拿著這個。”李越把木棍遞給他,“別硬撐。這棍子給你當拐杖,放種的時候撐著點勁兒。還有,別總彎腰,傷脊椎,直接把種子扔準點就行。”
李承乾愣了下,看看那根特制的“拐杖”,又看看李越那雙沒有絲毫嘲笑只有關切的眼睛。
“多謝……大哥。”
他接過木棍,試著撐了一下,果然,右腿的壓力瞬間減輕不少。他感激的看李越一眼,深吸一口氣,調整姿勢。
“咻——”
這一次,他沒有彎腰,而是預判了距離,手腕一抖,種塊精準落入坑底,芽眼正如李越所說,穩穩朝上。
“好身手!”李越贊了一句,“以前練投壺沒白練!”
李承乾臉上泛起笑意。
如果說李承乾是在對抗病痛,那么魏王李泰就是在進行一場“生存挑戰”。
對于一個體重嚴重超標,平日里連多走幾步路都要坐步輦的胖子來說,在松軟的泥地里行走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呼哧……呼哧……”
李泰像只企鵝,艱難的挪動胖胖的身體。
他的任務是埋土——在李恪放好種子后,用腳把土撥回去踩實。這聽起來是個輕松活,但對于李泰來說,每一腳下去,身體的重心都會發生劇烈的搖晃。
“這地……怎么這么軟啊……”
李泰滿頭大汗,汗水順著圓潤的下巴滴在衣領上,把那身昂貴的絲綢衣裳洇濕一大片。他感覺肺要炸了,兩條腿灌了鉛一樣沉重。
“哎喲!”
終于,一個轉身的時候,李泰腳下一滑,重心失衡。
“噗通!”
他一屁股坐在剛填好的土坑上,整個人陷進去半截,像個種在地里的巨型蘿卜。
“哈哈哈!”
周圍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李泰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羞憤欲死。
他可是才高八斗的魏王!竟然在泥地里摔了個屁股墩!
他剛想發火,剛想喊人把他扶起來,卻感覺腋下一緊。
一直沉默寡言,干活最利索的李恪,放下了手里的家伙。
李恪常年習武,身形矯健,哪怕是在泥地里也如履平地。
他走過來,二話不說,伸出雙手架住李泰的胳膊,大喝一聲:
“起!”
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李泰感覺自己被提溜了起來。
“四弟,小心點。這地虛,得踩實了再走。”
李恪幫他拍拍屁股上的土,難得溫和一笑,“要是實在累了,就在旁邊歇會兒,我幫你埋幾行。”
李泰有些發愣。
平日里為了爭寵,他和李恪沒少明爭暗斗。
他看不起李恪的血統,李恪看不慣他的受寵,兩人見面從來都是夾槍帶棒。
沒想到在這泥地里,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卻是這個老三伸出了手。
“多……多謝三哥。”李泰嘟囔了一句,臉上的燥熱退去一些。
看著李恪那張沾了泥點子卻依然英武的臉,李泰心里的傲氣忽然被激起。
“不用!孤……我能行!”
李泰咬著牙,重新站穩,“我就不信這土還能比文章難寫!比算學難算!”
他拒絕了休息,繼續用腳撥土。雖然姿勢依然滑稽,像在跳某種奇怪的舞蹈,但那種死磕到底的勁頭,卻讓人佩服。
田埂之上,四位公主則構成了禁苑中最靚麗的風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