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大唐,屈指算來,出宮的次數都寥寥無幾。”
“我沒有真正接觸過大唐的民情,沒有和廣大的百姓實際地聊過天,沒有看過他們是如何生活,如何勞作的。”
“如此‘不接地氣’,也不調查研究,就讓我去掌握一個國家的極大權柄,去主持一場翻天覆地的改革,這太容易出事了。”
李越的語氣無比誠懇。
這不是借口,而是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紙上談兵誰都會。
可治理一個國家,從來都不是請客吃飯。
“我雖然能給您出一些主意,提供一些后世的經驗,但我對大唐的官制民情,知之甚少。”
“所以,這總理大臣之位,我萬萬擔當不起,還是請陛下另擇賢能吧。”
李越再次躬身,態度堅決。
大殿內,靜靜地回蕩著他的聲音。
房玄齡等人,都在默默地聽著。
李越的這番話,讓他們對這個年輕的豫王,又有了全新的認識。
不慕權位,有自知之明,而且言之有物。
尤其是那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但細細品來,蘊含著樸素深刻的道理。
怪不得陛下會如此看重他了。
李世民靜靜地聽完,沒有說話。
他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背著手,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在距離李越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這位開創了貞觀之治的偉大帝王,此刻的身上,沒有了半分帝王的威壓。
他就像一個尋常的長輩,看著自己那個既優秀又有些別扭的便宜大侄兒。
“遙想當初,朕第一次在御花園見到你,只覺得你是一個滿口胡言的江湖騙子。”
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追憶的感慨。
“可這大半年來,我們叔侄二人,一同經歷了許多。”
“你救了皇后的命,治好了承乾的腿。”
“你帶來了仙種,讓大唐的百姓,有了吃飽飯的希望。”
“你帶來了‘科學’,讓青雀找到了自己真正的道路。”
“你化解了朕與太上皇多年的心結,也讓承乾和青雀他們兄友弟恭。”
李世民每說一句,就向李越走近一步。
“尤其是,在帶朕去過那個一千四百年后的世界之后,朕就愈發篤定。”
“你,確實是一個被‘那位偉人’,被那個偉大的時代,教育出來的好學生。”
“你之前,總是追著問朕,何時開始改革?何時成立政務院?”
“朕總是和你說,容朕想想。”
“今日,朕想好了,朕決定,將這副足以改變大唐國運的重擔,正式地交到你的手上。”
“你何至于如此害怕?”
李世民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李越沉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李世民見他不說話,繼續說道:
“你的擔憂,朕都明白。”
“你對大唐的社情不了解,這也沒錯。”
“但是,”李世民話鋒一轉,反問道,“我們這滿朝的文武,又有幾個人,對你所說的‘工業革命’,對那個后世,了解多少呢?”
“哪怕是去過了后世,有了老神仙。”
“不也是兩眼一抹黑嗎?”
“我們不也是在跟著你,摸著石頭過河嗎?”
“若讓房愛卿來做這個總理大臣,固然能讓朝局安穩。”
“可那樣的改革,和不改革,又有什么本質的區別呢?”
“無外乎,就是多了一些新鮮的口號,多了一些新奇的玩意兒罷了。”
“那樣的改革,不是朕想要的!”
李世民的語氣變得激昂。
“朕想要的,是一場徹徹底底的,從根子上開始的改革!”
“所以,這個總理大臣,必須是你!也只能是你!”
“因為只有你,才明白那個理想中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只有你,才能確保這場改革,不會走偏,不會變形,不會最終變成換湯不換藥的鬧劇!”
“朕,把整個大唐,把這億萬子民的未來,都托付到你的手中了!”
李世民的聲音,響徹整個太極殿。
“朕要你,按照那位偉人所說的那樣,腳踏實地,實事求是地,幫助我大唐,完成這場工業革命!”
“侄兒,你可愿意?”
說到這里,李世民向前一步,伸出了他的右手。
他學著自己在不知道后世的哪個短視頻軟件里看到的,“那位偉人”見到學生時的模樣,臉上帶著期盼,也帶著威嚴。
這是一個跨越了千年的邀約。
李越看著李世民伸出的那只手,哭笑不得。
這位千古一帝,為了讓自己接下這個攤子,真的是什么招數都用上了。
先是用大義壓人,把自己抬到“偉人學生”的高度。
接著又是打感情牌,細數自己對李唐皇室的種種功勞。
現在,連后世偉人的姿勢都學來了。
這簡直就是一套組合拳,打得李越毫無還手之力。
他還能說什么?
拒絕嗎?
他看著李世民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溢出來的信任和期盼。
他看著不遠處,房玄齡,李靖,魏征等人,那同樣帶著鼓勵和希冀的目光。
他再看看自己的三個堂兄弟,李承乾的穩重,李泰的熱切,李恪的堅定。
李越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沒有退路了。
從他決定用那個世界的知識,來改變這個世界命運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經被綁在了這輛戰車上。
現在,戰車的駕駛位空了出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希望他能坐上去,握住方向盤。
他若是不坐,這輛戰車,或許還能往前走,但誰也不知道它會走向何方。
是走向真正的工業革命,還是在半路就側翻,摔得粉身碎骨。
李世民的手,就那么一直伸著,沒有放下。
他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么堅定,那么充滿信任。
許久。
李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就像那個被架在火上烤的鴨子,已經被烤得外焦里嫩,再不答應,就要被烤糊了。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
“二伯,您這又是何苦呢?”
他握住了李世民的手。
隨即松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對著李世民,深深鞠了一躬。
“既然陛下信我,諸公信我,兄弟們也信我。”
“那侄兒副身軀,便捐給大唐了。”
“雖千萬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