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等七人,私下商議過后,有一言,不吐不快。”
“陛下似乎……一直將我等五姓七望,當做大唐的敵人。”
他抬起頭,直視著李世民的眼睛,眼神中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悲憤和委屈。
“臣以為,此乃大謬!”
“在這后世,我等都已親眼見到了我大唐的未來,也見到了我等這些家族,最終在史書上,落得個‘不肖子孫,毒害大唐’的罵名。”
“老臣每每想起,真是痛心疾首,捶胸頓足!”
他說這話時,臉上確實露出了真切的痛苦之色,眼角甚至擠出了幾滴渾濁的老淚。
這倒不全是裝的。
任誰知道自己家族的最終結局是被農民起義軍殺得干干凈凈,祖墳都被刨了,心里都不會好受。
“但是,陛下!”崔民干話鋒一轉,聲音也高亢了幾分。
“史書所載,皆是后世不肖子孫所為,與我等何干?豈能因后世之罪,而論今時之人?”
“臣等不敢言勞苦功高,但自大唐立國以來,我等也算是安分守己,在地方上牧守一方,為陛下管理百姓,我等……終究是陛下之臣子啊!”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姿態(tài)也放得極低,將一個受了委屈,卻又忠心耿耿的老臣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就連程咬金這種粗人,聽了都覺得有點道理,這后人的鍋,確實不該讓前人來背。
“哦?是嗎?”
李世民冷笑道。
“既然崔卿如此說,那朕倒要問問你。”
“貞觀元年,山東大旱,朝廷開倉放糧,為何運到你清河郡的糧食,卻被你崔氏族人,以陳換新,中飽私囊,致使數(shù)萬百姓,食發(fā)霉之米,病死者上千?”
崔民干的臉色微變。
“貞觀三年,朝廷推行均田制,為何在你滎陽鄭氏所在的州縣,分到百姓手中的,多是貧瘠的坡地,而那些肥沃的官田,卻悄無聲息地,劃到了你鄭氏的田莊名下?”
鄭仁基的身子,不易察覺地晃了一下。
“貞觀五年,朕命侯君集北擊突厥,為何大軍的糧草輜重,在經(jīng)過你太原王氏的地盤時,卻屢遭‘盜匪’劫掠?而那些所謂的‘盜匪’,轉眼就變成了你王家商隊的護院?”
王裕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還有你們范陽盧氏,壟斷鹽鐵,博陵崔氏,私鑄錢幣,隴西李氏,勾結外族,販賣軍械……”
李世民每說一句,便有一位家主的臉色白上一分。
他說的這些,都是各家暗地里做下的,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腌臜事。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些事情,皇帝竟然了如指掌。
當李世民說到最后時,聲音已是如同雷霆。
“朕問你們,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安分守己’?”
“這就是大唐的‘忠臣’?!”
“砰!”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
整個客廳,都為之一寂。
那七位家主,再也站不住了,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身體抖如篩糠。
感情這位陛下還拿了個小本本記著呢!
主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家族暗地里做的那些勾當,這位遠在長安的皇帝,竟然一清二楚,甚至連年份和細節(jié)都說得分毫不差。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耳目眾多”能夠解釋的了。
他們心中同時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那位豫王殿下不小心透露出的“老神仙”,不僅能知曉未來,還能洞察過去?
畢竟他們在史書之中都沒見到記載!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在皇帝面前,就真的沒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一時間,恐懼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還是崔民干,這個七家之首,最先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知道,此刻再抵賴、再辯解,已經(jīng)毫無意義,只會惹來皇帝更大的怒火。
為今之計,只有行險一搏。
他心一橫,也是徹底豁出去了。
“陛下!”
崔民干抬起頭,雖然跪著,但腰桿卻挺得筆直。
“若是之前,在長安,在太極殿,陛下問起此事,臣定會與陛下來回拉扯,無外乎是承認些許,否認大半,最終由陛下降罪,罰俸禁足了事。”
“但今日,在此處,在這后世之地,臣不想再欺瞞陛下!”
“臣愿為我等七家,向陛下,掏一掏這心窩子!”
他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程咬金等人更是直接跳了起來,指著他們破口大罵。
“好哇!你們這群反賊,終于承認了!”
“陛下!還跟他們廢什么話!讓俺老程帶兵,現(xiàn)在就去抄了他們全家!”
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程咬金的叫囂。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崔民干,想聽聽,這只老狐貍,還能說出什么花來。
崔民干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陛下所言之事,我等……都做了。”
他坦然承認了。
“可是,陛下!我等為何要這么做?”
“陛下您出身太原李氏,亦是關隴高門,敢問太上皇在前朝之時,在隋末天下大亂之際,這些事情,可曾少做了?”
房玄齡等人也是大驚失色,齊齊起身,怒斥道:“崔民干!你安敢攀誣太上皇!此乃大不敬之罪!”
“放肆!你這老匹夫,是想找死嗎!”程咬金更是直接就要沖上去動手。
坐在主位上的李世民,臉色也沉了下來。
但坐在他身旁的李淵,臉色卻只是閃過些許不自然,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好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開口制止眾人的,竟然是李世民。
“知節(jié),玄成,都坐下。”
“人家說的也沒錯。”
“沒有大唐的時候,天下世家,誰不如此?為了家族延續(xù),什么事做不出來?我們太原李氏,當年不也是一樣嗎?”
聽到李世民竟然親口承認了,崔民干,眼中都閃過意外。
他本以為自己這番話會徹底激怒皇帝,已經(jīng)做好了被砍了的準備。
沒想到,這位皇帝竟然有如此胸襟,敢于直面自己的出身和過去。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崔民干趁熱打鐵,繼續(xù)說道:“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