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句話,讓院子里的熱烈的氣氛降了下來。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報上說了,司農寺會在東西兩市設點,用抽簽的法子來選人。”
“一家一戶,只能抽一畝地。”
“整個長安城內外,總共就……八十畝的名額。”
“啥?才八十畝?”
長安城內外百萬人口,八十畝地,八十個名額。
這幾率,比在路上撿到金元寶都低。
大部分人的熱情,瞬間就被澆滅了。
不過,雖然對抽簽不抱什么希望,但對于那“萬年老參”和“珍珠米”的討論,卻絲毫沒有停歇。
故事越傳越離奇,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有人說那參吃了米吃了能一夜生發,那參吃了可以壯陽,甚至長生不老!
不管如何,這個新年,長安城的百姓,過得是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喜悅。
大年初四的傍晚,當最后一縷殘陽消失在天際,一騎快馬在宵禁的鼓聲敲響前,沖入了長安城的明德門。
騎士滿身風塵,臉上寫滿了疲憊,正是奉李世民密詔,從西北邊境星夜趕回的英國公,李勣。
他在驛館門口翻身下馬,見到前來迎接的兵部官員時,只說了一句話。
“屁股要顛成八瓣了,快給老夫弄桶熱水來。”
大年初五,天還未亮透,放假之后便歸于寂靜的太極殿,卻一反常態地熱鬧了起來。
殿內數十個巨大的銅制燭臺將整個大殿照得如同白晝。
這不是早朝。
這是李世民兌現他承諾的時刻。
他要給天下所有的世家大族,一個所謂的“解決方案”。
五姓七望的家主,一個不落地全都到了。
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一身儒袍,面容清瘦,眼神卻如同古井,深不見底。
范陽盧氏的家主盧承慶,體態微胖,臉上總是掛著和氣的笑容,但沒人敢小瞧這位笑面虎。
滎陽鄭氏的家主鄭仁基,也就是李越未來的老丈人,此刻正襟危坐,表情嚴肅。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裕,博陵崔氏的家主崔信,隴西李氏的李德獎,趙郡李氏的李百藥,也悉數在列。
這七個人,靜靜地站在殿下,就代表了大唐最頂級的門閥勢力。
除了他們,殿內站著的,幾乎囊括了整個貞觀朝的權力核心。
房玄齡,長孫無忌,高士廉,魏征,還有那個最近睡眠極少而略顯疲態的溫彥博。
剛剛從西北戰場歸來的李靖和李勣,也站在武將的前列。
程咬金和尉遲恭這兩位混世魔王,今日也難得地穿戴整齊,一臉嚴肅地站在一旁,只是眼神里透著幾分不耐。
皇子們也在。
太子李承乾,腿疾痊愈后,整個人都散發著自信與從容。
魏王李泰,又胖了一圈,正好奇地打量著那七位世家家主。
吳王李恪,身姿挺拔。
當然,還有那個看起來怎么都跟這種嚴肅場合格格不入的豫王李越,他正靠在一根殿柱上,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李世民高坐于龍椅之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揮了揮手,內侍監王德立刻捧著一沓早已擬好的章程,恭恭敬敬地分發給七位家主。
這便是他許諾的,關于廢除奴仆之后,給世家的“補償方案”。
七位家主接過那份用上好澄心堂紙書寫的章程,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但上面的內容,卻讓他們的眉頭,越皺越緊。
所謂的補償方案,核心內容是兩個字,“合營”
即未來朝廷將要大力開辦的幾個大項目,比如礦山開采,大型基礎建設,以及出海貿易,允許他們以家族的名義入股。
他們如果愿意主動、大規模地解放家族奴仆,便可以按照釋放的人數和年限,折算成這些未來公司的“干股”。
每年,他們可以憑著這些干股,獲得分紅。
章程寫得非常詳細,甚至連股份的折算方式,釋放一個奴仆可以換多少股,釋放一個新買的丫鬟又能換多少股,都列得清清楚楚。
但七位家主看完之后,心中卻只有一個感覺。
敷衍。
一種被皇帝當成三歲孩童一樣糊弄的憤怒,從他們心底升起。
因為章程里提到的這些所謂的“大唐皇家礦業公司”、“大唐基建工程公司”、“大唐遠洋貿易公司”,現在都還只是停留在紙面上的幾個名字。
按照章程里的描述,這些產業現在一年的總產值加起來,恐怕還不如他們其中一家過年時給下人發的賞錢多。
用這些虛無縹緲,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見到收益的“未來”,來換取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龐大的、無需支付任何酬勞的勞動力,以及依附于這些勞動力的廣袤土地。
這在他們看來,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七人默契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憤怒。
但他們沒有立刻發作。
作為五姓七望的領袖,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民干,將那份章程輕輕地放在了身旁的幾案上,對著上首的李世民,不卑不亢地一拱手。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聽不出絲毫情緒。
“陛下,此策……似乎過于……長遠了些。”
李世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朕知道你們心里在想什么。”
“你們覺得,朕是在拿一些畫在紙上的大餅,來糊弄你們。”
“你們覺得,這點虛無縹緲的股份,根本彌補不了你們廢除奴仆所帶來的巨大損失。”
七位家主沒有說話,但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朕今日召爾等前來,便不是要糊弄你們。”
李世民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龍椅上那股屬于帝王的威壓,開始彌漫開來。
“今日給你們看的,不過是一道開胃小菜。”
“接下來的時間,朕要和你們討論的,才是真正的解決方案。”
他緩緩地從龍椅上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殿下那七位面色各異的家主。
“這個討論的時間,會很長。”
“你們現在,可以派人回家里說一聲,就說奉了朕的旨意,要在宮中行走數日,為國事獻策。”
“從今日起,至少五日,你們就住在宮里,待所有事情討論完畢之后,再自行回去。”
這話一出,七位家主都是心中一驚。
留在宮里?
還至少五日?
他們腦海中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那個詞。
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