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家四兄弟還在東宮里“互訴衷腸”之時,皇宮的另一端,卻是另一番光景。
房玄齡,長孫無忌,高士廉,還有魏征,這四位大唐頂尖的頭腦,正聯袂朝著太極宮的方向走去。
臘月的寒風依舊刺骨,吹得他們官袍的下擺翻飛。
然而,這四人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寒意。
自打從凌煙閣那個顛覆了他們三觀的“學習小組”結業之后,這幾位重臣就好像變了個人。
朝中其他的官員只覺得,自從陛下為太上皇“祈福”之后,這四位宰輔級的大佬就變得神秘兮兮。
以往,他們雖然也經常聚在一起商議國事,但總歸是公事公辦,下了值便各回各家,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和距離。
可最近這幾個月,他們幾乎是形影不離。
除了閱兵那兩日需要陪駕,其余時間,只要當值的時辰一過,這四人必定會找個地方湊到一起。
不是在房玄齡的府上,就是在長孫無忌的府邸,一談就是幾個時辰,連晚飯都在一起解決。
他們談論的內容,外人無從知曉。
只是偶爾有下人進去送茶水時,會聽到里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有時是魏征在吹胡子瞪眼,有時是長孫無忌在拍桌子。
這讓整個長安的官場都充滿了猜測。
有人說,這四位大佬因為政見不合,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也有人說,陛下有意提拔新人,這四位感受到了危機,正在抱團取暖。
但所有人都猜錯了。
他們是在將豫王李越那套超前了千年的理論,與大唐的現實相結合,試圖尋找出一條真正可行的,能夠讓這個帝國“換命”而非“續命”的道路。
他們制定的許多政策細節,也都通過各自的渠道,隱晦地征求了朝廷其他相關部門堂官的意見。
比如,房玄齡會“不經意”地向戶部的同僚請教,如果朝廷要推行一種全新的稅法,以資產而非人頭為基準,會遇到哪些技術性難題。
比如,魏征會找御史臺的下屬,探討如何建立一套真正獨立,能夠監督百官乃至皇親國戚的監察體系。
而今天,是他們交出最終答卷的日子。
閑話少說。
甘露殿內,李世民剛剛送走幾位前來匯報軍情的將領,心情極好。
今年是個難得的好年景。
對外,大軍凱旋,一戰滅國,不但徹底解除了西北邊患,還極大地威懾了周邊宵小,那萬國來朝的盛況,讓他這個天可汗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對內,祥瑞降世,土豆玉米紅薯的成功種植,意味著大唐的百姓,將第一次有機會徹底擺脫饑餓的威脅,這是歷代君王都夢寐以求的功績。
雙喜臨門,讓李二陛下有些飄飄然。
他心里有了計劃,也想讓辛苦了一年的臣子們好好歇歇,所以大筆一揮,準備打破常規,將今年的年假,直接延長到十八天。
從正月初一,一直放到正月十八。
這在以勤政著稱的貞觀朝,是極為罕見的。
往常,若是皇帝敢這么做,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必然是魏征。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也大概率會旁敲側擊地勸諫,提醒皇帝要以勤政為本,莫要懈怠。
但今日,當李世民讓太監王德去外朝宣旨,宣布這個決定的時候,剛剛走到殿外的四位大臣聽到了,卻都一言不發,仿佛沒聽見一般。
王德正準備領命而去,一抬頭看見四位宰輔,連忙躬身行禮。
李世民也看到了他們,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知道,這幾位愛卿心里憋著“大招”呢。
“都進來吧,看來,事情已經有了眉目。”
四人魚貫而入,殿門在他們身后緩緩關上。
沒有繁文縟節的跪拜,四人只是簡單地行了一個叉手禮。
“陛下圣明。”
房玄齡作為代表,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奏疏,雙手奉上。
“臣等幸不辱命,已將‘政務院’的初步章程,以及第一批成員的建議名單,擬定出來了。”
奏疏用的是最新研發出來的竹漿紙,字跡用的是油墨,清晰異常。
其內容,幾乎是凌煙閣小課堂上那幾節課的翻版,但又更加詳盡,更貼合大唐的實際。
它將李越提出的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比如考成法,官職與差遣分離,巡察使與審計司,中央銀行與稅務總局等等,都變成了具體可操作的條文。
這本奏疏,是這四位大唐最頂級的政治家,這近一個月以來嘔心瀝血的成果。
李世民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奏疏,卻沒有立刻翻看。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四位他最信任的臣子。
他很清楚,一套再完美的制度,也需要合適的人去執行。
“先說說人選。”
“按照之前的章程,政務院的最高決策層,是七人,除了藥師和茂公,還有你們四位之外,還缺一人。”
當初,這個位置是留給李越的。
但那個滑不溜秋的小子,早就明確表示,自己只負責出主意,畫大餅,絕不沾染任何實際的行政職務,美其名曰“保持超然的觀察者地位”。
說白了,就是懶。
所以,這個至關重要的名額,便空了出來。
誰能填補這個空缺,誰就將成為大唐未來權力核心的第七人,與皇帝、太子和四位宰輔平起平坐,共同執掌這個龐大帝國的未來。
這個人的選擇,至關重要。
“回陛下,臣等共舉薦了三人,供陛下圣裁。”
這次開口的是長孫無忌。
作為外戚,又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由他來談論人事,最是合適。
他從袖中又取出另一本稍薄的奏疏。
“這三人分別是,中書令,莒國公溫彥博。”
“侍中,陳國公王珪。”
“特進,宋國公蕭瑀。”
這三個名字一出來,李世民便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這幾個人選,與他心中的名單,不謀而合。
這三個人,都是當朝宰相,無論從資歷,官職,還是能力上,都有資格進入這個大唐未來的最高權力中樞。
溫彥博,大唐開國元老,前朝時便已是高官,為人穩重,處事老練,長期擔任中書令,是無可指摘的政壇常青樹,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由他來補足這個位置,最是穩妥,也最能服眾。
王珪,同樣是貞觀朝的宰相,以雅量和識大體著稱,他曾是太子李建成的心腹,玄武門之變后,李世民不計前嫌,依舊重用,并讓他擔任魏征的副手,專門給自己挑刺,足見其才干與品性。
至于蕭瑀,身份就更特殊了,他是前朝皇室,隋煬帝的妻弟,后梁的末代皇帝。
為人剛正,性情耿直,是出了名的“刺頭”,在朝堂上誰都敢懟,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
用我們豫王殿下的話來說,這簡直就是“魏征PrO,MaX,PlUS版”
但也正因如此,他看問題往往能一針見血,不偏不倚,是朝堂上不可或缺的“反對派”。
四位大臣雖然呈上了三個人選,但其實他們心中,都共同傾向于第一個。
溫彥博。
無他,只因這個人,最穩。
而且最是溫和,尤其是對于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來說,不用擔心類似蕭禹那種會跟他們對著干!
政務院的成立,本身就是一場翻天覆地的政治變革。
其核心成員,皇帝李世民是改革的發動機。
房玄齡擅長謀劃全局,長孫無忌精于算計,能平衡各方利益。
高士廉是長孫無忌的舅舅,代表著外戚和勛貴集團。
魏征則是那個永遠的剎車片,負責查漏補缺,防止車速過快而翻車。
李靖和李勣而是軍方代表。
這個組合的能量已經足夠巨大,但也充滿了各種變數和潛在的沖突。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像溫彥博這樣的老成持重之人,來作為整個體系的“壓艙石”。
他的存在,能夠中和掉一部分過于激進的想法,也能在各方出現分歧時,起到調停和緩沖的作用。
李世民的心思,顯然和他們想到了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