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最大的,也是最耗費心力的任務,是整理和編撰一部全新的,屬于大唐的醫書。
李世民已經親自許諾,待醫書大成之日,便會親自為其題名《醫學大典》,并將其作為未來新式醫學院的官方教材,其地位,將等同于儒家的四書五經,想要進入醫學院學習,必須先通過這本書的考核。
面對堆積如山的皇家醫書藏書,和李越提供的那些超越時代的“天書”,孫思邈猶如一只掉進了米缸的老鼠,快樂得忘乎所以。
唯一的煩惱,就是人手實在是不夠。
他早就跟李越打了報告,想把自己最得意的兩名弟子,從商州老家調來長安幫忙。
對于這種買一送二,不,是白送上門的頂級人才,李越自然是大大歡迎,當場拍板同意,并且立刻上報給了李世民。
李世民二話不說,不僅批準了,還額外從禮部調來了十幾個粗通文墨,但一直沒什么晉升機會的低級官吏,專門給孫思邈打下手,負責謄抄和整理工作。
這下,孫思邈徹底沒了后顧之憂,一門心思撲在了這部注定要名留青史的醫學巨著上。
他一輩子行醫,走遍山川大河,為的,就是“醫術普于天下,使百姓無夭折之患”的終極理想。
現在,他看到了這個理想,正在變成現實。
幾家歡喜,自然就有幾家愁。
當皇家的威望隨著滅國之功和盛大慶典達到頂峰時,另一些人,則在燒了爐子的府邸里,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獻俘大典之后,李世民以慶功為名,在太極殿大宴群臣。
被皇帝當眾不點名地敲打了一頓后,這些往日里眼高于頂,連皇子都不放在眼里的世家家主們,都老實了許多。
但老實歸老實,私底下的串聯和計議,卻從未停止。
滎陽鄭氏的家主鄭仁基,在宴會結束后,面色陰沉地回到了位于長安平康坊的府邸。
他將自己關在書房里,誰也不見。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派人叫來了自己的女兒。
鄭麗婉。
“父親,叫女兒前來,有何要事?”
鄭麗婉走進書房,對著燈下的父親,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
“乖女兒,坐。”
鄭仁基指了指自己對面的胡椅,聲音有嘶啞。
“為父想讓你,給豫王殿下,寫封信。”
鄭麗婉的臉頰瞬間飛上一抹紅霞,她微微垂下眼簾,聲音清冷地拒絕。
鄭仁基顯得有些煩躁,站了起來。
“如今我們鄭家,乃至整個五姓七望,都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他在書房里來回踱步,焦慮不安。
“陛下這次是鐵了心要動我們,廢奴令只是第一刀,后面還不知道有多少刀子等著我們!”
“我讓你給他寫信,不是讓你與他私相授受!是想讓你探探他的口風,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看看這其中,還有沒有轉圜的余地!”
鄭麗婉沉默不語,只是用修長的手指捏著自己的衣角。
“麗婉啊,”鄭仁基的語氣又軟了下來,他走到女兒面前,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你與豫王殿下在太液池詩會上有過交集,他對你,顯然是另眼相看的,如今,能在他面前說上話的,我們鄭家,只有你了。”
“為父知道這讓你為難,但……”
他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
“這不僅是為了你自己,更是為了我們滎陽鄭氏數百年的基業,為了我們全族上下數千人的性命啊!”
家族的命運,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重重地壓在了這個尚未及笄的少女身上。
鄭麗婉的臉色蒼白,她掙扎了許久。
最終,她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但她沒有答應寫信。
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輕聲說道:
“父親,不必寫信了。”
“之前在曲江池畔,女兒曾與殿下閑談過幾句。”
鄭麗婉決定透露一些信息,但她很聰明,沒有全盤托出。
“當時,殿下曾問女兒,若是有一種紙,能讓天下的書籍,都變得像路邊的石頭一樣便宜,人人都能讀得起書,是不是一件對天下百姓都有利的大好事?”
鄭麗婉一字不差地復述著李越當時的話。
鄭仁基停下了腳步,猛地轉過頭。
“他當真這么說?”
“一字不差。”鄭麗婉平靜地回答。
“他還說了什么?”鄭仁基追問道,聲音急切。
“女兒當時回答,若真如此,自然是好事,但恐怕會動搖世家以學問傳家的根基,殿下聽完,只是笑了笑,說‘根基不就是用來動的嗎?如果不能讓所有人都受益,那樣的根基,不要也罷’。”
鄭仁基只覺得腦子里一聲巨響。
他全明白了。
廢奴令,根本不是第一刀。
那只是前菜,真正的殺招,在這里!
釜底抽薪!
這才是真正的,最狠毒的釜底抽薪之計!
世家門閥為何能屹立數百年不倒?
靠的不是田地,不是奴仆,甚至不是官位。
而是對知識的壟斷!
他們通過昂貴的書籍和復雜的家學,將知識和教育死死地控制在自己手里,形成了一道普通人永遠無法逾越的壁壘。
可一旦知識不再被壟斷,一旦天下的寒門士子,都有了與他們公平競爭的機會,那他們最大的優勢,將蕩然無存!
想到這里,鄭仁基只覺得這李唐皇室太狠了!這是要掘了所有世家的祖墳!
他呆立了半晌,隨后連聲唉嘆。
他也顧不上今日是大年三十的下午,外面天寒地凍,抓起一件貂皮大氅就往外沖。
“備車!快!去清河崔氏在長安的府邸!”
皇宮,東宮。
與鄭府那壓抑緊張的氣氛截然不同,這里充滿了溫暖和笑聲。
李越,李承乾,李泰,李恪這四兄弟,正圍坐在一張矮榻上。
榻上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和一壺熱氣騰騰的茶。
李恪,這位平時在宮中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邊緣化的皇子,此刻卻成了談話的中心。
或許是之前一同分享了那個天大的秘密,或許是剛剛從戰場上歸來,他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變化。
少了幾分陰郁和自卑,多了幾分軍人的干練和爽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