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也知,我等皆是詩書傳家,家中莊園仆從,多是自幼收養(yǎng)的孤兒,或是隨家父祖輩,數(shù)代在我家中做事?!?/p>
“說是我等家奴,實則與自家子侄無異?!?/p>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陛下如今一朝下令,廢其奴籍,固然是沒了奴仆的身份,全了他們做人的體面,此乃圣人希望看到的好事?!?/p>
“可他們,生于斯,長于斯,除了在我等家中務工,在莊上佃田,在坊里做事,并無其他謀生之能。”
“陛下此舉,看似只是讓我等多花些錢財,將他們轉為雇工,這其實也無所謂,些許錢財,我等還出得起?!?/p>
“但臣真正擔憂的是,二十年之后?!?/p>
“人心思動,這些新晉的良人,或是他們的子孫,不再滿足于雇工的身份,又找不到其他的活計,到那時,流民四起,必然會生出大亂。”
“臣以為,陛下此舉,雖是仁政,卻有埋藏隱患之嫌。望陛下三思?!?/p>
崔民干說完,再次深深一躬。
他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jù),合情合理。
他沒有從自己的利益出發(fā),而是站在了為國分憂,為天下安穩(wěn)考慮的高度。
甚至將奴仆比作自己的子侄,姿態(tài)擺得極高。
一時間,殿內(nèi)許多不明所以的官員,都覺得他說的有道理,紛紛點頭附和。
李承乾四兄弟坐在角落,李越低聲對李泰和李承乾說道:
“看見沒,這就叫殺人不見血的刀法,把動搖國本的大事,輕飄飄說成是為了陛下好的善意提醒?!?/p>
李泰撇撇嘴:
“虛偽?!?/p>
李承乾則眉頭緊鎖,他在思考,如果自己是父皇,該如何應對。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崔民干。
等他說完,李世民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崔卿所慮,甚是周詳?!?/p>
他先是肯定了對方。
這讓崔民干心中微微一松。
但李世民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心頭一緊。
“諸卿所慮,朕豈不知?”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的每一個人。
“然,朕問爾等——”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穿透力。
“昔年渭水之盟,突厥十萬鐵騎兵臨城下,長安震恐!是城中十萬禁軍先亂,還是關中百萬民心先潰?”
這里多扯一句,渭水之盟,是李世民一生中最大的恥辱。
當時他剛剛通過玄武門之變登基,帝位不穩(wěn),東突厥的頡利可汗趁機率領十萬大軍兵臨渭水,距離長安僅四十里。
李世民被迫親自前往渭水便橋,與頡利可汗簽訂盟約,并奉上大量財物,才換得突厥退兵。
這件事,被他視為奇恥大辱,也是他后來不惜一切代價要滅亡東突厥的根本原因。
李世民的這個問題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程咬金,尉遲恭這些親歷過的武將,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臉上露出羞憤之色。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奴婢,亦是我大唐子民!”
“彼等若有生計,便是織坊里的工徒,漕運上的纖夫,屯田里的農(nóng)佃!”
“若無生計,便是山野間的流民盜匪,私鹽販子,朝廷的隱患!”
“朕廢奴籍,不是要縱容奸猾,正是要把這藏在水下的暗礁,全都搬到岸上,用他們來修筑我大唐的千里堤壩!”
“朕要的,不是一紙空文廢令,而是實實在在的三條活路!”
李世民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曰編戶授田!”
“凡州府周邊的無主之地,新墾的萬頃荒田,皆可劃為‘贖身田’?!?/p>
“凡愿耕者,遷戶入籍,官府借給糧種,分發(fā)農(nóng)具,三年之內(nèi),免除一切賦稅!”
這便是從根本上解決流民問題的陽謀。
對于一無所有的奴仆來說,獲得土地和自由身,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這給了他們一個明確的上升通道,將他們牢牢地與朝廷的利益捆綁在一起。
“其二,曰工坊納役!”
“將作監(jiān),少府監(jiān),即刻增設麻紡,礦冶,漕船三司,凡新晉良人,愿為工者,皆可入坊,按匠取酬,多勞多得!”
“爾等若擔憂莊院空虛,人手不足,也可轉奴婢為雇工,所需工錢,朕,替你們補貼三成,為期五年!”
這就是是胡蘿卜加大棒。
一方面,朝廷開設官辦工坊,與世家爭奪勞動力。
另一方面,又給予財政補貼,安撫世家,讓他們在轉變過程中不至于損失過大。
五年為期,也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來適應新的用工模式。
“其三,曰邊鎮(zhèn)屯墾!”
“靈州以西,隴右道以北,朕將新設‘安民屯’百處,凡愿徙者,無論男女老幼,每戶賞耕牛一頭,良田五十畝,十年之內(nèi),不征丁稅,不納錢糧!”
“這條活路,就專給那些‘人心思動’的悍勇之輩準備!讓他們?nèi)ソo朕戍邊,去給大唐開拓新的疆土!”
這更是陽謀中的陽謀。
將社會中潛在的不穩(wěn)定因素,轉化為開拓邊疆的戍邊力量。
用土地和未來,將他們的野心和精力,引導到對國家有利的方向上去,同時還能極大地鞏固邊防。
李世民一連說出三條具體措施,條條都直指核心,操作性極強。
這根本不是一個空泛的口號,而是一套詳盡周密的組合拳。
崔民干的臉色,已經(jīng)有些變了。
他身后的幾位世家家主,臉色也同樣難看。
他們沒想到,皇帝準備得如此充分。
這三條路,幾乎堵死了他們所有能找的借口。
李世民看著他們,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第三,爾等說‘奸猾之徒必將作亂’——朕倒是要問問你們!”
“是那些吃飽了飯,手里拿著鋤頭的流寇可怕?”
“還是那些世世代代被你們關在莊園里,不見天日,手里握著千年怨氣和絕望,坐擁萬頃良田卻身如草芥的‘人窖’,更可怕?”
“人窖”兩個字,李世民說得極重。
崔民干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們這些世家大族,不要做得太過分。
朝廷不是不知道他們那些藏在陰暗里的勾當。
只是以前,懶得管。
現(xiàn)在,不想再忍了。
大殿之內(nèi),無一人出聲。
崔民干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世民的這三番話,如同三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再說任何反對的話,都將是螳臂當車。
他只能深深地低下頭,嘴唇緊抿。
李世民看著他服軟的樣子,沒有繼續(xù)逼迫。
他轉身走回御階,坐回龍椅之上,聲音恢復了平靜。
“此事,就這么定了。”
“然則,朕為天子,卻不好強求,你們這些人就在京過年節(jié),正月初五,朕再商討具體補償事宜!”
說完,李世民一甩袖袍,轉身離去,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