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昨晚為了研究一個水利鍛床的設計圖,一直熬到快天亮才睡下。
他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坐在電腦前的李越。
“王兄,你什么時候來的?”
“有一會了?!?/p>
李越敷衍答道。
李泰也沒在意,裹著毛毯站起身,湊了過去。
他本來只是想看看李越又在研究什么好玩的東西,可當他的目光落到屏幕上時,他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
屏幕上,赫然是幾行加粗的大字。
“大唐奴仆制度廢除的三種漸進式方案推演及其社會影響評估?!?/p>
作為皇子,他對“奴仆”這個詞再熟悉不過了。
但“廢除奴仆制度”,這六個字組合在一起,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心驚。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李越那有些蕭索的背影,輕聲問道:
“王兄,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李越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他轉過頭,看著李泰。
李泰的眼神里只有一種真誠的關切。
經歷過現代之行和坦白局,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已經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李越嘆了口氣,把今天在西市人市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的陳述著自己看到的事實。
那些眼神空洞的孩子,那個像吆喝貨物一樣叫賣的牙人,那塊寫著“五貫錢”的木牌。
李泰臉上的表情也一點點變得凝重。
雖然他從小就生活在奴仆的伺候中,但他從未親眼見過人市的場景。
在他的世界里,奴仆就像是家具,是器物,是生來就存在的,他從未思考過他們的來源。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在大唐律法上,他們甚至都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
李越的聲音有些低沉,“可以被買賣,可以被贈與,主人殺了他們,最多也只是罰點錢?!?/p>
“這不是人該過的日子。”
李泰依舊沉默。
作為從小接受最正統儒家教育的皇子,他很想說“天地君親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是祖宗留下來的規矩。
但他想起了在現代社會看到的那些畫面,想起了那些人人臉上都洋溢著自信笑容的普通人。
他也想起了父皇在田埂上脫下龍袍,和老農一起挖土豆的場景。
那些根深蒂固的觀念,正在一點點地松動。
“可是,王兄……”李泰組織了一下語言,艱澀地開口,“這件事,恐怕沒那么簡單?!?/p>
“我知道?!?/p>
李越點了點頭,指了指電腦屏幕。
“這確實關乎國本?!?/p>
“如今大唐的莊園,工坊,哪一個不是靠著大量的奴仆和部曲在支撐?一旦廢除奴籍,讓他們恢復良人身份,那就意味著天下所有的世家,所有的功勛貴族,包括我們李家自己,都會在一夜之間,失去大半的財產。”
這不僅僅是經濟賬。
沒有了奴仆,那些貴族和官員,誰來伺候他們?
他們的威嚴何在?
沒有了世代為奴的賤籍,那些平民百姓,還會不會對皇權保持絕對的敬畏?
這會是一場波及整個大唐所有階層的大地震。
“阻力太大了。”
李泰嘆了口氣,“不說別人,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估計沒一個人會同意,他們會認為你瘋了?!?/p>
“我不在乎他們怎么想,”李越搖了搖頭,“我只想知道,這件事,到底能不能做。”
李泰看著李越堅定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的這位王兄,一旦認定了某件事,那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電腦屏幕上,開始仔細閱讀AI給出的那幾套方案。
他看的很慢,很認真。
“第一種方案,激進式改革,頒布法令,直接廢除奴仆制度,將所有奴仆一體編為國家戶籍……這不行,這和王莽改制沒什么區別,天下立刻就會大亂。”
李泰很快就否定了第一種方案。
“第二種方案,贖買式改革,由朝廷出資,贖買天下所有私奴,再給予他們自由民身份……這也不行,朝廷根本沒這么多錢,就算有錢,那些豪門世家也未必肯賣?!?/p>
他繼續往下看。
“第三種方案,漸進式改革……”
“王兄,這個法子,或許可以一試?!?/p>
李泰指著屏幕上的第三種方案。
李越湊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這套漸進式方案,也是他研究了半天后,認為唯一具有可行性的。
兄弟兩人立刻湊到電腦前,開始逐字逐句地研究起來。
“第一步,先從源頭入手?!?/p>
李越輕聲念道。
“頒布新法,嚴禁因貧窮、災荒等原因自賣其身或賣兒賣女。凡遇天災,由朝廷統一組織賑災,以工代賑?!?/p>
李泰連忙說道。
“這個可以!如今有了紅薯土豆這些高產祥瑞,朝廷有了底氣,只要糧食足夠,就能從根本上杜絕因為活不下去而賣身的情況?!?/p>
這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奴仆最大的來源,就是破產的自耕農。
只要讓百姓有飯吃,有活路,人市上的“貨物”自然就會越來越少。
“第二步,先解放官奴?!?/p>
李越繼續說道。
“將所有隸屬于官府的奴婢,分批次轉為‘雇工’。他們不再是賤籍,而是有戶籍的平民,在官辦的工坊、礦山里干活,朝廷給他們發工錢?!?/p>
這個時代的奴仆分為官奴和私奴。
官奴,就是屬于政府的財產。
私奴則屬于私人。
先動官奴,不動私奴,這是典型的“找軟柿子捏”,遭受的阻力會小很多。
李泰補充道:
“而且,如今科學院和各項新政都急需大量的勞動力,這些人正好可以派上用場。把他們從單純的苦力,變成能為朝廷創造財富的工人,長遠來看,是筆劃算的買賣?!?/p>
“沒錯?!?/p>
李越贊許地看了他一眼,“這既解決了勞動力問題,也為天下人做出了一個表率?!?/p>
“第三步,也是最難的一步,如何處置私奴。”
李泰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這才是真正要啃的硬骨頭。
“老神仙給了幾個建議?!?/p>
李越指著屏幕,“一是設立‘脫籍年限’,規定奴仆在為主人服務滿一定年限后,例如二十年或三十年,便可自動恢復自由身?!?/p>
“二是開啟‘贖身通道’,允許奴仆通過勞動所得,或者由親友出資,向主人贖買自己的自由。贖買的價格,由官府制定一個指導價,防止主人漫天要價?!?/p>
“三是限制‘代際傳承’,規定從某一年開始,奴仆所生的子女,不再是生而為奴,而是擁有平民身份。雖然他們可能因為家庭原因,依然要在主家幫傭,但他們的人身是自由的?!?/p>
李泰聽得連連點頭。
這三條,每一條都是在給看似鐵板一塊的奴仆制度,鑿開一道口子。
它沒有立刻剝奪貴族們的財產,而是給了一個漫長的緩沖期。
這讓改革變得更容易被接受。
“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輿論引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