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吞吞地從軟榻上坐直了身體,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樣,好像即將要承擔的是什么天大的苦差事。
“行罷,行罷,二伯,您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侄兒還能如何呢?”
他攤了攤手,一臉“我就是個勞碌命”的表情,“您是……老板,您說了算,誰讓您的工資條……哦不,您的恩典給得足呢。”
李世民聽著這新鮮詞,雖不甚明了,但也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話,哼了一聲,沒跟他計較。
“既然您非要趕鴨子上架,那侄兒也只好勉為其難,將腦中那點存貨盡數倒給您了。”
李越清了清嗓子,神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方才那副懶散的樣子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的專注。
“其實,現在能做的事,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歸總起來,無非四大方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開始給這位全天下最尊貴、也最專注的學生上課。
“第一,乃是農事。此乃國之根本,重中之重。”
李越的語氣沉穩而清晰,“高產糧種,如那玉米、土豆之屬,必須盡快推而廣之。然則,此舉非僅是將種子分發下去那般簡單。我等需建立一套全新的,所謂‘科學’的農事體系。”
“我管這個叫‘農業技術推廣站’。”
他拋出了一個新名詞,“由科學院牽頭,在每州,不,在每縣,皆設立一處站點。專門教導一批通曉農學之人,令其下到田間地頭,親身教導農戶如何改良土地,如何辨別土壤之酸堿,如何制作并使用農家肥,譬如漚肥、堆肥,而非如現今這般直接潑灑糞水,平白耗費了泰半肥力。”
“此外,尚要教他們何為合理密植,何為輪作,何為病蟲害之初步防治。我等要印制大量帶圖畫的農學小冊子,即便是不識字的老農,一見圖畫便能明白。我等的目標是,令大唐每一寸土地,皆能發揮出最大價值。此乃我等向蒼天發起的一場戰爭,一場爭奪糧食的戰爭!”
李世民聽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大唐的糧倉堆積如山,百姓再無饑饉之憂的盛景。
“第二,乃是工業。”
李越伸出第二根手指,“這便是科學院如今正在做,亦是最核心之事。新技術,新材料,以及……新礦產的勘探與開發。”
“二伯,大唐并非貧瘠,實乃我等腳下有無數寶藏,我等卻不知如何去挖掘和使用。”
李越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侄兒知曉幾個地方,有堆積如山的煤,有取之不竭的鐵。稍后侄兒便將大致方位畫與您,讓科學院組織專門的勘探隊,帶著新發明的器械前往尋覓。”
“尋得了煤與鐵,我等便能煉出更好的鋼。有了鋼,便能制造更精密的機器。您所見過的那個‘白糖火藥’,其力量若非用于殺人,而是用于開山、采礦,其功效能提高百倍千倍!其力,尚能推動一種喚作‘蒸汽機’的物事,那東西一旦造成,能令舟船不靠風帆便可日行千里,能令紡車不需人力便可日夜不休地織布。這,才是真正的國富民強之道!”
蒸汽機?
不靠風帆的船?
李世民的腦海里掀起了驚濤駭浪,這些詞匯他早有耳聞,尤其是去了現代之后,對于打造遠洋船隊亦是非常熱切。
“第三,乃是軍務。”
李越話鋒一轉,主動退了一步,“此一領域,侄兒便不多插手了。我這人……嗯,愛好和平,不喜打打殺殺。且青雀在此道上比侄兒更有天分,亦更有熱忱。他近來鉆研的火炮鑄造之法,以及火藥配比,皆頗有心得。軍國重器,由他這位親王來主抓,亦比我這個外人更讓您寬心。”
這番話讓李世民非常受用。
李越不僅表現出了對權力的克制,還順勢抬高了李泰,展現了他的“兄弟情誼”,這讓李世民對他更加信任。
“第四,乃是醫學。”
李越的表情變得肅穆,“迎接孫神醫,僅是第一步。我等要做的是,以孫神醫為領袖,建立一所全新的太醫學院。此學院,不光要教授《黃帝內經》與《傷寒雜病論》,更要引入新的知識體系。”
“譬如,我等要教導醫者何為‘無菌’之念,施以手術前需以烈酒洗手……消毒;我等要推廣‘衛生’,令百姓知曉飲用開水、勤于洗手能預防諸多疾病;我等還要嘗試制造更精巧的手術器械,鉆研麻醉藥物,令外科手術不再是九死一生的酷刑。最終的目標,是讓我大唐子民的平均壽數,能增十年,甚至二十年!”
四個宏偉的藍圖,農業、工業、軍事、醫學,如同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在李世民的面前緩緩展開。
這是一個他從未想象過,卻又無比渴望的嶄新世界。
李越一口氣說完,感覺口干舌燥,他端起李世民的茶杯,也顧不上什么禮儀,一飲而盡。
然后,他看著被徹底震撼住的李世民,拋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關鍵的總結。
“二伯,這大餅侄兒已為您畫好了,又大又圓。”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銳利,像一把尖刀,直刺問題的核心,“然則總歸一句話,您若不從根子上變革制度,侄兒方才所言的一切,皆是空中樓閣,是驢唇不對馬嘴!每一個新想法,皆會被舊的體制卡住脖子,每推行一步,皆要耗費十倍的氣力去與那些舊規矩、舊勢力扯皮。最終的結果,必然是事倍功半,甚至無疾而終。”
李越站起身,走到李世民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侄兒知曉您有您的顧慮,然則時代的車輪已然開始滾動,它不會因任何人的猶豫而停下。有些事,您必須盡快思量了。”
說完,他便靜立一旁,不再言語。
寢殿內,陷入沉寂。
李世民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腦海中,李越描繪的未來盛世,與蕭瑀那句“國中之國”的嚴厲指控,正在激烈地交戰。
他的雄心壯志,與他作為帝王的謹慎和權衡,也在進行著前所未有的搏斗。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是否要支持李越”的問題了,這是一個“是否要由朕親手開啟一個全新時代”的抉擇。
而開啟新時代,往往意味著要親手埋葬舊時代。
他,真的準備好了嗎?
許久。
李世民終于緩緩地抬起頭,他看著李越,聲音沉重。
“越兒,你再容朕,細思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