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煙閣內,空氣里彌漫著說不清的燥熱。
李越站在黑板前,用力寫下了四個大字。
【工 業 革 命】
程咬金是個急性子,看到這四個字眼珠子都亮了。
“殿下!這就對了!”
“俺老程雖然不懂啥叫工業,但帶個革命聽著就是要掉腦袋的大事!”
“是不是要造那種能轟平山頭的鐵鳥了?”
“太好了!俺這板斧都饑渴難耐了!”
尉遲恭也跟著起哄。
李世民坐在講臺下的正中央,手里捧著他老子的那個為人民服務的搪瓷杯。
杯口冒著熱氣。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李越,眼神里帶著考校。
李越瞥了一眼這兩個渾人,沒有搭腔。
“呲——”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長音。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李越在那四個字后面,打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工業革命 ?】
“急什么?”
李越的聲音懶洋洋的,完全沒有第一次當老師的緊張。
“這是一場勇敢者的游戲,玩不好是要把大唐這艘破船直接炸沉的。”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臺下眾人。
“在講這個可能會讓大唐粉身碎骨的勇敢者選項之前,我先給你們提供一個慫包選項。”
“慫包選項?”
李泰坐在小馬扎上,手里拿著炭筆和速寫本,好奇的抬起頭。
“慫包是懦夫嗎?”
李越拿起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所謂慫包,就是承認我們是人不是神。”
“承認大唐會出敗家子,會出昏君,會出奸臣。”
“所以我們要設計一套法子,哪怕將來龍椅上坐的是頭豬。”
“這大唐的江山,也能磕磕絆絆的往前滾個三五百年。”
他轉身,在黑板的左側,寫下了一行標題。
【溫和改良策】
程咬金失望的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一聲長長的鼻音。
“俺當是什么驚天動地的法子,原來是縫縫補補過日子啊。”
“肅靜。”
李越手中的粉筆頭精準的彈在程咬金的腦門上,留下一個白點。
“這堂課,只有干貨。”
“我不要你們感嘆,我要你們思考。”
“允許你們反駁,甚至鼓勵你們攻擊我的觀點。”
“因為只有吵贏了我,這套制度才有可能在大唐落地。”
李越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指著黑板上的第一個板塊。
“第一課:政治。”
“二伯,還有承乾。”
“第一個問題,秦朝二世而亡,漢朝外戚干政,最大的死結在哪?”
李承乾坐在輪椅上試探性的答道。
“是因為……胡亥殘暴?是因為漢朝皇帝年幼?”
“那是表象。”
李越冷冷的打斷。
“根本原因是,權力交接的聽天由命。”
他在黑板上寫下【隨機性】三個字,然后打了個大大的叉。
“秦始皇死在沙丘遺詔被改,就是因為沒有公開繼承程序。”
“漢朝立幼主,是因為皇帝死前沒有建立一套傻瓜式的輔政機制。”
“只能把權力交給老婆或外戚。”
“這種把國家命運寄托在某個人良心上的做法,是最大的系統死結。”
李世民微微頷首。
這個問題,也是他深夜夢回最恐懼的。
“所以,溫和改良的第一刀,確立皇位繼承典儀。”
“大唐要制定極其隆重公開的太子冊立與皇帝繼位典禮。”
“把儒家嫡長繼承原則儀式化,神圣化。”
“這不僅是禮部的過場,這是在向全天下的野心家宣告,這個位置是有主的。”
“除此之外。”
“將立丹書鐵券于太廟。”
魏征疑惑道。
“丹書鐵券?那是給功臣免死的,給太子何用?”
“不然,這是給國本立規矩的。”
李越指著圖樣念道。
“上面要刻十六個字,非有大逆不廢太子,兄終弟及必由公議。”
“兄終弟及,必由公議?”
長孫無忌那眼睛瞇了起來,敏銳的抓住了后半句。
“豫王,這公議二字,是否太……”
“太什么?太像分權?”
李越直接點破了長孫無忌的小心思,似笑非笑的看著這位便宜舅舅。
“趙國公,你是不是怕這公議會落到權臣手里?”
“那我問你,如果沒有公議,當皇帝絕嗣或暴斃時,誰說了算?”
“是手里有兵的將軍,還是內宮的太監?”
“亦或是……想當霍光的外戚?”
長孫無忌語塞,尷尬的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語。
“公議,就是把暗箱操作變成明面博弈。”
李越敲著黑板。
“與其讓野心家在陰溝里搞政變,不如讓他們在太廟里吵架。”
“至少,吵架死不了幾萬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目光幽深。
“此條朕準了。”
“但這只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
“若新君是個……像晉惠帝那樣的何不食肉糜的主兒呢?”
“問得好。”
李越贊賞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這就涉及到第二刀,輔政四角。”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正方形,在四個角分別寫上【太后】【宰相】【翰林學士】【皇室尊長】。
“規定若新君年幼或暗弱,必須由這四方組成輔政會議,共同決策。”
“缺一不可,互相否決。”
房玄齡一直拿著筆在做記錄,此刻舉手問道。
“殿下,太后代表內廷,宰相代表外朝,皇室尊長代表宗法,這我都懂。”
“但這翰林學士,目前只是個起草詔書的秘書機構,為何能位列輔政?”
“因為他們代表清流,代表死理。”
李越解釋道。
“老房你想想,太后可能偏心娘家,宰相可能權欲熏心,王爺可能想自己當皇帝。”
“只有翰林學士這群讀書人,最在乎名聲最死腦筋。”
“他們就是用來惡心前三者的,用來當剎車片的。”
說到這里,李越的聲音陡然轉厲,手中的粉筆在正方形的中間狠狠戳了一下。
“在這套輔政體系里,有一個群體,是絕對永久徹底被排除在外的。”
他在正方形中間寫了兩個字:【宦官】。
他狠狠的畫了一個巨大的八叉。
“之前我說了。宦官這種身體殘缺的人,對權力的渴望比正常人更變態?”
“因為他們沒有后代,沒有家族,沒有未來。”
“他們的所有安全感,都來自于此時此刻手中的權力。”
“所以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的討好皇帝,隔離內外,把國家變成皇帝一個人的私產,然后他們做管家。”
“這種結構,是皇權的癌變。”
“所以,建議陛下在內侍省門前立一塊內侍省鐵碑。”
李越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逐字寫下。
【內臣職責,止于灑掃侍奉。】
【敢預政事、交結外官、掌兵符者,天下共擊之,格殺勿論!】
【后世子孫,君臣共守!】
李世民聽得連連點頭。
“好!這塊碑,朕親自立!”
偏殿內的氣氛逐漸升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