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懋功。”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平穩(wěn)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坐下。”
“陛下……”
“這是治病。”
李世民指了指李越,緩緩說道。
“既然是治病,就得先知道死因,豫王他看的不是現(xiàn)在,而是未來。”
“未來?”
李靖咀嚼著這兩個字,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難道這位深不可測的豫王,真的能夠看到大唐最終的結局嗎?
“坐下聽吧。”
李世民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朕也是前幾天才被嚇出了一身的冷汗,現(xiàn)在,該輪到你們了。”
李靖和李勣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坐回了椅子上。
李越?jīng)]有理會那兩個被嚇壞了的新學生。
他用指關節(jié)敲了敲黑板。
“好了,現(xiàn)在,上課。”
“如果不算外敵入侵和昏君亂政,一個正常的王朝,為什么會滅亡?”
李越拋出了今天的第一個問題。
他沒等任何人回答,就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
“這是大餅。”
李越指著圓圈說道。
“也就是大唐目前所有的耕地。”
“房相,貞觀八年,大唐有多少畝耕地?又有多少人口?”
房玄齡幾乎是脫口而出。
“戶部在冊,口約兩千萬,田約六億畝,每人約莫有三十畝田地。”
“好,人均三十畝。”
李越在圓圈里面寫下了【30畝】。
“這是我們的起點。”
“三十畝地,在這個時代,只要不懶,一家五口勉強能吃飽,交完稅,還能剩下點種子錢。”
“這就是盛世的基礎——大家都有飯吃。”
李越轉過身,看著在座的眾人。
“但是,人有一個最大的特點,尤其是在有飯吃的時候。”
“懋功。”
李越突然點了名。
李勣渾身一緊,立刻站了起來。
“在。”
“別緊張,坐下說。”
李越向下壓了壓手,示意他坐下。
“假設你是一個普通的府兵,你現(xiàn)在有三十畝地,日子過得還不錯,你會干什么?”
李勣想了想,然后回答。
“娶妻,生子。”
“生幾個?”
“多子多福嘛,自然是越多越好,若是能生五個兒子,那便是家族興旺了。”
“好,五個兒子。”
李越在黑板上畫了一棵樹,又在樹上分出五個叉。
“二十年后,你老了,死了,你的三十畝地,分給五個兒子,每人能得多少?”
“六畝。”
李承乾在旁邊快速的給出了答案。
“六畝地。”
李越的聲音冷了下來。
“張三的兒子們,每人只有六畝地,但朝廷的稅,也就是租庸調,是按人頭收的,不是按地收的。”
“地少了五倍,稅卻一點沒變。”
“這五個兒子,還能吃飽嗎?”
大殿里瞬間一片死寂。
李靖的眉頭緊緊的皺成了川字。
這個簡單的算術題,卻讓大唐軍神一時喘不上氣。
“勉強餓不死。”
魏征沉聲說道。
“若是風調雨順,野菜摻著米糠,能活。”
“好,能活。”
李越繼續(xù)向下推演。
“那張三的孫子呢?這五個兒子,每人再生五個呢?”
“三十畝地,要分給二十五個孫子,人均一畝多一點。”
李越在黑板上重重的點了一下。
“一畝地,產出不過兩三石粟米,交完稅,連殼都不剩。”
“這時候,來了一場旱災,或者,家里有人生了一場大病。”
“張三的孫子們,面對著嗷嗷待哺的孩子,面對著催稅的官差,他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李越看向了長孫無忌。
“長孫相,你是生意人,如果你是張三的孫子,你會怎么辦?”
長孫無忌思索答道:“只有賣地,把地賣給有余糧的人,換幾斗米回來救命。”
“BingO!答對了!”
李越打了個響指。
“賣地。”
“那么問題來了,誰有余糧買地?”
李越手里的粉筆,突然指向了在座的所有人。
“誰?”
“是你們。”
“是皇族,是勛貴,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門閥。”
李越在黑板的另一邊,畫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形。
“我們先說皇族。”
李越轉頭看向李世民。
“二伯,大唐的宗室政策有不少弊端,尤其是永業(yè)田制度。”
這些都是有地也有人的,最重要的是他們不用交稅,為未來的隱戶逃戶提供了窗口。
“在大唐的中后期,他們形成了一個宗室以及附屬的奴婢,部曲,依附民而形成的非生產特權人口。”
“你現(xiàn)在無所謂,但三代之后呢?五代之后呢?”
“李家的子孫會成千上萬,他們不事生產,不用交稅,還要國家養(yǎng)著,還要占據(jù)大量的土地作為王莊。”
“他們就像一群吸血蟲,趴在那個大餅上,一口一口的把餅咬缺。”
“雖說現(xiàn)在二伯你對宗室制度開始收緊,但是史書可是記載了”
李世民的臉色有些發(fā)黑,但他沒有反駁。
他只是沉重的點了點頭。
“朕……確實沒想過百年之后的事,宗室之弊,確如毒瘤。”
“再說功勛。”
李越指了指程咬金和尉遲恭。
“你們打了勝仗,皇帝賞賜良田千畝,這是你們應得的。”
但是,你們有免稅的特權。
“張三的孫子把地賣給你們,變成了你們的佃戶,這塊地,原本在張三手里是給國家交稅的,到了你們手里,就不交稅了。”
“最后,是世家門閥。”
李越在黑板上寫下【五姓七望】四個大字。
“他們更狠。”
“他們不僅買地,還利用法律漏洞,把無數(shù)的‘張三’變成隱戶,藏在自己的莊園里。”
“黑板左邊,是無數(shù)個失去土地的張三,他們變成了流民,變成了未來的暴民。”
“黑板右邊,是越來越龐大的地主階級,他們占有了九成的土地,卻不交稅。”
“那么,當皇帝發(fā)現(xiàn)國庫沒錢了,打仗沒軍費了,他會找誰要錢?”
李越看著房玄齡。
房玄齡苦笑一聲,合上了手里的本子。
“找那些還沒賣地的百姓要,加稅。”
“對!加稅!”
李越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死循環(huán)的箭頭。
“國庫越窮,就越加稅。”
越加稅,百姓越活不下去,賣地的人就越多。
賣地的人越多,國庫就越窮。
“這就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老師!我有異議!”
一直坐在輪椅上聽講的太子李承乾,突然舉起了手。
他的眼睛發(fā)光,分明是想到了什么絕妙的主意。
“說。”
李越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