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吞舟背著魚簍下山,山路依舊濕滑,他腳步放得穩。
臨近山腳,道上迎面走來幾張生面孔。
為首的赫然是一位俊俏公子哥,身材修長,一襲月白寬袍大袖,右手纏繞著一串念珠,行走之間,輕輕捻動珠子,似是個信佛的。
他笑容溫和,迎著走來的魚吞舟,拱手問好:
“朋友,在下陳玄業,來自北陳,請問守心與玄苦兩位大師的道場,可是在這山上?”
魚吞舟點了點頭,暗自打量這幾位。
北陳?
他聽老墨說過,出了小鎮,距離他們最近的,就是兩座諸侯國,號稱南楚北陳。
公子哥剛要再開口,身后侍衛卻已傳音匯報道:
“殿下,此人就是情報中,三年前誤入此地的鄉野少年。稷下學宮的朱先生已驗過其身,天賦平平,命格凡凡,生如田間垅邊的一株稗草,不值得殿下關注一二。”
被尊稱為殿下的陳玄業若有所思。
原來是這小子。
他笑意略斂,面目依舊溫和,卻沒了與魚吞舟繼續攀談的打算。
山路狹窄,兩邊人擦肩而過時,魚吞舟身上的魚腥味撲鼻,惹得陳玄業眉宇微皺,掩住鼻息,腳步往旁側挪了挪,似怕沾了污穢。
“等等。”
突然間,陳玄業叫住了魚吞舟,目光落在魚吞舟背后的魚簍中,笑容依舊和煦:
“小兄弟,你這魚可出售?開個價,我都收了。”
聽聞生意這么快就來了,魚吞舟目光一亮,當即道:
“不賣錢,只換服氣之法。”
陳玄業眉頭微擰:“我可高價收購,由你開價便是。”
“只要功法。”魚吞舟搖頭道,“我若不能活著離開這座小鎮,要錢做什么?”
陳玄業眉頭一挑,看來這位不似想象中的好應付,他搖頭道:
“小兄弟,你可知道在鎮子外,哪怕只是一本下乘的服氣法,是什么價位?這龍魚……”
魚吞舟打斷了他,真心誠意道:
“我只知道小鎮每屆能活著走出去的,最多只有半數人,最少僅有一人。而多一條龍魚,就意味著你比旁人多領先一步臺階,功法錢財再多,能帶到下輩子?你換的不是龍魚,而是你自己的一線生機!”
聽聞這番話,陳玄業定定看了他半晌,眼中輕視褪去,似乎重新認識了眼前少年。
他突然嘆了口氣,搖頭道:“你若是沒誤入此地,日后說不定能在商路上有所作為,只可惜……”
“你想用龍魚換功法,在鎮子上是行不通。”
他望向魚吞舟,目含憐憫:
“我可以直接告訴你原因,各家雖不至于因你而明著串通一氣,但卻都保持有默契,譬如絕不會向你私授功法。”
魚吞舟皺眉,但很快舒展開來。
小鎮三十九家門庭絕不可能是鐵板一塊,涉及生死的“蠱爭”,誰管你什么默契不默契?
龍魚到手,提前一步,才是真的。
“那就算了,我去問問別人。”魚吞舟轉身就要走,干脆利落,半分留戀都無。
“等等!”
陳玄業再次喊住魚吞舟,皺眉道,
“我若傳你功法,勢必會被其他人盯上,認為我壞了規矩,就為了兩條龍魚,得不償失。你找其他人,也會是一樣的結果。”
魚吞舟聽出了對方的意思,這是要談價了。
只要能談,一切就好說。
這時,頤氣指使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喂,上午不是才叫你將龍魚給我留著嗎?”
一道身影飄然出現,衣袂飄飄,氣質出塵,眉眼間倨傲不掩,手中折扇一開,仿佛是貴公子踏春賞景而來。
他斜睨了眼魚吞舟:“朋友,你這就有點辦事不厚道了。”
魚吞舟明顯一愣。
來者居然是上午打過照面的謝臨川!
單論儀態外貌,這家伙遠在陳玄業之上,面如冠玉,折扇開合間,更添幾分風流。
不等魚吞舟回話,陳玄業沉下臉,冷聲打斷道:“謝家三子謝臨川?你敢公然違背各家默契,私授此子功法?”
“服氣法而已。”謝臨川手中折扇輕扇,漫不經心道,“只要觀想圖不是我給的,誰能找我茬?就算真想找我事,本公子還怕了不成?盡管來便是。”
他看向魚吞舟,淡淡道:
“服氣法我已備好,【飱食法】,下乘品秩。不過除了這兩條龍魚外,你下周的份額也要給我。沒什么問題就將龍魚送到我府上。”
魚吞舟眨眨眼,目光交匯間,就領會到了謝臨川的深意。
他看向陳玄業,真誠道:“價高者得,你若是不加價,我就和他換了。”
陳玄業絲毫沒理會,自謝臨川出現后,就一直冷冷盯著后者,神色沉了下來。
而聽到魚吞舟的話,謝臨川嗤笑一聲,紙扇一合,指向陳玄業:
“朋友,你找錯人了,給你介紹下,這位是北陳來的太子——哦,不對,是廢太子!太子之位已廢,他也配和本公子爭?”
魚吞舟心中贊嘆,這位謝兄演的真好,這幅盛氣凌人的紈绔模樣,看著就讓人惱火。
嗯……
也可能不是演的。
這時,身后侍從突然傳音,讓陳玄業原本陰沉的神色瞬間舒展,如沐春風,看向魚吞舟的目光中流露出幾分志在必得:
“小兄弟,相見即是緣,我可以拿出一門上乘服氣法,但除了這兩條龍魚外,你還要額外提供我往后一個月的龍魚份額。”
“如何?”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炫耀:“一本上乘服氣法,放到外界,足以引動各方哄搶,作為一族底蘊了。”
謝臨川當場質疑道:“你腦子不正常了?你敢拿出你們北陳皇室的上乘服氣法來交易?”
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不會缺上乘服氣法,但這是身后家族、宗門的扶持,絕不是他們能拿來做交易的籌碼。
陳玄業笑而不語,目光鎖定魚吞舟,這回是看也不看謝臨川了。
魚吞舟沉默幾息,緩緩道:“可以,但我信不過你,要先經過這位的驗證。”
他指向謝臨川。
后者紙扇一合,適時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上乘服氣法!”
陳玄業并未拒絕,淡淡道:“也好,也讓謝公子開開眼界,認清下世家與皇室的底蘊差距。”
他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枚玉佩,遞給身后侍從,侍從接過后上前一步,遞到了謝臨川面前。
謝臨川一把抓過玉佩,貼到了自身眉心前,以心神查探。
“嗯?”他猛然抬頭看向陳玄業,沉聲道,“上古【星火訣】?!你們北陳真尋到了上古人皇遺跡?!”
陳玄業灑然笑道,勝券在握道:
“這位朋友,如何?上乘和下乘服氣法,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也只有上乘服氣法,才有資格去參與小鎮的‘盛宴’。”
謝臨川忽然道:“這【星火訣】雖是上乘,卻是古法一流,而古法通常都有不小副作用。”
陳玄業置若罔聞,只等魚吞舟的回復。
只是魚吞舟深諳不懂不發言,眼觀鼻,口觀心,似乎由得他們互相貶斥。
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讓陳玄業暗惱,心道當真是不識抬舉。
放到外界,一門上乘服氣法出世,足以引發各方哄搶,相比之下,幾條龍魚算什么?
若非篤定了魚吞舟離不開這座小鎮,且此法另有玄機,他也不會拿出來。
陳玄業神色冷淡道:“若這位朋友還有其他選擇,我也不攔著,大可去鎮上看看,是否還有其他人能開出比我陳玄業更高的價碼!”
在收到謝臨川“見好就收”的目光暗示后,魚吞舟當即上前一步,拿過謝臨川手中玉佩,爽快道:
“好!就這么說定了,除去這兩條龍魚,往后一個月,每周還有兩條送上!”
聽到這句話,陳玄業神色才好看了些許,身后侍從上前一步,接過魚簍。
陳玄業笑道:“說起來,還未請教朋友的名諱。”
“魚吞舟。”
“魚兄,你方才說的很有道理,我換的不是龍魚,而是力壓各方的優勢!”
說罷,陳玄業大笑,轉身大步向山上行去。
“等等!”
這次開口的是魚吞舟。
他指向侍衛手中的魚簍,不好意思道:“到時候麻煩把魚簍還我,編這東西挺麻煩的。”
陳玄業面皮一抽,有些后悔停了下來。
離開了魚吞舟二人的視野,提著魚簍的侍從笑道:
“殿下,這龍魚品相相當不錯,有此物相助,您又多了幾分拔得頭籌的機會。”
陳玄業望著魚簍,眼中滿是滿意:“你方才的提議不錯,我現在很是期待這家伙修行【星火訣】后的模樣。”
他以一門上乘服氣法,就換了前后十條龍魚,看似虧本到了家,實則毫無損失。
不僅是因為他篤定了魚吞舟離不開這座小鎮,更是因為這門服氣法的副作用。
這門【星火訣】的確是上古人皇傳下,卻也意味著這是一門古法!
今夕未必勝古往。
而古往也未必能穩勝今夕。
至少在武道奠基,服氣開脈的優化上,當世已經遙遙領先于上古時期。
譬如這門【星火訣】,相傳是上古人皇立于血流漂櫓的戰場中央,見哀鴻遍野、萬族離亂,遂觀天地陰陽相磨、日月周天運轉之大勢所創。
只說立意之高,后世確實少有出其左右。
但論其服氣功效,卻也只能勉強入當世上乘行列,遜色各家頂尖服氣法數籌的同時,還具備著嚴重的副作用。
只因此法不喜天地清靈之氣的溫潤綿長,更喜沙場殺伐兇戾煞氣,霸烈剛猛至極,所過之處寸“氣”不留,也極易傷身殞命。
據陳玄業所知,皇室早已抽調一批人測試過了此法,修煉途中,經脈寸斷、五臟受損等情況屢屢發生。
而那魚吞舟一介白丁,出身貧賤,無資源傾斜,又無特殊體質,連接下來的龍魚份額都到了他的手中,還敢修煉這門服氣法?
就算僥幸成了,也注定是半死的結局。
如此,其他門庭也指摘不上他破壞規矩。
陳玄業面露玩味,愈發期待下次再見。
“殿下,我能在此停留的時間不多了,還請早些上山。”
另一側,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突然開口提醒到。
陳玄業神色一凜,不敢再耽擱,帶領身旁幾位,加速趕路。
他此行而來的目的,是代表北陳皇室,依照舊約,拜訪兩位坐鎮此地的前輩高人,來卜算他們北陳皇室的未來,是昌盛還是衰敗。
“殿下,那邊有個小和尚。”
走到半途,侍從忽然指向某處。
鄰近林間的位置,一個灰袍小和尚正背對著他們,對著樹叢深處嘟囔著什么。
方才開口的老者突然沉聲道:“應當是玄苦大師的弟子,那位金剛禪寺欽定的未來佛子,殿下萬不可失了禮數!”
陳玄業目光炙熱,手中佛珠緊握,北陳佛道興旺,如能得到這位佛子認可,他日后返回北陳,就有了十足的把握重返太子之位!
他快步上前,剛要開口,小和尚對著林間的嘟囔聲就先一步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大楚興,陳勝王……”
老者率先神色大變。
陳玄業隨后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身形踉蹌不穩,險些栽倒,下意識驚呼道:
“不可能!”
大楚興……
陳勝亡?!
這怎么可能!
他們北陳皇室明明剛發現……
難道那遺跡,真是詛咒,而非福緣?!
前方樹叢前。
望著面前歪頭看傻子一樣看自己的小狐貍,小和尚有些發愁。
“師兄又騙我,狐貍根本不是這么叫的……”